冬至那晚,我冷得蜷缩在床上。
门外忽然跪倒一片,小太监尖着嗓子喊:“皇上驾到。”
我吓得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这是我进宫半年,第一次见皇上来我这间偏屋。
可我屋里连一口像样的饭都没有。
只能拿出一碗发硬的糙米饭,半碟腌萝卜,还有一截咸到发苦的干鱼。
皇上坐下后,看着那三样东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宋清禾,你拿这个招待朕?”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指冻得发麻。
还没等我说话,内务司总管邓全就抱着账册赶来了。
“采女,每月领足三十五两折例,米面炭火、衣料药材,一样不少。”
“就是不懂规矩,把钱都花在脂粉首饰上,如今又在御前装穷卖惨。”
我抬起头。
“皇上明察,妾身入宫半年,每月只见过三两碎银。”
“若这也叫足例,那妾身无话可说。”
我进宫半年,住在西边最偏的一排旧屋里。
墙角发霉,窗纸破了补,补了又破。
下雨时漏水,入冬后灌风。
我爹只是个外地小官。
送我进京时,他把家里压箱底的银子给我塞了十几两。
我没敢带多。
教规矩的嬷嬷说,进了宫,吃穿用度都归里头管,娘家带太多银子,反倒招眼。
低位的人没有自己的小账房,也不能直接去内务司领东西。
我们每月该得多少,全由上头登记。
再由管事嬷嬷分下来。
每到初五,孙嬷嬷就带人过来。
一个灰布袋,三两碎银。
一小袋掺着沙的陈米。
半坛咸菜。
再有就是一小篓炭。
那炭湿得厉害,点半天才冒火,还满屋子烟。
我一开始还问过。
“嬷嬷,是不是少了些?”
孙嬷嬷当场冷了脸。
“采女还嫌少?”
“你这位份,能有口热饭就该谢恩。”
旁边的人也劝我。
“刚进来别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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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管得严,最烦底下人哭穷。”
“你要是闹到上面去,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就闭嘴了。
我开始省。
油灯只点半截。
炭只在最冷的时候烧一小块。
米里多加水,熬成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粥。
春喜看不下去。
她是分到我身边的小宫女,比我还小一岁。
有一次她偷偷把自己的饼塞给我,被我发现了。
我问她:“你不饿?”
她低着头说:
“奴婢挨饿惯了,主子不能这么熬。”
我笑不出来。
我算什么主子。
每月三两银子,还要打点送膳的小太监,补窗纸,买针线,给春喜添一双不漏脚的鞋。
剩下那点,连病都不敢生。
入冬后,我咳了半个月。
春喜跑去药房要药,人家连门都没让她进。
说我这个位份,得先报给孙嬷嬷,再由上头批条。
孙嬷嬷听完,只丢下一句:
“年纪轻轻,少装病。”
那天晚上,我咳到喉咙出血。
春喜吓得哭。
我反倒很平静。
冬至前两天,孙嬷嬷又来了。
她把一小篓湿炭扔在门口。
“今年冷,炭紧。先用着。”
春喜小声说:
“嬷嬷,这些烧不了几日。”
孙嬷嬷眼皮一翻。
“嫌少就自己想法子。”
说完,她看向我。
“还有,冬至各处都要添炭火,你这里也得交一份炭敬钱。”
我愣住。
“什么钱?”
“给底下跑腿的人喝口热汤的钱。”
她伸出两根手指。
“二钱银子。”
那是我身上最后的活钱。
我没给。
孙嬷嬷当场笑了。
“宋采女,你可真会过日子。”
她把炭篓往旁边一踢。
“那你就省着烧吧。”
冬至那天傍晚,偏院外头热闹得很。
远处有丝竹声,有笑声,有酒肉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春喜咽了咽口水,赶紧背过身。
我装作没看见。
食盒送来时,里面只有冷饭、腌萝卜和干鱼。
春喜气得眼睛红了。
“今天是冬至,怎么连口热汤都没有?”
送膳的小太监嗤了一声。
“爱吃不吃。”
我拦住春喜,把食盒接过来。
“算了。”
我想着,把饭放在小炉上热一热也能吃。
可炉里只剩一层灰。
炭没了。
我正发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送膳那种懒散的脚步。
整齐,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一刻,有人在门外高喊:
“皇上到——”
我手里的碗,直接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