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回头。

济南槐荫区的夏天闷得像蒸笼。晚上九点半,超市打烊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周丽萍最后一个走出后门,把工牌塞进包里。街对面的烟酒铺亮着暖黄的灯,老孙正蹲在门口锁自行车链条。看见她,他直起身,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张嘴想说什么。周丽萍低下头,把电动车钥匙攥紧,拐进了旁边黑乎乎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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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有棵老槐树,风一吹,细碎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骑上车,后视镜里,老孙铺子的灯灭了。

五年前,也是这条路。那会儿秋老虎正凶,她从法院出来,脚上的凉鞋带子断了,光着一只脚骑电动车往家赶。赵强回头那一眼像刀子刻在她脑子里,慌的、愧的、不舍的,混在一起,烫得她胸口发疼。她骑到半路实在骑不动了,把车支在路边,蹲在人行道上哭。有个遛狗的老太太递给她一包纸巾,说闺女,别哭了,天塌不下来。

周丽萍当时也信天塌不下来。可日子是慢慢塌的。先是赔偿款,十二万,砸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她把结婚戒指摘下来那天,手指上留了一圈白印子,洗了好几遍手才消。婆婆在里屋听见她翻箱倒柜找当票,隔着门说丽萍,那戒指是强子攒了仨月工资买的。她攥着戒指没吭声,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把戒指盒子攥得发烫。

最难的是小雅。有一回开家长会,她下班晚了几分钟,赶到学校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小雅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旁边两个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来,小雅用胳膊肘碰碰她,小声说妈,你来晚了,老师说你了。她低头看见桌角上铅笔写的“我爸是坏人”,被橡皮擦过,还剩淡淡的印子。那天回家的路上小雅一句话没说,晚饭扒了两口就回屋了。周丽萍洗碗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压着嗓子的哭声,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假装没听见。

老孙是第三年冬天出现的。那天雪下得密,超市门口结了一层薄冰。周丽萍从快餐店洗完碗出来,手上裂的口子被洗洁精蜇得通红。老孙推着自行车站在雪里,车筐里放着两个热包子。他说周姐,我就住对面,看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捎你一段。她本想拒绝,可包子香味钻进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老孙笑了,把包子递过来,说吃吧,白菜粉条馅的,我自个儿包的。

后来老孙帮的忙越来越多了。小雅要交学籍材料那天,周丽萍在收银台走不开,老孙骑电动车带小雅跑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小雅攥着老孙给她买的棒棒糖,站在超市门口喊妈,孙叔叔可好了。周丽萍心里咯噔一下,晚上把小雅叫到跟前说以后别要孙叔叔的东西。小雅撅着嘴说为什么,他又不是坏人。她张了张嘴,说不出理由。

婆婆摔伤那天晚上,周丽萍正蹲在阳台上搓衣服。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跑过去看见婆婆倒在楼梯转角,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歪着。她慌了,穿着拖鞋往外跑,在楼道里撞上老孙。老孙二话没说背起婆婆就往医院跑,背上的汗把婆婆的褂子洇湿了一片。急诊室走廊里,周丽萍坐在长椅上看着老孙挂号交费的身影,忽然觉得腿软。凌晨三点,婆婆推进手术室,老孙坐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水说周姐,你别怕,我在这儿呢。她接过水的瞬间,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凉凉的。

那一刻她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东西。她想起来赵强也背过她,结婚那年她崴了脚,赵强从胡同口一路把她背到六楼,气喘吁吁地说丽萍你太瘦了,等我挣了钱天天给你炖排骨。可现在赵强在高墙里面,说句知冷知热的话都要隔着玻璃。她盯着老孙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忽然觉得委屈铺天盖地涌上来。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她也想要个人在深夜里说句别怕,我也在呢。

可第二天早上她回到家,推开门看见小雅趴在茶几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胳膊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害怕。周丽萍站在门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茶几上摊开的作文本。小雅写了半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第一行写着“我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把纸条和作文本收好,进了厨房。煤气灶上还放着昨天晚上的锅,泡着没洗的碗。她打开水龙头,冬天刺骨的水冲在手上,裂开的口子像被针扎。她咬着牙把碗洗完,然后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条老孙送的丝巾,叠得整整齐齐,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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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探视赵强是上个月的事。周丽萍隔着玻璃看见他又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可眼睛比以前亮了。他拿起听筒就说丽萍,我减刑了,又减了仨月。她点头,说好。赵强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又瘦了,下巴都尖了。她笑说没有,超市食堂最近换了师傅,菜好吃,她还胖了两斤。赵强不信,把脸凑近玻璃,说你骗我。顿了顿,他又说丽萍,我问你个事儿,你要是撑不住了,你就跟我说。

周丽萍看着玻璃那边自己丈夫的脸。三十八岁的男人,胡子剃得干干净净,额角有一道疤,是刚进去那年跟人打架留下的。他那时候写信说丽萍我对不起你,我在这儿天天想死的心都有,可一想到你和闺女,我就又活过来了。她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说赵强,你好好改造,家里有我呢。等你出来,我给你做手擀面,卧俩鸡蛋。

从监狱回来的路上,周丽萍在路边买了把韭菜。电动车骑到泺源大街,洒水车又来了,她提前避到路边。五年前在这条路上摔倒大哭的那个女人,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她膝盖上还有疤,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婆婆拄着助行器在客厅慢慢走,看见她回来,说丽萍你快歇歇,我煮了粥。周丽萍把韭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去扶婆婆。婆媳俩慢慢走到窗前,楼下老孙的烟酒铺亮着灯,他正往门板上挂锁。周丽萍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

厨房里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韭菜还带着泥。她系上围裙,开始择菜。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掉菜根上的土。她想等赵强出来那天,面要擀得薄薄的,鸡蛋要煎得嫩嫩的,再撒一把碧绿的葱花。她想着想着,手里的韭菜择得慢下来,一滴眼泪掉进水池里,混着水一起流走了。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又哗啦啦响起来。这个家还在这条街上立着,厨房的灯还亮着,粥还热着。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可她现在觉得,那条被堵了半截的河,水声又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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