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条

安徽小伙周远为还父债,只身赴新疆租下千亩荒地种植棉花。

土地承包商阿不都热合曼见他踏实肯干,竟提出要把二十六岁的女儿古丽仙嫁给他,条件是免去三年地租。

周远以为这是天上掉馅饼,直到他发现那份婚前协议里藏着一行小字:若离婚,他需偿还所有免去的租金及利息。

古丽仙在领证当晚递给他一张借条,上面是她自己的签名,金额栏空白。

“等你爱上我的那天,再把数字填上。”

周远第一次见到那扇朱红大门时,乌鲁木齐的太阳正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他后脖颈晒得生疼。他扛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全部家当——三千块钱现金,一包从安徽老家带来的炒花生,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地图上被他用圆珠笔圈了个地方,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圈儿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像是被手指头反复摩挲过无数回。

他站在那扇门前,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繁复的花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飘着烤馕的香气,混着尘土和某种香料的味道,跟淮河南岸他老家那种潮湿温吞的气息截然不同。他咳了一声,嗓子眼里干得冒火。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裂了一道,黑着。没电了。

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用指节叩了三下。

里面静了片刻,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姑娘的脸。那姑娘眼睛极大,黑亮亮的,像两颗刚从藤上摘下来的葡萄,带着点未及收敛的警惕和好奇,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找谁?”她问。声音清脆,带着一点本地口音,把“找”字念得微微上扬。

“我找阿不都热合曼老板。”周远说。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却发现那姑娘的目光落在他脚上。他低头一看,自己那双胶鞋边上沾满了灰,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嘲笑的嘴。他莫名地有些局促,把脚往后缩了缩。

姑娘没说话,把门又拉开些,侧身让他进去。院子很大,铺着整齐的地砖,角落里搭着葡萄架,一串串还没熟透的葡萄青翠欲滴。院子中央有个小水池,水声潺潺。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坐在池边的藤椅上,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截木棍,动作慢条斯理。

“阿爸,有人找你。”姑娘说了一句,便转身进了屋,像只轻巧的燕子。

周远走过去,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叫了声:“热合曼老板。”

阿不都热合曼抬起头。他眉毛很浓,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脸上沟壑分明,像是被风沙和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打量了周远几秒钟,眼神不算友善,但也不凶,带着一股子多年跟人打交道练出来的锐利和审视。

“安徽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磨砂纸擦过木头。

“是。”周远点头,“电话里跟您约好的。”

“嗯。”热合曼放下小刀和木棍,从藤椅旁边的矮桌上拿起一个玻璃杯,倒了杯水,往前推了推,“坐。”

周远没坐,端起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似乎把五脏六腑都熨帖了一遍。他这才在对面的一张木凳上坐下,屁股只挨了个边。

“地的事,电话里说不清。一千亩,不是小数目。”热合曼盯着他,“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以前种过棉花吗?”

“没有。”周远老老实实回答,“在老家种过水稻,也种过菜。”

热合曼哼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新疆的地跟你们内地不一样。春天风大,能把苗连根拔起;夏天气温高,浇水跟不上就白搭;秋天摘棉花,人工贵得吓人。一千亩地,光靠你一个人,累死也忙不过来。你想清楚了?”

周远沉默了片刻。院子里那口小水池汩汩地冒着水,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金鳞。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攥着那张诊断书,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他想起家里那栋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生了霉斑的红砖。他想起债主们堵在门口,拍着门板高声叫骂的声音。

“想清楚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热合曼又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忽然往上牵了牵,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阿不都热合曼在伊犁这片地方,种了几十年地,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来承包土地。有赚了钱风风光光走的,有赔了本连夜跑路的,还有累得进了医院再也没出来的。你一个年轻娃娃,背井离乡几千里路,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图什么?”

“图钱。”周远说得直白,“我爸病了,欠了钱。”

热合曼的笑容敛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把小刀和那截木棍,继续慢慢地削起来。木屑细细碎碎地落到地上,积了一小片。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的清香。

“你倒老实。”他说,“一千亩地,一年租金十二万。头一年可以只交六万,剩下年底收成了再补。合同签三年。丑话说在前头,这里民风彪悍,地界纠纷、水源争抢的事年年都有。你一个外来户,没个依靠,能不能站住脚,看你自己的本事。”

周远心里一松,正要道谢,里屋门帘一挑,那年轻姑娘又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雪白的后颈。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走到周远面前,把盘子放在矮桌上。

“吃瓜。”她说,眼睛没看他,却也没离开他。

“谢谢。”周远说,没动。

热合曼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周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就在那一刻,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周远许久都无法消化的话。

“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周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正好撞上那姑娘的目光。她也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起两片红晕,用本地方言冲着她父亲喊了一句什么,转身快步进了屋。门帘晃了晃,像一阵风过后恢复了平静。

“热合曼老板,我没听明白。”周远说,嗓子有些发紧。

热合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深不可测的东西。“实话跟你说吧,小伙子。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跟别人不太一样。你眼睛里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女儿古丽仙,今年二十六了,按我们这边的习惯,早该嫁人。可她心气高,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中。我这个当父亲的,着急。”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要是答应娶她,三年地租全免。一百二十亩地,算我给她当嫁妆。合同照签,地你照种,亏了算你的,赚了算你的,我不管。”

周远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张木凳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一群蜜蜂在他脑袋里面开派对。他从老家一路颠簸到新疆,想过缺水、想过风灾、想过人手不够、想过收成不好,就是没想过眼前这种局面。

“这事儿……太突然了。”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不急,你考虑。”热合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今晚先住下。明天让古丽仙带你去看看地。你要是愿意,后面的事慢慢谈。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地照样租,租金一分不少。”

那天晚上,周远躺在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蛐蛐在叫,声音清亮,跟老家的一样。月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片薄薄的霜落在地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病、家里的债、那一千亩地、热合曼的话、还有古丽仙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糊糊。

他索性坐起来,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想起临走前母亲塞给他的那包炒花生,沉甸甸的,带着锅气。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抹眼泪。他明白,这趟新疆,是他最后一条路。

凌晨时分,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广阔的棉田中央,白茫茫的棉花一直铺到天边。古丽仙站在田埂上,远远地望着他。他朝她走过去,脚下的泥土忽然变成了沼泽,越陷越深。她伸出一只手,可等他快要抓住的时候,那张脸忽然变成了债主狞笑的脸。

他惊醒过来,满头大汗。

第二天一早,热合曼让古丽仙带周远去地里看看。她换了身干活的衣服,牛仔裤配格子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她骑摩托车,周远坐在后座,手扶着后面的货架,不敢碰她。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扫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味。

“扶住我的腰。”她说,声音被风撕得有些碎,“路颠。”

周远犹豫了一下,手搭上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感觉到她腰肢的柔软和温度,手心里全是汗。他尽量放松,不让自己太僵硬。

摩托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黄尘。路两边是广袤的土地,有的种着玉米,有的种着葵花,有的长着叫不出名字的草。天蓝得不像真的,几朵白云悠悠地挂着,像画上去的。远处有雪山,山顶白皑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就这里。”古丽仙停下车,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

周远从后座跳下来,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大片荒地,杂草丛生,间或露出褐色的土地。一条土路歪歪斜斜地伸向远处,路两边有几排歪脖子杨树,叶子被虫子咬得稀稀拉拉。地头立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这边是北,那边是南,东面有条灌溉渠,西面挨着买买提家的地。”古丽仙用手指着,一一给他介绍。她说得很快,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熟稔于心的说明文。但周远注意到,她每次说到“我家”的时候,眼睫毛都会轻轻颤一下。

“你爸说,这片地租给我三年。”周远说。

“嗯。”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土块,“你要是娶了我,就不要你租金。”

周远沉默了。他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里离他家两千多公里,举目无亲,连语言都不太通。可此刻站在这片地上,他却莫名地感到一种踏实。脚下的土地是实的,吹在脸上的风是热的,远处那排杨树的影子是斜的。

“你愿意嫁给我?”他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古丽仙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黑亮亮的,像两潭深水。“我跟你一样,没得选。”她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笑意,“我爸的身体不比他种的棉花好多少。他怕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不住这些地。他需要有人帮他,而我……”

她顿了顿,把目光转向远处的雪山。“而我需要离开那个家。”

周远没问为什么。他后来才知道,古丽仙的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跟一个口里的棉花贩子跑了,再也没回来过。热合曼从此变得沉默寡言,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地里,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既宠又严,像看守一件稀世珍宝。古丽仙谈过两个男朋友,都被热合曼以各种理由搅黄了。街坊邻居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她跟她妈一样,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受不了那些眼神和闲话。

“那我们……互相帮忙。”周远说。

古丽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掠过水面,转瞬即逝。但周远看见了她眼里的光,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三天后,他们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热合曼没去,只在家里等着。周远和古丽仙从民政局出来,一人手里捏着个红本本,站在台阶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自在。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你后悔不?”周远问。

“后悔也晚了。”古丽仙把红本本塞进包里,抬脚往前走,“走吧,回去看合同。我爸说还立了个什么协议。”

周远点点头,跟了上去。他以为所谓协议,无非是些关于土地、嫁妆之类的条款。他万万没想到,当天晚上,当热合曼把那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婚前协议推到他面前时,他会在最后一页的最下面,发现一行用小六号字体打印的字:

“若双方离婚,周远须偿还阿不都热合曼所有免去之地租及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那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如果不是周远习惯性地逐字逐句阅读合同,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抬起头,看了看热合曼,又看了看古丽仙。热合曼神色如常,仿佛那行字是空气。古丽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是什么意思?”周远指着那行字问。

热合曼瞟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字面的意思。婚姻不是儿戏。你要是真心跟古丽仙过日子,这条款永远用不上。可你要是存着什么歪心思,想白拿我三年地租再拍屁股走人,就得掂量掂量代价。”

周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桩简单的交换,他出劳动力,热合曼出地,古丽仙得到一个名义上的丈夫。双方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可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份协议里,他其实是个人质。他绑在这片土地上,绑在这个婚姻里,没有退路。

“我签。”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热合曼满意地点了点头,递过一支笔。周远接过笔,在协议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他把纸推回去。热合曼也签了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远。

“这是地租合同,三年。租金那一栏,写的是零。”

周远接过合同,没看,直接塞进包里。他站起身,说了句“我出去抽根烟”,便径直走向院子。他站在葡萄架下,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他点上,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夜风凉了下来,吹得葡萄叶沙沙作响。月亮很大很圆,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古丽仙站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把本子递给他。周远接过来,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金额栏空白。落款处,古丽仙已经签好了名字。

“等你爱上我的那天,再把数字填上。”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色。

周远捏着那张借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柔和而遥远,像一尊玉雕。他想问,如果我永远填不上呢?但终究没问出口。他只是把借条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像收藏一个秘密。

“走吧,进去吧。”他说。

古丽仙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地的事,明天开始。我去买种子和地膜。”

周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抬头看了看天。西北的夜空,繁星如沸,一条银河横亘东西,璀璨得让人心惊。他想,从明天起,他就要在这片天空下,开始一种全然陌生的生活了。

他居然有点期待。

借条

周远第二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一层蟹壳青,他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拉开窗帘一看,古丽仙已经蹲在葡萄架下,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他套上衣服走出去,晨风凉飕飕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醒了?”古丽仙没抬头,手里在分拣一包什么东西,“我煮了奶茶,在灶台上。喝一碗,暖胃。”

周远应了一声,去厨房端了碗奶茶。茶色深褐,上面浮着一层奶皮子,闻着有股淡淡的咸香。他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但咽下去以后,胃里确实暖烘烘的,像被一只热乎乎的手捂住了。他就着奶茶吃了半块馕,馕是隔夜的,有点硬,泡在奶茶里刚好。

“今天做什么?”他走过去,蹲在古丽仙旁边。这才看清她面前摊着一堆种子,又小又圆,黑褐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油脂似的光泽。

“这个是打瓜籽。”古丽仙捻起几颗,放在手心,“我阿爸说,头一年先不急着全种棉花。西边那三百亩地,土质偏沙,适合种打瓜。打瓜比棉花省水,管理也简单。东边那七百亩,还是种棉花。”

周远点点头。他发觉古丽仙说起土地和种植来,神态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她话不多,偶尔说几句还带着疏离和防备。可一谈到地里的活计,她整个人都活泛起来,眼睛亮得跟刚下过雨的葡萄叶一样,语气笃定而从容,像是胸中早就摆好了一盘棋。

“你懂打瓜?”他问。

“我阿爸种过五年打瓜。”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打瓜籽收下来,卖给镇上的炒货厂。价格好的年份,一亩能挣两千多。后来市场不稳,才全改了棉花。”

周远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朝院子外面望了一眼,太阳已经跳出地平线,把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林带都镀上一层金边。空气里有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从白杨树丛里漏出来。

“今天先修渠。”古丽仙说,“东面的灌溉渠去年秋天冻裂了一段,开春到现在还没修好。再不修,等地翻了、种播下去,水供不上就麻烦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肩上扛了把铁锹,手里还提着一双旧胶鞋,扔给周远。“换上。你脚上那双鞋底太薄,地里碎砖烂瓦多,扎了脚可没人送你去医院。”

周远依言换了鞋。鞋有点大,里面垫了层软乎乎的毛毡,踩上去竟有些舒服。他跟在古丽仙身后出了门,沿着村子边的土路一直往东走。路两边偶尔有早起的村民,赶着驴车或骑着电动车经过,看见他们俩,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有个包着头巾的中年女人用本地话跟古丽仙打招呼,叽里呱啦说了一串,眼睛一直往周远身上瞟。古丽仙简单应了两句,脚下的步子没停。

“她们说你什么?”走远了之后,周远低声问。

古丽仙撇了撇嘴:“说阿拉木汗家的丫头嫁了个口里的穷小子,连头牛都没牵来。”

周远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闲话,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不过想想也正常,一个小地方,突然来了个外地年轻人,又直接跟当地最殷实的人家搭上了亲,这搁谁眼里都是桩稀罕事。

灌溉渠在离村两里多地的地方,一条不宽的水泥渠,从远处山脚下蜿蜒而来,穿过大片农田。渠边果然裂了个大口子,像人的嘴巴豁了一样,水泥碎块散落在渠底,堵住了一半水路。有几只青蛙从裂缝里蹦出来,跃进旁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就这儿。”古丽仙放下铁锹,用脚在裂缝处比了比,“从这头到那头,裂了差不多二十米。得把碎块清理出来,重新抹水泥。水泥和沙子我昨天已经让人送到地头了。”

周远探头看了看渠底,又看了看裂缝。他以前在老家也修过田埂和水渠,多少懂些门道。他脱下外套,往地上一扔,跳进渠里,弯腰开始捡那些碎水泥块。古丽仙在上面看着,过了一会儿,也跳下来帮忙。

两个人忙了将近两个钟头,把裂缝里的碎块清理干净,又用铁锹把松动的部分铲平。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身上热烘烘的。周远脸上全是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脸颊上冲出几道白痕。古丽仙也好不到哪去,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沾在额前,脸蛋红扑扑的。

“歇会儿吧。”周远说。

两人爬到渠沿上坐下。古丽仙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两个馕和一壶水,分给周远一个。馕还是热的,表面撒着芝麻,咬一口嘎嘣脆。周远就着水吃,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难熬。远处有拖拉机的轰鸣声,时断时续,像大地在打鼾。

“你以前谈过对象吗?”古丽仙突然问。她没看周远,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荒地。

周远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谈过一个。在老家县城,处了两年,后来我家出事,她就走了。”

古丽仙“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长啥样?”

“记不太清了。”周远说。他说的是实话。自从父亲生病、债主上门之后,他满脑子都是钱和债,那段感情在他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古丽仙扭过头来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辨认这话的真假。周远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了几秒,古丽仙先移开了眼睛,低下头,用手指抠着鞋边上一块干了的泥巴。

“我也有过一个。”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在镇上开理发店的,哈萨克族,叫叶尔兰。人挺好,就是胆子小。我阿爸去他店里坐了一下午,第二天他就把店关了,跑去了昌吉。连句再见都没跟我说。”

周远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地方,热合曼的权威就像那些雪山一样,高耸而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古丽仙能撑到今天,已经比他想象的坚强。

“走吧,接着干。”古丽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天黑前得把这条渠修完,不然明天水来了,还是堵。”

两人又干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裂缝处重新抹上了水泥。周远和水泥的手艺不算好,抹得厚一块薄一块的,古丽仙看不过去,抢过抹子重新刮了一遍,动作娴熟利落。周远蹲在一旁看她干活,阳光把她侧脸的汗珠照得晶莹剔透,像挂着露水的苹果。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挺好看。

回去的路上,他们碰到了买买提。买买提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脸膛黑红,笑起来两颊的肉堆成两团。他骑着辆破旧的摩托车,车后座驮着两袋化肥,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

“古丽仙,这就是你那个口里老公?”买买提的眼睛在周远身上转了两圈,似笑非笑,“看着不像个种地的,倒像个念书的学生。”

周远笑了笑,伸出右手:“你好,我叫周远。”

买买提没握手,只是点了点头,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扶住车把。“地要种就抓紧。节气不等人。我那边已经开始翻地了,你这边还一点动静没有。热合曼老哥把地交给你,你可别辜负了他。”

他说完,摩托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开走了。古丽仙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别理他。他那五百亩地,有一半是赊账种的。年景好时他风光,年景差了他比谁跑得都快。”

周远没说话,心里却盘算开了。一千亩地,翻地、播种、施肥、打药、浇水、收获,每一步都需要人力和机械。他自己一个人再能干,也干不完这些活。雇人得花钱,租机械也得花钱。热合曼免了地租,但没免其他的。他口袋里那三千块钱,连给拖拉机加个油都不够。

“你在想钱的事?”古丽仙看了他一眼,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周远点点头。

“我阿爸说了,头一年的农资投入,他先垫着。年底收了棉花和打瓜,再从收成里扣。”古丽仙说。

周远心里一动,但随即又想到那个婚前协议里的条款。表面上看,热合曼是在帮他,实际上,他在这片土地上投入的每一分钱、流的每一滴汗,都成了那笔隐形债务的利息。他像一只被网住的鸟,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你阿爸这人,挺精明的。”他说。

古丽仙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只是不想我再走我妈的老路。”

周远扭头看她。她低着头走路,脚尖不时踢着一颗小石子。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像两条沉默的尾巴。

接下来半个月,周远像一台铆足了劲的机器,天天泡在地里。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翻地、耙地、修毛渠、打埂子,样样自己先干,干不了的再请人帮忙。古丽仙跟着他一起,两个人从早忙到晚,话不多,但配合越来越默契。周远渐渐摸清了这片地的脾性:哪块地势低容易积水,哪块地土质黏需要多翻一遍,哪段渠跑水最凶得勤盯着点。他把这些一一记在一个本子上,晚上回屋后还拿出来琢磨。

一天下午,他正弯着腰在地里播打瓜籽,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抬头一看,是村委会的干部,一个五十来岁的维吾尔族男人,头发花白,戴顶鸭舌帽,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个记录板。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承包户吧?”干部走过来,操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我叫艾克拜尔,村委会的。今天来统计种植面积和作物品种。”

周远直起身,把沾满泥巴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过去跟艾克拜尔握了手。他报了姓名,说了种植计划和亩数。艾克拜尔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又问:“水源的合同签了没有?”

“水源合同?”周远一愣。

“就是灌溉用水的协议。”艾克拜尔解释,“你包了热合曼的地,地里用的水得从村里的灌溉系统走。这个钱你得跟村委会结算,按亩算,一年一交。”

周远心里“咯噔”一下。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笔费用。热合曼没提过,古丽仙也没说过。他强作镇定,问清楚了标准和缴费时间,然后送走了艾克拜尔。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第一次主动找热合曼谈话。热合曼正坐在院子里看一台老旧的小电视,屏幕上放着维语新闻,声音开得很大。周远把水源合同的事说了,热合曼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

“是有这么回事。”他慢悠悠地说,“前两年都是我交的。地租给你了,这个钱自然该你出。”

“您之前没提过。”周远说,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热合曼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也没问过。种地这事,光会弯腰干活不行,得懂规矩。水、电、路、税,哪样不要钱?你要是连这个都想不明白,这一千亩地你就是白种。”

周远抿着嘴,没说话。他胸口堵着一团火,但他清楚,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转身走出院子,站在大门外,点了根烟。烟是他从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雪莲牌,两块钱一包,抽起来有些呛。他吸了几口,渐渐平静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古丽仙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没打开。

“水费的事,我明天去找艾克拜尔谈谈,看能不能分期交。”她说。

周远摇了摇头:“不用。我想办法。”

古丽仙没再说话。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杂的气味。村子里的灯火稀稀落落的,像散落在地上的几颗星星。周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侧过头,看见古丽仙正仰头望天。月光在她脸上勾勒出一条柔和的轮廓。

“古丽仙。”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说,等你爱上我的那天,再把借条上的数字填上。”他顿了顿,“那要是我先爱上你呢?”

古丽仙转过头来,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亮。她没有笑,也没有害羞,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像在辨认他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多少假。

“等你爱上我了,你就知道那个数字该是多少了。”她说。说完转身进了院子,留下周远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那晚周远很久没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水费的事。三千块钱早已所剩无几,买种子和地膜的钱是热合曼垫的,请人翻地的钱还欠着。水费一年两万四,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笔巨款。可节气不等人,过了五月,地里的苗就要开始浇头水了。要是水费交不上,水站不放水,他这一季就全完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老家带来的那包炒花生,已经潮了,软塌塌的,还没吃完。他爬起来,打开那个帆布包,把花生倒出来。花生壳下面,压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东西。他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旧了,边角磨得发亮。那是他母亲结婚时的嫁妆,临行前偷偷塞进他包里的。

他捏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重新包好,放回包里。那枚戒指不值多少钱,但在他心里,它比什么都重。他不能把它卖出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镇上。他骑着一辆从热合曼家借来的旧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袋打瓜籽样品。他去了镇上最大的炒货厂,找到老板,一个山东来的中年男人,姓赵。赵老板圆脸秃顶,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了周远几眼。

“打瓜籽还没收上来,你来找我做什么?”赵老板问。

“我不卖籽,我想赊点化肥。”周远说,“我用秋后的打瓜籽抵账。价格按当时的市场价算,每公斤再给你让两分钱。”

赵老板笑了,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把玩:“你这算盘打得精。可我又不是开银行的,凭什么赊给你?秋后籽价高低谁也说不准,万一你收成不好,我上哪儿找你去?”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和学生证,放在桌上。“我老家在安徽,家里有地有房。我人就在伊犁,跑不了。我父亲生病欠了钱,我要是不能把地种好,那些债主能把我撕了。我不会跑,也跑不掉。”

赵老板看着那张身份证和学生证,若有所思。他拿起学生证翻了翻,忽然抬头:“你是农大毕业的?”

周远点了点头:“学的是植物保护。”

赵老板放下证件,靠进椅背里,沉吟了片刻:“行。我赊给你十吨化肥,按出厂价算。秋后拿打瓜籽来抵。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赵洪军做了半辈子买卖,最恨人骗我。你要是敢糊弄我,我就让你在伊犁待不下去。”

周远站起来,伸出手:“谢谢赵老板。”

赵老板跟他握了手,手掌又厚又硬,像一块磨刀石。

周远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车后座上多了一摞化肥单据。路两边的白杨树已经绿了,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一片片翻飞的绿手掌。他把单车蹬得飞快,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嘴里,咸咸的。

快到村口时,他远远看见古丽仙站在路边,脚边放着一辆红色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卷滴灌带。她正用手搭着凉棚朝这边张望。看见他回来,她微微松了口气。

“水费的事,我去找艾克拜尔谈过了。”她等他骑到跟前,说,“可以先交八千,剩下的等打完头水、卖了打瓜籽以后再补。八千块,我存折里有。”

周远从自行车上下来,喘着气。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三个字:“我有了。”

古丽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亮:“你借到钱了?”

“赊了化肥。”周远把单车停好,从衣兜里掏出那张赊购单递给她,“水费的事你先别管。八千块我还拿得出来。”

古丽仙接过那张单子,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他。她的眼里有惊异,有不信,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把单子还给他,低声说:“你倒挺有办法。”

“人被逼到份上,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周远说。

两个人推着车,慢慢往家走。夕阳西沉,把天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色的海洋。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周远侧过头看古丽仙,她的侧脸在金色的光里显得温柔而生动。他忽然觉得,这个异乡的小村,似乎也没那么陌生了。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一茬庄稼从播种到收获,要经历无数个关口:出苗、间苗、浇水、施肥、防虫、防病、防冰雹、防风沙。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毁掉一整季收成。而他身边这个叫古丽仙的姑娘,成了他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同行者。

这种感觉很奇特。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因为一纸契约绑在一起,各自揣着各自的秘密和盘算,却不得不同吃同住同劳动,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被强行并入同一条河道。

他不知道这条河最后会流向哪里。是汇入一片丰饶的湖泊,还是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中?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五月中旬,打瓜苗从土里拱出来了。嫩绿的芽尖顶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绿宝石。棉花苗也出了,一行行一列列,齐刷刷的,远看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周远天天泡在地里,查苗情、看墒情,心里那根弦绷得跟满弓似的。

古丽仙也没闲着。她比周远更熟悉这片地的脾气,哪天该通风,哪天该封洞,她掐算得比日历还准。两个人常常天不亮就下地,一人骑一辆自行车,一个奔东边,一个奔西边,中午在地头碰面,就着凉水啃两口馕,下午接着干,天黑透了再回家。

村里人都说,热合曼家那口里的女婿,看着瘦巴巴的,干起活来不要命。

可老天爷似乎存心要试试这对年轻人的成色。六月初的一天下午,天色忽然暗下来。周远正在地里查苗,抬头一看,北边天际涌起一片黄褐色的沙墙,像一头张着大嘴的怪兽,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扑来。

“沙尘暴来了!”远处有人高喊。

周远扔下铲子,拔腿就往地头跑。风已经起来了,刮得他睁不开眼。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把外套脱下来蒙住头,只露出一条缝往前看。地里的棉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些已经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打着旋。

他跑到地头的机井房旁边,看见古丽仙也正朝这边跑。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她冲他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周远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躲进机井房里。

机井房很小,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周远和古丽仙挤在里面,肩膀靠着肩膀。风在外面咆哮着,像千百只野兽在嚎叫。铁皮屋顶被风掀得咣咣响,随时都像要被掀翻。

“棉花完了。”古丽仙喘着气说。她的头发里灌满了沙子,脸上灰扑扑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黑的,亮得吓人。

“等风停了再看。”周远说。他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全是沙子。

沙尘暴刮了两个小时才渐渐停了。周远和古丽仙从机井房里钻出来,看到地里的景象,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东边那片棉花地,原本齐整的苗子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连苗带土一起掀了起来,露出光秃秃的褐色地面。地膜被撕成一条一条的,挂在歪倒的苗上,像招魂幡。西边的打瓜地稍微好一些,但靠近田埂的几行也被沙土埋了半截。

古丽仙蹲在地头,用手扒着被埋住的打瓜苗。她扒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周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没抬头,一滴泪落在沙土上,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没事。”周远说。声音很轻,“苗没全死。能补的补,能救的救。还有时间。”

古丽仙咬了咬嘴唇,用手背抹掉眼泪,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股倔劲还在。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说:“对。补苗。明天就开始。”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个人就下了地。他们先清理风灾后的残局,把倒伏的苗一棵一棵扶正,用土培实,把刮破的地膜重新压好,把埋住的苗从沙土里扒出来。古丽仙从娘家带来几个帮工,都是村里的女人,工钱按天算。大家从早干到晚,干了整整四天,才把受灾最严重的几百亩地抢救回来。

那几天,周远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血泡破了,又磨成茧。晚上回家,古丽仙用针把没破的血泡挑开,涂上碘伏。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他。周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揉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

古丽仙没抬头,继续给他上药:“谢什么。这也是我的地。”

“我是说,谢谢你没跑。”周远说。

古丽仙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似笑非笑:“我要是跑了,那借条上你什么时候填数字?”

周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松弛下来。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院子里的葡萄架,照着一片被风吹得有些狼狈的土地。

那天晚上,周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古丽仙轻微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他想起她蹲在地里扒苗时那颤抖的肩膀,想起她站起身时眼里那股狠劲,想起她给他上药时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周远啊周远,你欠下的债,恐怕越来越还不清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老天爷终于发了善心。几场透雨过后,气温回升,棉苗和打瓜苗像憋足了劲似的往上蹿。周远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可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地头的田埂上等着他。

七月的一天,他正在西边的打瓜地里检查滴灌带。古丽仙开着那辆红色电动三轮车,沿着田埂缓缓开过来,车斗里放着几个大西瓜。她跳下车,挑了个最大的,用手拍了拍,发出清脆的“砰砰”声。

“熟透了。”她满意地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将西瓜切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滴。她递给周远一块。

周远接过来,蹲在田埂上啃。西瓜又甜又沙,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落进土里。他吃得畅快,几天来的疲惫似乎都消了大半。

“甜不甜?”古丽仙问,自己也拿起一块。

“甜。”周远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比老家的还甜。”

古丽仙笑了。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媚,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周远看得有些失神,忘了嘴里还含着西瓜,差点呛着。

就在这时,买买提的摩托车突突突地从远处开来,在田埂边停下。他跳下车,脸色不太好看,大步朝他们走来。

“周远,你过来。”买买提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语气很冲。

周远放下西瓜皮,擦了擦手,站起来。古丽仙也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买买提。

“怎么了?”周远问。

“你地里的滴灌带,接到我的渠上了。”买买提指着不远处那条灌溉渠,“我说我的水怎么越来越小,全灌到你地里去了。你知不知道这条渠是分时间段的?我的地今天要浇,你的滴灌带却开着闸,水全让你截走了。”

周远皱了皱眉。他今天确实开了东边的滴灌阀门,但那是一条独立的支渠,按说跟买买提的地不共享水源。他看了看古丽仙,古丽仙脸上也露出困惑的神色。

“买买提大叔,那条渠是去年新修的,走的是三号泵站的水,您的地用的是二号泵站。两条渠不连通的。”古丽仙说。

“放屁!”买买提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今天浇地,水位比平时低了半尺。不是你们截的还能是谁?你们口里人,就是贪得无厌。拿了热合曼的地不说,连水都要偷!”

周远的脸冷下来。他走到买买提面前,平视着他:“买买提大哥,你有话好好说。你说我截了你的水,可以,我们现在就去渠上看看。要是我错了,我赔你水费。可要是你冤枉我,这账怎么算?”

买买提冷哼一声:“看就看,怕你不成?”

三人沿着田埂走到灌溉渠边。周远仔细查看了走向和闸门,发现买买提说的是另一条老渠。那条老渠确实跟周远的支渠有一段交叉,但从位置和走势来看,水流方向根本没有重合,更没有截留的可能。他指给买买提看,买买提黑着脸,不说话,眼神却飘忽起来。

“买买提大哥,水我没截。”周远不卑不亢地说,“但你要是觉得有问题,我可以让水站的人来评评理。”

买买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很脏的本地话,转身跨上摩托车,油门一轰,扬长而去。古丽仙冲着那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

“他故意的。”古丽仙说,“他早就看你顺眼了。村里有些人,眼睛红得很。你种得越好,他们越难受。”

周远没说话。他望着买买提远去的方向,心里隐隐不安。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麻烦从来不来自天气。

三天后的夜里,周远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他披上衣服跑出去,看见几个村民打着手电筒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领头的正是买买提。

“你地里的羊把我家的棉花啃了!”买买提身后一个老汉怒气冲冲地喊,“一大片棉桃全给糟蹋了!你得赔!”

周远脑子“嗡”了一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古丽仙已经冲了出来,跟那几个村民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周远站在人群中央,听着那些刺耳的叫骂声,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立。他转过头,看向院门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棉田隐没在黑暗里,像一片沉默的海洋。他想,这下麻烦真的大了。

借条

周远站在院门口,眼前的人越围越多。手电筒的光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刺得他睁不开眼。买买提站在最前面,双臂抱胸,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神情。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都是村里的熟面孔,平时见面点头打个招呼,此刻却个个横眉怒目,像跟他有八辈子仇。

“都别吵了。”周远抬高声音。他的嗓子有些哑,但音量足以盖过嘈杂。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羊啃了谁家的棉花,先带我去地里看看。该赔的我一分不少。但话说在前头,要是我地里的羊,我认;要不是我地里的羊,谁也别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那个老汉姓托乎提,留着山羊胡,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往前跨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周远脸上:“就是你地里的羊!我亲眼看见的,半夜从你打瓜地那边跑过来的,一大群,赶都赶不走。”

周远没跟他争辩,回屋套上胶鞋,拿上手电筒。古丽仙也跟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消的怒气。两个人跟着那几个村民,沿着村边土路往西走。走了十几分钟,到了托乎提家的棉花地。

夜色里,棉花地里一片狼藉。地头的棉桃被啃掉了大半,青枝绿叶踩得七零八落。田埂上到处都是羊蹄印子,一路延伸向西边。周远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些蹄印仔细看。他在老家放过羊,能辨认出羊蹄的深浅和方向。蹄印是从西边往东走的,踩过托乎提家的地以后,又折向西边。

周远站起身,对托乎提说:“托乎提大叔,你说羊是从我地里跑过来的。我的打瓜地在东边,你的棉花地在西边。这些蹄印分明是从西边过来的,啃完了又回西边去了。我地里根本没养羊,热合曼家里也没有。这羊是谁家的,你心里没数?”

托乎提老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嘴巴还硬:“我怎么知道?反正就你一个外人在这一片种地,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古丽仙冷笑一声,用本地话说了一长串。她说得很快,周远没听懂几句,但从语气能听出来,她在骂人。托乎提老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买买提往前站了一步,似乎想动手。

“你少说两句。”周远拉住古丽仙的胳膊,把她往身后带了带。然后他转向买买提和托乎提,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咱们现在就去村委会,找艾克拜尔来评理。羊是谁家的,蹄印一查就知道。要是有人故意把羊赶进别人地里,那就不是赔钱的事了,那是搞破坏。搞破坏什么后果,你们比我清楚。”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都沉默了。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像几只惊惶的萤火虫。买买提咳嗽了一声,对托乎提耳语了几句。托乎提哼了一声,梗着脖子说:“算了算了,算我倒霉。几颗棉桃,值不了几个钱。但你们把羊看好,再让我看见,没这么便宜。”

他说完,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手电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周远和古丽仙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夜风吹过棉田,发出沙沙的响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受损的棉花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他们还会找麻烦。”古丽仙轻声说。她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知道。”周远说。他抬头看了眼月亮,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不过今晚这一闹,至少让他们知道,我这个口里人不是软柿子。”

古丽仙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里有光,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夜很静,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一两声狗吠。周远心里清楚,今晚的事最多算个平手。买买提和托乎提那些人,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不缺力气,也不缺时间,缺的只是一个让他卷铺盖滚蛋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周远去了一趟村委会。艾克拜尔正坐在办公室里,就着一杯浓茶吃馕。看见周远进来,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周远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艾克拜尔听完,嚼着馕,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擦了擦嘴,叹了口气。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你一个口里来的年轻人,娶了热合曼家的丫头,又种着他家的地。这在村里,本来就有不少人眼红。买买提那个人,心眼小,爱占便宜。你以后多留个心眼。水渠的事、羊的事,估计只是个开头。”

“艾克拜尔大哥,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周远说,“只要别动我的地,其他都好说。”

艾克拜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像块石头,又硬又倔。行,有什么事你来找我。我在这村里说了几十年公道话,多少还能管点用。”

周远道了谢。从村委会出来,他直接去了地里。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热辣辣地照着。他在棉田里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受损情况。托乎提家的棉花地跟他的地隔了一条土路和一道防风林带,根本不相连。那些羊蹄印从西边来又往西边去,很明显是村里谁家养的羊群。他昨晚那番话,不过是吓唬吓唬那些人。他初来乍到,手里没有证据,真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但他记住了那些蹄印的走向。西边那一片,住着六七户人家,都养着羊。其中买买提家后院的羊圈最大。他没有证据是买买提干的,但心里几乎可以肯定。

日子在紧张和忙碌中一天天过去。进入七月下旬,棉花开始现蕾开花,打瓜也结出了拳头大小的瓜蛋子,绿莹莹地铺了一地。周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自行车在东西两块地之间来回跑。古丽仙则主要负责滴灌的调度,她算水账的本事比周远强,哪块地该浇多少、滴灌带开多长时间,她心里门清。

这期间,热合曼来过地里三次。每次来,他都只是站在田埂上,背着手,远远地看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然后转身就走。周远摸不清他的态度,也懒得猜。他只知道,把地种好,比什么都强。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周远正在地头修理一台老旧的喷雾器。古丽仙提着个保温桶走过来,往他面前的石头上一放。

“我炖了羊肉汤。趁热喝。”她说,自己坐在旁边的田埂上,顺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周远打开保温桶,汤香扑鼻,奶白色的汤汁上浮着几片胡萝卜和洋葱。他倒了一碗,慢慢喝。汤炖得极好,羊肉酥烂,萝卜甘甜,一口下去,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你手艺不错。”他说。

“我阿妈教的。”古丽仙说。她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很远很远的人。“我阿妈炖的羊肉汤,全村人都说好。她走了以后,我就自己学着炖,炖了十年,才炖出她那个味道。”

周远没接话。他想起热合曼说起妻子时的沉默,想起古丽仙说起母亲时的轻描淡写。他知道,有些伤痛是不能触碰的。他把汤喝完,盖上保温桶,站起来。

“明天开始打顶。”他说,“棉花长势不错,但有些旺长了。再不打顶,光长个子不结桃。”

古丽仙点了点头,把嘴里的草吐掉:“我跟你一起。”

棉花打顶是项累人的活。顶着大太阳,弯着腰,一行一行地把棉花顶心掐掉。周远和古丽仙外加五个雇来的短工,从早干到晚,干了整整六天,才把七百亩棉花全部打完顶。周远的腰像断了一样,晚上睡觉都只能侧着身子。古丽仙比他强些,但也累得够呛,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淡淡的黑圈。

第六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古丽仙忽然叫住他。她站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朵刚掐下来的棉花顶心,白粉粉的,像一朵小绒花。

“周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风里飘着,“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

周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收了棉花以后,回家一趟。给我爸送点钱去。”

“还会回来吗?”古丽仙问。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映着晚霞的颜色。

“当然回来。”周远说,语气很自然,“地在这儿,家在这儿,不回来我去哪儿?”

古丽仙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时荡开的涟漪。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田埂上走。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大片橘红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周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实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屋顶上看星星。这是他来新疆后养成的习惯。每当心里有事,他就爬上屋顶,铺张旧毡子,躺着看那片星河。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穹。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也喜欢躺在打谷场上看星星。那时候他父亲还年轻,坐在旁边抽旱烟,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后来父亲病了,打谷场荒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人却回不去了。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下面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探出头一看,古丽仙站在院子里,仰着脸看他。

“你下来。”她说。

周远顺着梯子下去。古丽仙递给他一个东西,用布包着。他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挂面,还有两个鸡蛋。

“你晚饭没吃。”她说,“我去厨房煮面,你等着。”

周远心里一暖。他跟着她去了厨房,坐在灶膛前帮她烧火。火光跳跃着,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锅里的水开了,她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今天是我生日。”古丽仙忽然说。她没看周远,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面条。

周远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拿什么给她过生日?兜里统共不到三百块钱。买不起蛋糕,也买不起像样的礼物。

“我给你唱个歌吧。”他说。

古丽仙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里有几分惊讶和期待:“你还会唱歌?”

“会几首老歌。”周远清了清嗓子,有些局促。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映红了他半张脸。他开口唱起来,是那首老掉牙的《茉莉花》。他的嗓子并不好,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带着一股子庄稼人的粗粝和笨拙。可他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

古丽仙听着,没说话。火光在她眼里跳动着,像两颗忽明忽暗的星星。等周远唱完,她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难听死了。”她说,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周远也笑了。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轰地一下蹿起来,把整个厨房都照得暖融融的。两个人在那个狭窄的厨房里,就着一碗面,一个古怪的生日,忽然找着了一点久违的、家的感觉。

日子像棉田里的水一样,缓缓流淌。八月,棉花进入盛铃期,密密麻麻的棉桃挂满枝头,绿油油的,沉甸甸的。打瓜也快成熟了,瓜皮从青白色慢慢泛黄,敲起来“咚咚”响。周远的心一天比一天揪得紧。天气、虫害、市场行情,每一个变量都能让他夜不能寐。

一天下午,他正在打瓜地里查看成熟度。古丽仙骑着电动车急匆匆地赶来,车没停稳就跳下来,脸色发白。

“出事了。”她喘着气说,“买买提家的棉花地跟咱们挨着的那条田埂,被人烧了。火苗蹿到咱们地里,烧了差不多五六十亩。”

周远脑子里“嗡”地一下,拔腿就跑。古丽仙骑车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赶到现场。火已经灭了,但眼前的情景触目惊心。原本齐整的棉花地,从田埂往东烧出了一大片焦黑。棉桃瘪了,叶子卷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地上还残留着没烧尽的秸秆,冒着细烟。

买买提站在他自己的地头,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看见周远就冲了过来:“你干的好事!好好的田埂怎么会烧起来?一定是你抽烟扔了烟头!”

周远没理他,蹲下来查看烧焦的痕迹。他从地头的焦痕走向和风向来判断,火是从买买提那边的田埂烧起来的。可买买提显然不打算承认。他带着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周远,说他不小心用火,连累了他们的地。

周远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买买提:“风从西边吹来,火从西边烧起。西边是你的地。你说是我扔的烟头?我的烟头能在你的地里点着火,然后逆着风往东烧?”

买买提一怔,随即暴跳起来:“你少血口喷人!”

周远不慌不忙,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机屏幕还是裂的,但还能用。他对着买买提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焦痕拍了几张。然后他当众拨通了艾克拜尔的电话。

“艾克拜尔大哥,麻烦你来一趟地里。出事了。”

艾克拜尔赶到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下去半张脸。他看了现场,又听了双方的说辞,最后把买买提拉到一边,用本地话低声说了很久。买买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恨恨地瞪了周远一眼,带着人走了。

“别追了。”艾克拜尔拦住想要上前的周远,“这事查不出铁证。你就算知道是他干的,也拿他没办法。我给你个建议,从今晚开始,你在地头搭个窝棚,夜里守着。别让同样的事再来一遍。”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像看着自己身上被剜掉的一块肉。那些棉花,是他一棵一棵看着长起来的。再过两个月就能采收了。现在全毁了。

古丽仙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弄着一株烧焦的棉株,半天没说话。她的肩膀没有颤抖,脸上也没有泪。但周远看见她牙关咬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无声地较劲。

“明天我去镇上买铁皮。”她说,“搭窝棚。我陪你守。”

周远转头看她。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通红。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脉搏在皮肤下跳动着,又急又乱。

“不用。我自己守。”他说。

古丽仙抬起头,眼睛亮得灼人:“我说了,我陪你。”

周远没再坚持。他松开手,望向那片焦黑的地。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烟灰的气味,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想,这场仗,还没打完。

从那天起,周远和古丽仙开始轮流守夜。他们在棉花地最北边的一个高坡上搭了个简易窝棚,用几根木桩和一块旧帆布撑着,里面铺了张行军床。夜里,周远总让古丽仙睡在里面,自己搬张板凳坐在外面,点着一盏马灯。

八月的夜晚,暑气退去,夜风凉下来。田野里有虫鸣,有蛙声,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牛羊叫声。周远坐在板凳上,有时会打盹,有时就睁着眼,望着黑暗里的棉田。他习惯性地摸摸口袋里的烟,又想起地里的教训,就把烟塞回去。

古丽仙有时候不睡,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小声说着话。说老家的稻子,说新疆的雪山,说乌鲁木齐的巴扎,说淮河边的渡口。那些东拉西扯的话题,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两颗心越拉越近。

“等收了棉花,你想做什么?”古丽仙问他。

“先把债还了。”周远说,“我爸的医药费,还有赊的化肥钱。剩下的,给你买条新裙子。”

古丽仙笑了:“谁要你的裙子。”

“那就买头小毛驴。”周远也笑,“你骑驴回娘家,比电动车威风。”

古丽仙捶了他一下,力气不大,像挠痒。周远抓住她的手,两个人在月光下的窝棚旁,像两个孩子一样闹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散开,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这样的夜晚,周远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像一场梦。美好的事物总是脆弱,像棉田里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花。风一大,就落了。

九月初的一天,棉花进入吐絮期。白色的棉絮从棉桃里钻出来,一朵一朵,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新雪。周远站在地头,看着那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却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吐絮期是决定产量的关键时候,也是最耗人力的阶段。头一遍花必须尽快摘下来,否则一遇秋雨,棉花降级,价格就打折。

他盘算了一下,七百亩棉花,至少需要三十个工人。可眼下正是全乡拾花季,哪里都要人。人工费已经涨到了每公斤一块八。这个价格对他来说,几乎是天价。

“人工不够。”古丽仙比他先一步去镇上跑了一圈,回来时脸色疲惫,“问了好几个劳务市场,都说现在找不到人。有些去北疆了,有些被大承包户订走了。剩下的不是年纪太大,就是手脚太慢。”

周远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指交叉着抵住额头。他知道,如果头茬花摘不及时,后面几茬花也跟不上,产量和质量都会大幅下滑。这一年的辛苦,就可能白费。

热合曼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院子。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走得比之前慢了些,背也微驼。他走到周远面前,把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

“这里面是三万块钱。拿去招人。”热合曼说,声音比以前更沙哑了些,“镇上老赵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手下有一批从南疆来的工人,过两天到。你去接一下。”

周远抬起头,有些意外。热合曼没看他,转身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棉花不等人。”

周远拿起那个信封,手感沉甸甸的。他看着热合曼微驼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精明的老人,用一份近乎苛刻的协议把他捆在这片土地上,可也在最关键的时候,伸出了援手。他分不清这是交易还是恩情。也许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这样,像棉花的根和土,纠缠得难解难分。

两天后,南疆来的工人到了。一共二十三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领头的叫艾山江,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们背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站在村口。周远和古丽仙去接他们,安排住进地里临时搭的工棚里。

头一天开工,二十几个人撒进那七百亩棉田里,就像一把沙子撒进了大海。远远望去,白茫茫的棉花地里,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人影在移动。周远知道,这些人手还是不够。

他给老家打了电话。母亲接的,说父亲最近精神好了一些,能扶着墙走几步了。周远鼻子一酸,问母亲还能不能找到愿意来新疆拾花的人。母亲说村里那些老姐妹倒是愿意,就是路费太贵。周远算了算,从安徽到伊犁,单程火车票加汽车票,一个人得七八百。他咬咬牙,让母亲找人,路费他出。

第三天,古丽仙从娘家那边带回来六个人,都是她家的亲戚或邻居,有个五十多岁的婶子叫阿依古丽,手指头又粗又短,但拾起棉花来快得惊人,一双手像机器一样上下翻飞。周远看了一会儿,暗暗咋舌。

“别小看她。”古丽仙说,“她年轻时候,一天能摘两百公斤。”

“那我现在一天能摘多少?”周远问。

古丽仙上下打量他,笑了:“你?能有六十公斤就不错了。还不一定摘得干净。”

周远被激起了好胜心,拿起一个尿素袋,下地试了试。拾花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考校手眼配合。棉絮要从棉桃里完整地拽出来,不能带叶,不能带壳,不能留余絮。周远忙活了一个钟头,才摘了小半袋,腰酸得直不起来。

古丽仙站在田埂上,笑得前仰后合。阳光在她身上跳跃,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周远从棉丛里抬起头,看见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腰也不那么酸了。

九月的日子,是在棉花和汗水里泡过来的。从早到晚,地里都是拾花的人。工人们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收工。周远每天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来回拉运棉花,把摘下来的棉花送到村里的棉花收购点。古丽仙负责过磅、记账、做饭。两个人像两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天傍晚,周远从收购点回来,看见古丽仙蹲在工棚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扔下自行车跑过去,一把扶住她。

“怎么了?”他焦急地问。

“没事。”古丽仙摆摆手,勉强笑了笑,“就是胃有点疼。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了。”

周远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回屋,倒了杯热水。古丽仙从床头抽屉里翻出一个小药瓶,吞了两颗。她靠在床头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周远坐在旁边,心里像有把小刀在绞。

“你别太累了。”他说,“后面几天,工人们也熟悉了,你就少下地。”

古丽仙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有血丝,也有倔强:“我能撑住。”

周远没再劝。他知道,劝也白劝。这个姑娘骨子里的犟,跟他一模一样。

两天后,周远老家来了七个人。他母亲没来,得在家照看他父亲。来的都是同村的叔伯婶娘,一个个背着蛇皮袋,里面装着干粮和厚衣服。周远把他们安排进另一个工棚,又去镇上买了些米面油和蔬菜。人多了,开销也大,但看着棉花一片一片摘下来,堆成白花花的小山,他心里有了底气。

九月底,打瓜也收了。周远雇了几个人,把地里的打瓜收拢到地头,用机器把籽打出来。打瓜籽黑亮亮的,摊在晒场上晾了三天,装了满满两大车。他按照约定,把其中一车拉去了镇上老赵的炒货厂。

老赵亲自出来验货,抓了几把打瓜籽,摊在掌心里看,又丢进嘴里嗑了几颗。他点点头,那张圆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不错。个儿大,仁儿饱。按说好的价,抵了化肥钱,剩下的我按市场价给你打款。”

周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算了算,打瓜这一项,除去成本,还能剩个几万块。加上棉花,今年的收成总算有了盼头。

他站在炒货厂门口,看着那车打瓜籽卸下来,忽然想给古丽仙打个电话。他摸出手机,屏幕还是裂的,但信号还行。他拨了她的号码。

“打瓜籽卖了个好价。”他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古丽仙轻轻的笑声。那笑声像一阵温柔的风,从听筒里吹过来,吹得他心里酥酥的。

“回来吧。”她说,“我今天炖了羊肉。”

周远挂了电话,骑上自行车,把踏板蹬得飞快。路两旁的白杨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像一场金色的雨。他想,这个秋天,总算是老天有眼。

可他不知道,更大的变故已经在路上,正以他无法预料的速度,朝他狂奔而来。

十月中的一天午后,他正在棉花地里指挥工人摘第三茬花。天气开始转凉,早晨的露水打湿了棉絮,得等到太阳出来晒干了才能下地。这几天的进度有些慢了,他心里暗暗着急。

忽然,他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他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小远……你爸不行了……你快回来……”

周远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僵在地里,周围是白花花的棉花和忙碌的工人。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山的气息,冰冷刺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古丽仙正从地头走过来,看见他的脸色,快步跑过来。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怎么了?”她问。

周远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爸……快不行了。我得回去。”

古丽仙没说话。她只是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那一刻,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像茫茫雪夜里唯一的一盏灯火。

周远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骑了辆摩托车赶到镇上,又转车去了伊宁市。古丽仙送他到车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攒下的全部工钱,厚厚一叠。

“拿着。”她说,“路上用。”

周远不要,古丽仙硬塞进他外套内袋里。她的手指擦过他的胸口,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眼睛有些红,“别关机。”

周远点点头。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他伸手搂了一下古丽仙的肩膀,很用力。然后转身走进了车站。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伊宁到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到安徽,一路上火车转汽车,整整五十多个小时。周远几乎没合眼,也没怎么吃东西。他靠在火车硬座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戈壁变成黄土,从黄土变成青山绿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在眼前浮浮沉沉。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弯着腰在田里插秧的背影;想起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抚摸他的头;想起他考上大学时,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想起父亲查出病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还硬撑着说没事。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轰隆声。周远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他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没了。

母亲瘫坐在堂屋的地上,几个亲戚扶着她。白布盖在父亲身上,只露出半截枯瘦的手。屋里点着香,烟雾缭绕。周远站在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他最终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那白布,一个字也没有说。眼泪流下来,一滴滴落在泥土上。

父亲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周远守着灵,熬了整整三天。他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哭,只是机械地接待前来吊唁的人。村里人都说,周家这娃,怕是伤心过了头。

出殡那天早上,天下着小雨。周远抱着父亲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很快就把他的衣服湿透了。他走得很快,后面的亲戚几乎跟不上。

当棺材缓缓落入墓穴的时候,周远忽然蹲下来,捧起一把土,撒在上面。他听见母亲在旁边喊他,声音嘶哑而遥远。他抬起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周远在家待了五天。五天里,他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帮母亲修缮了漏雨的屋顶,把家里的几件旧家具重新修了一遍,去镇上交了一部分债。可他心里一直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第六天清晨,他背着那个帆布包,走出了家门。母亲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红着眼。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他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

周远握了握母亲粗糙的手,转身走了。他没回头。他不敢回头。

回新疆的火车上,他给古丽仙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听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问他好不好。他说不出来,只“嗯”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挂断。

“我回去了。”最后他说。

“嗯。”古丽仙的声音很轻,“我等你。”

火车在黑夜里穿行,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周远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心里不再空荡。那里有一个人,在远方等着他。

回到伊犁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下旬。棉花采收进入尾声,只剩最后一片晚桃。古丽仙一个人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工人们也都没走。周远回到地头的时候,她正弯着腰在棉田里,跟几个工人一起捡最后一遍花。

周远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酸热交加的情绪。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古丽仙直起身子,回过头。她瘦了,脸黑了不少,眼睛下面乌青一片。看见他,她先是一愣,然后扔下手里的棉花袋子,朝他跑过来。

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周远跨上一步,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对不起。”周远哑着嗓子说,“我回来晚了。”

古丽仙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回来就好。”

两个人站在那片白花花的棉田边,紧紧相拥。夕阳把整个大地都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告别。

当晚,周远把父亲的事跟古丽仙说了。他躺在窝棚边的行军床上,古丽仙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等他说完,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阿爸会为你骄傲的。”她说。

周远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他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夜色如墨,星光满天。他忽然觉得,漂泊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停靠的土地。

十月底,棉花全部收完。最后一车棉花送进收购点的那天,周远和古丽仙站在地头,看着空荡荡的棉田,一时都没有说话。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

“结束了。”古丽仙轻声说。

“结束了。”周远重复了一遍。

他拿出随身带的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划掉最后一行字。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

“走,回家。”他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田埂上。脚下的土地松软而沉默,像一位疲惫的老朋友。

那天晚上,热合曼把周远叫到堂屋里。他坐在椅子上,拐杖靠在一边。电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招了招手,示意周远坐下。

“今年的账,算清楚了?”他问。

“算清楚了。”周远说,“棉花加打瓜,除去所有开销,还了赊的化肥钱和人工钱,再还掉一部分家里的债,还剩三万多。”

热合曼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年,地再加五百亩。”

周远抬起头,有些意外。

“买买提家那五百亩地,他种不下去了。今年赔了底朝天,想转包出来。”热合曼说,目光锐利地看过来,“你要不要?”

周远想了想,问:“他为什么种不下去?”

“他这个人,光想占便宜,不肯下力气。地越种越薄,棉花质量越来越差,连年亏损。加上今年又闹了那一出,在村里名声也臭了。现在急着用钱,地租得很低。”热合曼说,“你要是有把握,就接下来。”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买买提那一张张难看的脸色,想起那块被烧焦的地,想起那些夜里守在地头的孤独和愤怒。他心里涌起一股征服欲,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我要先看看地。”他说。

热合曼嘴角一抽,像是赞许:“行。明天让古丽仙带你去看。”

第二天,周远和古丽仙去看了买买提的地。地块不算差,紧挨着周远现有的地,土质偏沙壤,适合种打瓜和一部分早熟棉。地里的渠系和水源也没问题。周远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有些板结,需要深翻和施肥。但总体来说,值得一拿。

“你想要?”古丽仙站在旁边,看着他。

“想。”周远说,“但买买提这个人,我怕他使绊子。合同一定得写得死死的,不能留一点尾巴。”

古丽仙点点头:“我去找艾克拜尔做中间人。白纸黑字,想赖也赖不掉。”

周远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你现在越来越像你阿爸了。”

古丽仙捶了他一拳:“你才像他。”

两个人笑成一团,惊起了田埂上几只觅食的麻雀。那片即将属于他们的新地,在冬日的阳光下沉默地铺展着,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而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写到一半。

那天晚上,周远坐在葡萄架下,摸出那张一直带在身上的借条。纸已经有些软了,折痕处起了毛边。他借着月光,仔细看着古丽仙那个签名,笔画流畅,带着一股子倔劲。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笔,在金额栏里写下了一行字。

他没有写数字。

他写的是:“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