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方志远,今年三十八岁,在城东那家医疗器械公司做了六年销售经理。那天晚上团建结束已经快十二点了,女同事赵红梅喝了两杯红酒,走路有点晃。我顺路送她回住处,她住老小区,单元楼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我拿手机电筒照着楼梯把她送到四楼门口。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的微光映着她半张脸。她忽然把钥匙拔出来,转过身一把抱住我,呼吸喷在我耳根上:“志远,别走,陪陪我。”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左手捏着手机捏得骨节发白。她抱了大约七八秒,我听见自己说:“赵姐,你喝多了,我帮你开门。”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拥抱只是个开始。

第一章 团建散场后的那截楼道 我先抽回了手

那天团建的地点是城南一家带KTV的火锅店。部门十二个人,从晚上七点吃到十点半,锅底换了两轮,啤酒开了三箱。赵红梅坐在我斜对面,她穿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中途起来敬了一圈酒,到我这杯的时候她端的是红酒。“志远,咱俩同事这么多年了,来,碰一下。”我跟她碰了杯,她喝了一大口,杯沿留下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团建结束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同事们三三两两打车走了,赵红梅站在火锅店门口的雨棚底下,拎着包,低头翻手机叫车。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妆有点花了,眼角那一片粉底起了细小的干纹。“志远,你住哪个方向?”她抬头问我。“城西。”“顺路,捎我一程呗。”我说好。

出租车在雨里开了二十多分钟。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水珠横着流,把路灯的光扯成一条一条的。她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她老公出差了,儿子住校,家里就她一个。“有时候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开着电视当背景音。”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我说“赵姐你可以养个宠物”,她笑了一下:“养宠物?我连自己都养不利索。”

到了她住的那个小区门口,雨还没停。我付了车费撑开伞送她到单元楼下。楼道的灯坏了三层,我跟在她后面用手电照着台阶。她穿一双矮跟皮鞋,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特别响。四楼到了,她掏钥匙开门,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和一只皮的小熊挂件。她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把钥匙拔出来,转过身。

雨伞上的水珠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她整个人贴上来,手臂圈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肩膀侧面。“志远,别走,陪陪我。”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一点红酒气和雨水打湿的头发味道。我僵在原地,后背抵着墙。她抱了大概七八秒,我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点:“赵姐,你喝多了。我帮你开门。”

她慢慢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楼道里的手机手电还亮着,光从地面往上打,她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对不起,我……”她没说完,接过我手里那把伞,重新把钥匙捅进锁孔,这次拧动了。门开了,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玄关处一盏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她走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像扔了一颗石子。

我站在门口,后背还贴着那面墙。墙壁上的白灰蹭了我衬衫后背一片白印子。我抬手拍了拍,拍不掉。我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细蒙蒙的。我站在门廊底下把手机手电关了,屏幕亮着显示时间——零点十七分。

我打车回自己家,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老婆林茜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一部综艺的回放,声音调得很低。我轻手轻脚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后背那一片白灰印子还在。我拿湿毛巾擦了擦,然后出去把电视关了,把林茜从沙发上轻轻叫醒:“回屋睡。”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你回来啦?几点?”我说“十二点半”,她“嗯”了一声站起来回卧室了。

我关掉客厅灯,站在黑暗里。窗户玻璃上还挂着雨珠,外面街道的路灯光透过水珠折射成一小片一小片碎亮。我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卧室躺下来。林茜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又均匀了。我侧躺着面朝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重放楼道里那七八秒——她的手臂、她发梢的水汽、那句“别走,陪陪我”。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出一个更深的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还要早起见客户。

但那句话像一段卡住的磁带,一遍一遍地重复播放。我睁开眼侧过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光照着我的脸,我打开微信翻了翻赵红梅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拍糊了的夕阳照片,配文是“一个人看晚霞,浪费了”。我没有点赞,也没有留言,把手机重新扣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第二章 办公室茶水间 那只马克杯的印子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我刻意晚了一点。九点二十五分打卡,正常上班时间九点,我卡着迟到的边缘进了办公室。赵红梅的工位在销售部靠窗那一排,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打电话了,声音跟平时一样干练利落,完全听不出昨晚的任何异样。她左手握着马克杯喝了一口水,杯沿上那道口红印已经擦掉了。

我经过她工位旁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昨天没处理完的客户报价单开始敲。茶水间里来了两个人,在聊周末去钓鱼的事,水壶烧开咕嘟咕嘟响,蒸汽从壶嘴冒出来。

上午十点半部门例会,经理讲了下季度的销售指标。赵红梅坐在长桌对面,离我隔了三个人的位置。她全程没有看我,发言的时候条理清晰,手指在笔记本上敲字敲得飞快。散会的时候她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跟平时一模一样。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路过她工位的时候看见她桌面上那只马克杯里换了新的水,杯沿干干净净没有印子。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刚打好饭坐下来,赵红梅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志远,昨晚……谢谢啊。”她用筷子拨着米饭,不看我,“我喝多了说了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赵姐,我知道你喝多了。谁还没喝醉的时候呢。”

“那就好。”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对了,你上周那个单子谈得怎么样了?客户那边还需要跟一下吗?”她问的是工作上的事,语气专业,话题转得自然。我也跟着聊起了客户,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一顿饭,中间聊的全是产品的参数、竞品的价格、客户的预算。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和旁边桌同事说笑的声响混在一起,听起来什么异常都没有。

吃完我站起来收餐盘,她也跟着站起来。在餐盘回收窗口前面,我们并排站着把筷子丢进回收桶里。她伸手的时候袖子蹭了一下我的手背,布料薄薄的,擦过去的那一瞬间她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伸,把筷子丢进去了。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回收窗口前面多站了两秒,然后也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多我出外勤回来,经过楼道尽头的消防通道时,看见赵红梅一个人站在窗户旁边打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几个断断续续的词飘过来:“……你别说了……我知道……那你就别回来了……”然后她挂了电话,握手机的手垂在身侧,站了大概十几秒没动。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她米白色的针织衫在逆光里显得有点旧了。

我放轻脚步走过那道门,没有出声。回到办公室之后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屏幕上是那份没改完的报价单,鼠标光标在“单价”那一栏一闪一闪的。我往上翻了一下,看见赵红梅今天早上发在部门群里的一条工作消息,只有一行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我关掉对话框继续改报价单。

下班的时候我跟同事一起走出办公楼,赵红梅走在我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背着那只黑色的单肩包,包带勒在肩膀上,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一样快。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过公司门口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树枝,然后又继续走了。

我回到家里,林茜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一件白衬衫叠好放在沙发背上,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领口:“袖口有点起球了,下次别用洗衣机洗了,手搓吧。”林茜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衣服了”,我说“客户教我的,穿出去要体面”。她笑了一下没继续问。

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赵红梅发的微信:“今天客户跟进得怎么样了?”问的是工作。我回:“差不多了,明天发报价过去。”她回了一个“OK”的表情。我关掉微信,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悬疑剧,男主角被人跟踪,正躲在巷子口喘气。我把音量调大了一点,把手机搁到沙发的另一头。

第三章 值班那晚的走廊 她递了一杯热牛奶

过了大概一周,公司临时安排销售部轮流周末值班,处理周末紧急订单。那个周六轮到我和赵红梅。办公室平时周末没人,中央空调关了一半,走廊里只有日光灯嗡嗡响的声音。我坐在工位上整理下周的拜访计划,赵红梅在对面隔了两排的位置接电话,声音偶尔传过来,也是业务电话,平静专业。

中午她叫了两份外卖,一份黄焖鸡米饭放在我桌上。“一起吃吧,周末食堂不开。”她说。我接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她坐在我旁边的工位上吃,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转椅的空档。她吃得很慢,一块鸡肉嚼了半天才咽。“志远,你儿子读几年级了?”“三年级了。调皮得很。”“那好啊,调皮的孩子聪明。”她笑了笑。

傍晚六点多外面的天就暗了。赵红梅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志远,你今晚还得值班到几点?”“九点,还有个客户电话要等。”“那你自己注意点,周末大楼人少。”她走了之后,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空调关了之后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键盘的敲击声和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声。

八点四十左右,我听到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我抬头看了一眼,赵红梅端着一只杯子走过来。她把杯子放在我桌上,是一只白色陶瓷杯,里面是热牛奶。“我家离这不远,煮了杯牛奶顺便带过来。你忙完了喝点,暖胃。”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她换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一些。

“谢谢赵姐,你跑一趟干嘛。”

“反正我也没事。”她站在那儿,手指在车钥匙环上绕了一圈,然后她把车钥匙攥进手心,“那你忙吧,我走了。”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轻,直到电梯门合拢的提示音响了一声。我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嘴,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杯子是新的,白色的内壁没有任何茶垢。

我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了,搁在茶水间的沥水架上。然后我坐回工位,手机上赵红梅发了一条消息:“牛奶喝了吗?放了几颗冰糖,应该不甜。”我回:“喝了,挺暖和的。谢谢赵姐。”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林茜问我“今天值班累不累”,我说“还好,中午吃了外卖晚上喝了一杯牛奶”。她说“你平时不喝牛奶啊”,我说“同事带的,盛情难却”。林茜在沙发上翻了一下手机:“哪个同事?”我说“赵红梅,销售部那个大姐。”林茜没再问,继续看她的剧了。

我去洗澡的时候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我闭着眼,脑子里那杯牛奶的白瓷杯沿在雾汽里模糊成一小片光斑。我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头发的时候听见林茜在外面喊“衣服放在门口了”,我应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赵红梅发的那个月亮表情又翻出来看了一眼。一个简单的黄色月牙图标,没有文字,什么都没有。我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侧过身面朝林茜的方向。她呼吸均匀,脊背微微起伏,被子边缘露出一截她的手腕。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手腕,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空调维修间 她指尖碰了我手腕

九月中旬,公司空调系统检修。那天赵红梅工位上面的出风口滴水,维修师傅临时拆了天花板检修,她就搬到我旁边那张空桌子上临时办公。两台电脑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盆绿萝。她低头打字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偶尔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志远,你那个河北客户的回款催了没?”她侧过脸来问我,这个角度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缘线,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催了,说月底结。”“那行,我这边还有个湖南的合同你帮我看看条款第三页。”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冲着我,我凑过去看那段条款。

我们俩距离很近,能闻到她护手霜的味道——淡淡的,有点橙花香。她伸手指着屏幕上的字,指尖点在“违约责任”那栏下面:“这里写的是‘七日’还是‘七个工作日’?”我凑近看了:“工作日,你看后面括号里有注明。”她的指尖往旁边移了一下,擦过我的手腕。布料和皮肤接触的瞬间,她手指停住了大概半秒,然后缩回去了。“哦,工作日,那就宽裕一点。”她转回电脑继续打她的字。

旁边的维修师傅还在搬梯子,金属梯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我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经过她工位的时候看见她那个白色马克杯又换了一杯新的热水,水面上飘着两朵干的菊花。

下午开会的时候赵红梅坐我对面,她发言的时候看了我两次,目光平均,跟看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我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又划掉,然后抬头继续听她说话。她说的内容跟上半年一样扎实、细致、稳妥,是完全符合她资历和职位的表现。

下班的时候我们同时收拾东西。她扣上包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志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吧,跟以前一样重”。她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注意身体”。然后她先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但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一点点——除了我。

那天晚上我在家吃饭,林茜给我盛了一碗汤,冬瓜排骨,清汤上面飘着一点油花。我喝着汤她问我:“你们那个赵姐,是不是离了?”我呛了一口汤。“离了?我不知道啊,她没提过。”

“我听老赵他们聊天说的,说去年就离了,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儿子判给她前夫了。”林茜夹了一筷子菜,“那你以后尽量别跟她单独待着,瓜田李下的。”

我说“你想多了,人家比我大好几岁呢”。林茜说“跟岁数没关系,反正你注意点就行”。我“嗯”了一声,低头把剩下的汤喝完了。碗底沉着两块小骨头,我用筷子夹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看文件,手机震了一下。赵红梅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窗台上的一盆薄荷,叶片在灯光下绿油油的。“扦插的,长根了。你要不要养一盆?办公室里放一盆好养。”我回她:“好养的话我试试。”她说“明天给你带一盆去”。

我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没读完的文件。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像一颗金属质地的萤火虫。我没有立刻继续读,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腕——白天她指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剩微凉的空气。

第五章 雨夜的车窗 她说了从前的事

九月底有一场秋雨,下得又急又密。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收拾东西下楼的时候在门口碰上赵红梅。她没打伞,站在办公楼门口的雨棚底下,黑色单肩包拎在手里,肩头湿了一片。“赵姐,你也没带伞?”“带了,放车上忘拿下来了。算了雨不大,跑过去就行了。”她指着停车场方向,雨幕里她的车停在二十米外。

“我送你过去吧,我伞大。”我撑开伞,她站进来。两个人共用一把伞,伞面不算大,我尽量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左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她发现了,伸手把伞柄往我那边推了推:“你别淋着自己。”手臂相触的一瞬间,她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凉的,雨水打湿了表皮。我说“没事我淋惯了”。

上车之前她说:“志远,要不去前面那家饺子馆坐坐?我请你吃盘饺子,算还你那杯牛奶的人情。”雨还在下,街对面的饺子馆亮着暖黄的光,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汽。我说行。

饺子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了一对老夫妻,面前摆着两碗清汤。我们坐到靠窗的卡座上,她点了两份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和一碟拍黄瓜。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醋碟里她给我倒了半碟陈醋,又往里面滴了两滴香油。“你尝尝这样蘸,酸里带香。”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放进嘴里,皮薄馅大,鲜。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志远,你结婚多少年了?”她问。“十年了。”“十年……挺长了。我跟他也是十年,去年刚好十年,离了。”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我儿子跟他爸,我周末接过来住一天。他爸给他报了五六个兴趣班,周末都排满了,经常说没空过来。”

“那你周末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的其实。不用等谁回来吃饭,不用洗两个人的衣服,看电视想调到哪个台就哪个台。”她拿筷子拨了一下碟子里剩下的醋,“就是有时候晚上回去,屋里太安静了,会忽然想找人说句话。说完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她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拍在玻璃窗上闷闷的。老夫妻吃完走了,店里只剩下我们这一桌和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老板娘在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赵红梅把那盘拍黄瓜推到中间:“你多吃点,黄瓜解腻。”我夹了一块,蒜味重,冲得鼻子通气。

吃完她要去买单,我拦住她:“说好了我请,还你上次牛奶的人情。”她没跟我抢,收了手机。“行,下次我请。”她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吧,雨小了。”

走出饺子馆的时候雨果然小了很多,变成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毛毛雨。她没撑伞,站在路灯底下仰了一下脸,雨丝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志远,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平时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讲过。”

“赵姐,你说说也好,憋着难受。”

她转过来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行,我走了。你路上慢点。”她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踩过水洼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

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远,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路上裤腿湿了半截,风一吹凉飕飕的。我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还挂着雨水,街灯的光透过水珠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把手机掏出来看,赵红梅发了一条消息:“饺子不错。下次还来这家。”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屏幕,头靠着车窗玻璃。玻璃是凉的,额头的温度贴上去很快把那一小块玻璃焐热了,留下一片浅浅的雾气。

第六章 公司团建KTV 沙发上的距离

十一月初部门搞第二次团建,换了一家烧烤店和一间KTV包房。这次赵红梅没有喝酒,她端着一杯柠檬水坐在沙发角落,跟旁边的同事聊天,偶尔拿手机拍一下桌上的烧烤。我在另一个角落跟老赵划拳,输了三回喝了三杯啤酒,脸有点发烫。

唱到后半段有几个同事先撤了,包房里剩下五六个人。赵红梅点了一首歌,王菲的《人间》,她唱得很轻,声音在包房的回响里飘着,听起来比说话的时候柔一些。她唱完放下话筒,拿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隔着半个包房看了我一眼。看的时间不长,大概两秒,然后她继续跟旁边的女同事说话去了。

十一点左右散场,大家在门口互相道别。赵红梅站在路灯下面裹着外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我路过她旁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志远,你少喝点,刚才划拳你喝得有点急了。”我说“没事,啤酒不醉人”。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老赵他们打车走了以后,她走到我旁边:“我车还在附近,捎你一段?”我说“不顺路,我坐公交就行”。她说“公交站那么远,我送你到路口”。我上了她的车,车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空调暖风迎面吹过来。

车开了两分钟她就到了我家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她忽然叫住我:“志远,等一下。”我回头看她,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谢谢你上次听我说那些。我这个人吧,有时候控制不住说得多,你别嫌烦。”

“赵姐,不会的。”

“那就好。你上去吧,早点睡。”她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在办公室里不太一样,嘴角的幅度大了那么一点点,但很快就恢复了。

我下车之后站在路边看她车掉头开走。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弧线,拐过路口消失了。我往小区里走,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楼道的灯是亮的,感应灯白花花照着台阶。我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想起另一个楼道,黑的,声控灯坏了三层,手机手电微弱的光,和一个拥抱。我甩了一下头,继续上楼。

到家林茜已经睡了。我去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眶下有一点泛红,不是哭,是啤酒上脸。我漱了口,关了灯,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后包房里那首《人间》的旋律还在脑子里转:“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把那句歌词从脑子里赶走。

第七章 午休的楼梯间 她靠在我肩上

十二月初,公司组织了一次体检。体检完那天下午我没有直接回公司,在附近商场逛了逛,买了一副新手套准备送给我爸过冬用。回办公室的时候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大部分同事还在午休。

我走到工位的时候看见赵红梅坐在她自己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体检报告单,手肘撑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掌。她肩膀微微在抖,不是幅度很大的那种,只是很细微的、呼吸不匀引起的起伏。我走近了轻声叫她:“赵姐?”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眼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她看见是我,立刻用掌心抹了一下脸,然后拿桌上的纸巾按了按眼角。“没事,体检结果有点小问题,吓了一跳,现在没事了。”她声音哑哑的。

“什么结果?”

“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观察就行,不用手术。就是刚看到的时候吓一跳。”她把报告单翻过去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我这个人胆子小,看不得‘结节’两个字,以为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赵姐,甲状腺结节现在很多人都有,定期复查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她站起来:“我知道,就是刚才那一下没缓过来。”她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我,肩膀还轻微起伏着。我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端过去:“喝点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的,指尖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

“志远,你陪我说说话行吗?就一会儿。”她没有回头,声音对着窗户玻璃,“走廊那头楼梯间没人,就站几分钟。”

楼梯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一下。她靠着墙壁站着,手里端着那杯水,没喝,就那么端着。“我前夫去年跟我离了之后,一个月之内就再婚了。儿子跟着他,但后妈对他挺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她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水面,“今天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万一我真的有事了,该给谁打电话。后来发现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站在她旁边,后背贴着另一面墙。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工地传来的低沉敲击声,一声一声的。“赵姐,你有事可以打给我。”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她没有哭,只是那么靠着,呼吸渐渐平了下来。我一只手端着那杯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拍她也没有推开她。就这么站了大概两分钟,她直起身,吸了一下鼻子:“谢谢你,志远。我好了,回去吧。”

她先走出了楼梯间,把那杯水放在茶水间桌上,然后坐回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打一份新的报价单。我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她侧脸的轮廓——跟刚才那个额头顶在我肩膀上的人像是两个不同的赵红梅,一个在报表前面,一个在楼梯间里。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往下读,但读了三四遍都没记住。后来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拍到脸上冻得我一激灵,回来之后终于能集中精神了。

下班的时候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赵红梅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事你别放心上,我有时候就是情绪上来了。明天就正常了。”我回她:“正常就好。”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我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银杏叶铺了一路金黄色的,上面有我刚踩过的脚印,浅浅的。

第八章 她家的灯 和一杯没喝完的红酒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六,赵红梅在微信上问我:“志远,明天有空吗?我想把办公室那盆薄荷分株,多了几棵,你来拿一盆回去养吧。”我说好。她发了一个地址——她家的小区,我之前送她回来过的那栋楼,四楼,东户。

周日下午两点我到了她家门口。她开门的时候穿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脚上踩着棉拖鞋。“进来吧,不用换鞋,地板不太干净。”她侧身让我进门。

客厅比她上次在办公室形容的“太安静了”要热闹一些——沙发旁边立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摆了几本小说和两盆绿植。茶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苹果和一杯茶。窗台上那盆薄荷绿油油的,旁边还有几棵小苗用一次性纸杯养着。“这几棵根已经长好了,你带回去换个大点的盆就行。”她指给我看。

我弯腰看那几棵薄荷苗,根须从纸杯底部的孔洞里伸出来,白嫩嫩的。“好养吗?”“好养,浇水就行,晒不晒都能活。”

她给我倒了杯茶,我们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薄荷到天气再到她最近追的一部电视剧,她说剧里有个女主角跟她处境有点像,“也是一个人住,养猫,周末去逛花市”。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红色马克杯,杯沿有一道很浅的口红印,淡粉色的。

聊到快四点我站起来准备走,她送我到门口。我穿鞋的时候她忽然说:“志远,谢谢你今天过来。周末有个人说说话,感觉时间过得快一点。”我说“没事,薄荷我会好好养的”。她笑了一下:“养死了也没关系,我再给你扦插。”

我拿着那棵薄荷苗下了楼。周末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台阶照亮了一格一格的。我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她家门又开了,她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志远!那棵薄荷不用浇太多水,根会烂!”我回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纸杯:“记住了!”

出了单元门,外面阳光正好。我站在楼底下把那棵薄荷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绿叶子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我把纸杯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骑车回了家。

到家之后林茜问我:“去哪儿了?拿着棵草回来。”我说“同事送的薄荷,好养。”她接过来看了看:“还行,挺绿的。我帮你找个盆种上。”她去阳台翻了一个旧的陶瓷盆出来,装了土,把薄荷移进去,浇了水放在窗台上。绿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茜忽然说:“今天送薄荷那个同事,是你们那个赵姐?”我说“是”。她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她对你挺好啊,还送花送草的。”我嚼着饭说“她人客气,办公室谁去她都要送一盆”。林茜“嗯”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窗台上那棵薄荷的叶片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我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水流冲在碗沿上哗哗响,我对着满手的洗洁精泡沫发了几秒呆,然后继续把碗洗完,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

第九章 年末的部门聚餐 最后一杯

十二月底部门年终聚餐,选在公司附近一家湘菜馆。这次人齐,销售部加上后勤总共二十多个人,包间里开了两桌。赵红梅坐在另外一桌,隔着几个人的肩膀和桌面上转来转去的菜盘,我偶尔抬头能看到她正跟旁边的同事碰杯。她今晚喝了一小杯白酒,脸微微泛红,但说话走路都稳当。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弯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志远,我可能有点多了,等下你帮我叫个代驾行吗?”她身上的白酒味混着护手霜的橙花香,气息喷在我耳边温温热热的。我说“行”。

散场之后同事们在门口互相道别。赵红梅站在路灯下面裹着大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像一小团一小团棉花糖。我在手机上下好了代驾订单,走过去跟她说“车十分钟到”。她说“谢谢,站一会儿醒醒酒”。

我们并排站在路灯底下。她大衣的袖口蹭到我的外套,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志远,这一年快过完了。”她说。“嗯,快完了。”“过了年我就四十四了。”“四十三,还没到。”她笑了一下:“你记得还挺清楚。”

代驾到了,她把车钥匙递给代驾司机,然后看了我一眼:“你坐我车回去?反正顺路。”我说不用,但她已经拉开了后座门:“上来吧,外面冷。”我上了车,坐在后座另一侧,中间隔着那棵薄荷一样宽的距离。代驾开车很稳,车里的暖风把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她靠着另一侧的车窗,半闭着眼,睫毛在路灯透过来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车到了我小区门口,我准备下车。她睁开眼说了一句:“志远,新年快乐。”声音有一点哑,带着酒后的软。“新年快乐赵姐。”我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车尾灯慢慢变小,拐过路口不见了。

路灯照着我回家的路,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林茜出门前塞给我的一包纸巾和一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小号的皮卡丘,是小儿子偷偷挂上去的,说“爸爸每天带着我”。我摸了摸那只皮卡丘的耳朵,软胶的,有一点凉。

我推开单元门,上楼。家里的灯还亮着,林茜在客厅一边敷面膜一边看电视。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看了一眼我的脸:“喝酒了?”“就两杯,不多。”她“嗯”了一声继续看她的剧。窗台上那棵薄荷在夜风里又摇了一下,叶子尖上挂着一滴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浇花剩下的水珠,在电视屏幕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第十章 跨年夜的消息 零点十七分

跨年夜那天我跟林茜带着孩子去她娘家吃了晚饭。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林茜在沙发上跟孩子一起看跨年晚会,我坐在书房里开着电脑处理一份节后要用的报价单。窗外远处的夜空偶尔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隔了很远传过来。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赵红梅发的消息:“志远,新年快乐。今年遇见你这样的同事,是件好事。”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三分。我回:“赵姐新年快乐,我也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零点的时候外面烟花声密集起来,我走到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被烟火照得一亮一亮的,近处小区里有人放了几个窜天猴,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我站了大概五分钟,风冷,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回屋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赵红梅又发了一条:“过了零点,明年就来了。希望今年那些心慌的日子都能留在今年。”我读了两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回了一句:“会的。新的一年会好起来的。”

她把那条消息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我也回了“晚安”。然后我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了。

洗过澡躺在床上,我闭着眼听着窗外时远时近的烟花声。林茜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浅浅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黑暗中我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次的时候烟花声也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第十一章 开春后的决定 一盆薄荷的距离

春节过后上班第一天,办公室窗台上那盆薄荷我已经养了两个多月了,叶子长密了一圈,扦插的枝丫又冒了新的侧芽。赵红梅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看了看那盆薄荷:“养得挺好的嘛,比我养的都绿。”我说“按你说的少浇水,它自己就长开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叫住了她。“赵姐,晚上有空没有?我想跟你聊几句。”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行,楼下那家饺子馆。”

还是上次那家店,还是那张靠窗的卡座。这次我点了两碗素汤面,没点饺子。面端上来的时候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我拿筷子搅了搅汤面。“赵姐,我想跟你聊聊这段时间的事。”

她端着面碗低头吹了一下热气。“你说。”

“去年那天晚上,你在我家小区门口跟我说的那些话,还有楼梯间那次,我后来一直在想。你是一个挺好的同事,也是一个挺好的朋友。但咱们之间有些东西,不能再往前走了。我有家庭,你也是刚恢复单身不久,这个分寸我得守住。”

她放下筷子,碗里的白气还在慢慢升着。“志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声音很轻,“那天在楼道里抱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过了。那天我是真的难受,家里没人、心里没底、喝了点酒,就做了不该做的事。后来你一直帮着我,陪着我,我有时候分不清那是同事的情分还是别的。但我也清楚,你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拿自己的孤单去麻烦别人。”

“赵姐,你没麻烦我。你是一个好人,这段时间你帮我带的那些饭、那些薄荷、那些话,我都记着。但正因为记着,我才更不能让它变味。咱们往后,还是好同事。”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用筷子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葱花。“嗯,好同事。”她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志远,你是个靠谱的人。你老婆有福气。”

吃完面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先开了口:“就到这吧,我自己进去。你早点回,外面冷。”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少了一点什么,也多了一点什么。少的是那种试探着伸出来的柔软,多的是边界线重新画好的清晰。

我点了点头:“赵姐,那盆薄荷我会继续养好。你那边要是再扦插了新的,办公室的同事谁想要都行。”她笑了一下:“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站在小区门口路灯底下看着我走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冬天末尾那几天特有的干冷。

第十二章 薄荷还在窗台上 日子在往前走

日子继续往前过,像那条常走的街一样平铺直叙。赵红梅在办公室里的状态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样貌——开会的时候她依旧是那个说话利落的中年女销售,偶尔在茶水间碰见会聊两句客户的事,聊完了各自端着杯子回工位。

那盆薄荷长得越来越旺了,叶片肥厚,颜色深绿。有一天我妈来家里看到窗台上的薄荷,问“这啥草”,我说“薄荷,泡水喝的”。她掐了一片叶子闻了闻:“还挺香。”

四月份的时候办公室来了新同事,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坐在赵红梅旁边。赵红梅带她熟悉业务,态度耐心细致,像当初带我这个半生不熟的同事一样。有时候我看见她们俩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赵红梅走在前头,小姑娘跟在后头,两个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被拉成长长短短的。

有一次部门会议结束,赵红梅站在走廊里等电梯。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她忽然说了一句:“志远,你家那盆薄荷该换盆了,原来的盆小了。”我说“那我周末去买个新的”。“买那种底下带托盘的,浇水不流到窗台上。”她说完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我跟着进去。电梯里还有另外两个同事,大家聊着明天的拜访安排,谁都没有提薄荷的事。

五月份林茜生日那天,我下班路过花店买了一束白百合带回家。林茜接过去插进花瓶里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想起来买花了?”我说“你生日嘛”。她低头整理花枝的时候嘴角弯了弯,花瓶搁在茶几上,跟那盆薄荷并排摆着。白百合的香气和薄荷淡淡的清凉混在一起,整个客厅闻着清爽了许多。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加班,林茜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放在我桌上。她站了两秒,然后说:“你们那个赵姐,最近还好吧?”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头:“挺好的,跟新同事处得不错。”林茜“嗯”了一声,出去的时候顺手帮我把门带上了。

窗台上那棵薄荷的叶片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叶脉在台灯光里亮晶晶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嫩叶,指尖凉丝丝的。然后我收回手继续看屏幕上的表格,光标在末尾闪了又闪。

日子还在往前走,像一列班次固定的公交,到站了会停,但不会一直停。赵红梅还是那个带新人、做报表、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会点头微笑的赵红梅。那盆薄荷也还在窗台上,换了新盆之后叶子更宽了,偶尔掐一片泡水喝,满嘴都是清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