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今天凌晨打来的。我正坐在灶台前面烧水,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着,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书页。我伸手把火关了,水汽散尽之后,听筒里传来表妹的声音。她说“哥,我妈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被反复拉直了太多次的旧线头,在即将断裂之前,已经先学会了不发出更多的声响。我握着听筒,站在灶台前面,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
他才三十岁。不是“他”,是“她”,是我大姑。三十岁,这个年纪放在别人身上,还在拼事业、带孩子、还房贷,还在计划着下一个假期的去处。而她的人生,在三十岁这一年,被按下了停止键。那些她计划过的、期待过的、还没来得及开始的事情,在熄灯之后不会再被重新点亮了。她躺在那里,窗外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像一封被合上了的信。
大姑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一句话:“我还没看着小军结婚呢。”她侧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梢上。她说“小军”的时候声音会轻一些,像在念一个她已经念过很多次的名字,边角已经磨得发软了。她走的时候,小军还没有结婚。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我坐在灶台前面,那碗面条已经凉了,面条泡涨了,像一封被水泡烂了的信,字迹洇开,再也看不清了。水槽里还泡着大姑上次来我家时用的那只搪瓷杯。我把它拿起来,冲了一下,搁回灶台边沿上。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过的地方已经被水冲掉了,杯沿重新恢复了光滑和干净。
三十岁,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得太早了,早到那根旧线头还没有被完全拉直,就已经断在了它自己还没有到达的位置上。她走的时候,灶台上的水还烧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空气中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像一封信正在被缓慢展开,在最关键的一行字还没有被完全读完之前,就被窗外的一阵风吹落了桌面,落在地上,没有人来得及弯腰去捡。它已经不再需要被寄出了。收件人的地址已经模糊了,信封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它只是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于一个不会再被拆开的位置上,在每一次风穿过窗户的时候轻轻动一下,然后恢复静止,等待着永远不会再发生的那次打开。那扇门依然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缝,光从外面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像一封还没有被写完的信。那道亮痕在每天同一时间、同一角度、同一亮度地出现在墙上,然后在傍晚收窄成一条线,再被夜色完全吞没,第二天早晨又重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不偏移,不褪色,也不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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