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是我祖传的宝贝,是满屋子人的生计。
我被捏住了七寸,任由她羞辱诋毁取乐。
后来,她觉得没意思,扔下一把碎银子,命人往我滚热的饼炉子里泼了一盆粪水,才大笑着扬长而去。
我跪在结冰的廊下,洗了一夜饼炉子。
十指生疮,肿得通红,那年冬天的饼都打得尤其艰难。
她折我尊严,毁我生计,狭隘自私,满心满眼都是恶意。
这样的人,她容不下我。
而萧家众人与她站在一处,与那日当街羞辱我的齐寰一样,端着贵人姿态,高高在上地俯视我、贬低我、轻贱我。
为了讨好齐寰,往后日日夜夜,便都是如此。
我变成了他们和睦友好里的一粒沙,总是膈应。
可我,本不该是一粒沙。
「我只要和离。」
萧冉与我冰冷对峙。
他紧握的拳头在发抖,人都似浸染了一层寒冰,冷得可怕。
可是在齐寰一声弱弱的「冉哥哥」里,冰雪消融,只剩唇边的三分讽刺:「原以为你是个本分老实的,却不想不过几年,也学会高门大户后院的那一套了。」
「倒是我高看了你。」
7
那日我顶着烈日回了院子,带着萧冉怒气冲冲摔给我的和离书。
整个屋子翻了一遍,没找到半点我的私物。
也终于发现,这么多年,我对婆母尽孝,对夫君尽心,对弟妹尽力,独独没妥帖对待过自己。
一个小小的包裹,只装了爹爹死前留给我的几支素钗子。
那便是我全部的行李。
路过廊下,我听乘凉的婆子们话家常。
她们说,齐寰早在半月前便入了京城。
小姐喜欢的尚书府家公子,因她引荐,泛舟湖上,小姐终得偿所愿。
二爷要去的书院,也因齐家的厚礼,得了准信。
便是老夫人最爱的玉面佛,齐寰也从她贵妃姑母那里求得一尊,刚送到府上。
萧冉看重她,在最大的鸿宴楼为她接风洗尘。
可这一切,当真是因为齐寰吗?
无人求证。
萧南风与萧临月一左一右,像两个护法一般,亲昵着齐寰,护卫着自己的前程。
就连在病榻的婆母,也强撑身子,被抬去给了齐寰撑腰的体面。
没有我,也不会有我。
我是锅底的火,燃尽自己烧沸了萧家的前程,变成了灶底一把无用的灰。
最后一铲子扔去猪圈旁,成了沤肥的粪。
从前眼红我一卖饼女靠着祖坟冒青烟,做了侯府主母的贵妇小姐。
如今带着对下堂妇齐寰的满满嫉妒,也开始同情我。
「难为卖饼女,赌对了侯府的波澜起伏,唯独没有赌对人心。」
嫁给萧冉,我从来没有赌过。
8
那年侯府蒙难,抄家落狱。
老侯爷在牢狱里被严刑逼供,萧冉的祖母撑着薄弱的身子四处求人,却撞了一道又一道犹如南墙般紧闭的大门。
走投无路,她想起了我卖饼的爹——被侯爷救过一命,便拖家带口来了我的小院子。
一粒油灯,照亮底层人的义气与担当。
爹爹不怕贵人嘴里所谓的引火烧身,接纳了被姻亲与故交拒之门外的罪臣家属。
他腾出了最大的房间,自己搬去了火炉旁的木板床上,给了侯府众人遮头之瓦,落脚之地。
他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摸着胸口,那里坦坦荡荡的,就是我们的良心与底气。
本为坦荡报恩,却被有心人利用。
街头巷尾,都传出了我与萧冉有了首尾。
否则,那么多落难的人,老卫头儿偏偏多开三个炉子,只为养他们。
齐家与萧家早定下了婚事,如今萧家落难,齐家巴不得揪着萧家的错处,退了他的婚。
流言蜚语,皆因利起。
萧冉不吃不喝立在那里,被白月光化为的冰霜雪剑打得意志消沉,气势溃散,仿佛一阵路过的风就能将其吹倒。
他祖母没命地哭,一双浑浊的眼都要哭瞎了。
我哄他劝他,用心开导他,却半点成效都没有。
芝兰玉树的人轻易便要被打倒。
我养了那般久的老太太,终于有了三分气色,又被气病在了床上。
我气不过,抄起扫把,冲到巷子口,对嚼舌根子的长舌妇们又打又骂。
骂他们毫无廉耻,骂他们小人之心,骂他们一把银子卖了良心。
爹爹护短,我与人打口水仗,他便握着擀面杖威风凛凛地站在我身后,做我英勇的将军护法。
我有了底气,所向披靡。
那时候,萧冉隐在漆黑的夜里,静静看着我。
看我撒泼打滚,看我大杀四方,看我按着寡妇的头让她道歉。
寡妇没有道歉,被我揪着头发打掉了一颗牙。
我捧着那颗牙抹了一脸的血,招呼我爹兴冲冲回了院子:「呐,出了气就不能生闷气了。」
「谁再多话,我就打落他的牙。」
「谢谢你。」
他暗淡无神的眸子生了雾气,猝不及防将我揽进怀里。
风雪无声落在他身上,却砰砰巨响,砸在我的心坎里。
我怀揣玉兔,狂跳不止,在我爹被风雪糊了眼,紧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叫疼的时候,连要推开萧冉都忘了,却被来讨牙的老寡妇逮了个正着。
「你瞧瞧,我冤枉她了吗?光天化日之下都抱上了。」
这一次,是爹爹的一拳,让她彻底闭上了嘴。
「我一般不打女人,但今日不是一般的日子。」
萧冉捧着我的脸,信誓旦旦:「疏雨,我会给你交代的。」
他给我的交代,是他祖母喜笑颜开地拿着唯一的玉镯子,向我父亲提了亲。
他是天间明月,不染尘埃。
我是墙角蒲草,近泥而生。
我们天壤之别,我们并不相配。
便是为了逃避,也不该强扭在一起。
我心动,但我不愿意。
只世事难料,皆由命定。
9
父亲连日操劳,昏倒在滚烫的饼炉旁,一病不起。
我们父女相依为命多年,他除了放不下他那个祖传的饼炉子,还放不下我。
饼炉子被我立在茅草屋里,他不怕它会跑。
我没了父亲,却如浮萍,从此无依无靠。
「疏雨,答应他吧。」
「爹爹到底于他们有几分薄恩,至少,他们不会亏待了你。」
萧冉握着父亲粗糙的双手,说疏雨的余生有他在。
一句有他在,他便从颓丧中立了起来。
劲如松柏的他,弯下腰杆,对他瞧不上的人曲意迎合,甘效犬马之劳。
纨绔乐于将云上君子踩在脚底取乐,他受的折辱我都看在眼里。
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才肯将濡湿的双眸藏在我颈窝里,发泄他的不甘与不忿。
我什么都帮不了他,只能断了他的后顾之忧,将病榻上的老人、嗷嗷待哺的幼儿,一肩挑起。
我也很累,可能与他并肩同行的只有我,所以我在那年学会了吃苦。
那一年,他其实走得辛苦又艰难,连老侯爷血肉模糊的尸身,都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背回来的。
老侯爷的血与萧冉落下的泪,砸在地上,一路开花。
他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踩着血走出来的。
我心疼他隐忍背后的艰辛,也知他选择齐寰更多是为了家族利益。
齐贵妃正得恩宠,齐家如日中天。
便是和离后的齐寰,也被勋贵子弟争着要。
可萧家不同,便是沉冤得雪,因无递得上话的人,陛下归还的也只是产业与封号,连正经的职位都不曾给过萧家。
萧南风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颇受打压,郁郁不得志。
萧临月正是要相看婆家的年岁,却连勋贵的宴会都不被邀请。
他们像被真正勋贵拒之门外的尴尬存在,不上不下,很是艰难。
他们要前程,所以要赌一把。
拿旧时情意,选择了够得上的齐家。
我懂,我都懂。
可我,接受不了。
10
接受不了承诺给我一世安好的人,将我置于后院的斗争中,朝不保夕。
更接受不了,他搂着新欢日日恩爱时,我要独咽苦水,还要劝自己——要大度,要隐忍,要为了家族前途做个懂事的女人。
更接受不了要与另外一个女子时时较高低,日日勾心斗角。
我只是个卖饼的女子,雄心壮志都在多卖一炉酥香软脆的饼上。
后院斗争,我不爱。
虚与委蛇,我不会。
便是配合他们做戏,我也做不来。
我接受不了,我也不会接受,所以我走了,带着一包素簪子,和出门便抓上的落胎药。
江南水乡,那是我老祖宗起家的地方。
顺水南下,一日千里。
京城旧梦,就都忘在了脑后。
11
鸿宴楼里,高朋满座,热闹非常。
只有萧冉的心,空落落的。
他想到疏雨说和离时那般决绝的模样,心就闷得透不过气,脸色便也不大好看。
直到尚书府夫人亲昵地拉起了萧临月的手,夸赞她出落得越发标致时,他才在临月含羞带怯的笑意里,将一颗心渐渐放回了肚里。
他想,疏雨是会懂他的。
他一路走得艰辛,挑着侯府振兴的重担,扛着家族的名望。
他想让自己的弟弟妹妹轻松一点,不得已走了一条捷径。
疏雨能懂的。
她向来疼爱临月,如珠如宝。
若是知晓临月能与心仪已久的尚书府公子定亲,她定比自己还要高兴几分。
待她想明白了,乖乖给齐寰道个歉,再撕了和离书在母亲面前示示好,也无人真的会罚她跪祠堂。
可尚书夫人接下来的一番话,像九钉锤,一下将他打得晕头转向:「你嫂嫂是个能干的,若非她磨破十指教菡萏双面绣,那个懒丫头,文不成,武不就,如何能在太后的寿宴上另辟蹊径,独得赞赏?」
菡萏是尚书府的千金,在太后寿宴上凭靠双面绣独得太后赞赏,被许给了圣上最宠的三皇子为妃,一时风光无两。
内定的皇子妃,本是走个形式。
却不想,那得了太后夸奖的双面绣,竟出自疏雨的手。
萧家众人从不知,闷声不响的卫疏雨,竟在何时与尚书千金与夫人走得如此之近。
可既如此相熟,又为何明知临月的心思却苦劝她内修自身,勿要刻意迎合呢?
尚书夫人像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
12
她脸上堆满了笑意,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没有地拍了拍萧临月的手:「你嫂嫂夸你最是聪慧懂事、秀外慧中,我信她,她懂我喜好,眼光又向来不错,不似有些毫无规矩的女子,能做出光天化日之下与外男私会的丑事来。」
「那般不知廉耻的女子,做妾都是抬举了她。」
萧临月顿时身子一颤,像被狠狠打了一耳光一般,血色全无,半点话也说不出来。
是齐寰教她的——
女勾男,隔层纱。
使其沉迷美色,无法自拔,一切便水到渠成。
所以,她与许召在齐寰的撮合下,泛舟湖上,谈诗论道相处了好半天。
可原来,朗朗乾坤,逃不过也躲不过旁人的口舌。
她丢了名声,也丢了脸。
这般不自尊自爱的行为,当真如嫂嫂所言,是高门主母们都看不上的自轻自贱。
萧临月顿时眼圈通红,将哀怨的眼神落在了同样如遭雷击的萧冉身上。
「她……她也不是故意,只是急切了些。」
萧冉心想,疏雨从来性子软,好说话,临月回府后去疏雨跟前撒撒娇。
以疏雨与尚书夫人的交情,上门说说好话,他们当卖她一个面子的。
至于齐寰——
萧冉将视线移到那抹艳丽身上。
她正游走在高门勋贵之间,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抛开青梅竹马的情意不说,那也是深居简出的疏雨永远做不到的体面。
萧冉舒了口气。
齐寰这般朗朗大方的女子,才撑得起侯府的门楣。
单说南风的前程,靠的便是她得来的。
这般想的时候,萧南风的师母拎着礼物来了。
13
那是一匹价值千金的好料子。
萧南风的师母笑吟吟地塞在了萧南风手上。
大儒之妻周夫人的抬举,萧南风觉得自己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师母太过客气。」
「南风受之有愧。」
萧冉也觉得面上有光。
多少高门勋贵上门去求,都敲不开门的古怪老头,竟真的在齐寰的一箱珠宝下,收了南风。
从前看不上侯府的京城勋贵,看到了萧南风身上不可估量的前程,如今不也闻着味儿上赶着来巴结了?
单凭这一点,萧冉便觉得疏雨太不懂事了些。
个人情绪在家族前程面前,该放就得放。
何况母亲待她如亲女,即便齐寰做了当家主母,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萧冉笑吟吟地上前接礼盒,却被周夫人摇头避开了。
「这礼物不是给你的,是让南风带回去给他嫂嫂的。」
萧南风一惊。
「怎又是嫂嫂?」
14
周夫人凛然一笑:「那日我儿受惊昏厥,若非你嫂嫂出手搭救,他小命休矣。」
「我几次三番找上门去,她皆因南风求学之事不肯收下。如今南风被老匹夫收进了门,我的礼物她也该收下了。」
萧南风身子一晃,不死心地追问道:「您是说,我被师父收进门是因为嫂嫂?」
周夫人一脸讥诮:「是啊!」
「若非你嫂嫂心怀大义,又至纯至性,如何能打动顽固的老匹夫?」
「你以为,他是什么很容易被俗物收买的人吗?」
她意有所指的「俗物」,让萧南风像被掐着了脖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冉也被赤裸裸的耳光打得无地自容,难堪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远处的齐寰终于在他们的苍白失神里,迎了过来,对着周夫人问道:「这位是?」
萧冉目光一沉:「你交好的,大儒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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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寰眉头一皱,顿时冷了脸:「夫人向来与我交好,我却不知夫人长这般模样。」
与她交好的几位闺阁小姐也附和道:「哪里来的妇人,也敢冒充大儒夫人?」
「只怕是坑蒙拐骗走错了地方,竟丢了这么大的人。」
有人掩着帕子偷笑,只有萧家人面色煞白,滚滚落汗。
齐寰脖子高高扬起,一副倨傲模样走到周夫人面前:「把这冒充大儒夫人的妇人给我赶出去。」
「今日我心情好,便不报官了。你且鞠躬道个歉,我便饶过了你。」
萧南风与认识周夫人的勋贵们正要拦,哪知周夫人像早有预料一般,双手一拍,便有人抬来了一个大箱子。
盖子一开,珠光宝气晃了众人的眼。
「哟,知道自己错了,拿珠宝道歉?」
「我们齐寰姑娘可不缺这些玩意儿。」
齐寰身边的小姐们还在捂着帕子偷笑。
可齐寰在看到箱子里的东西时,神情凝滞,手帕紧拧,再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周夫人挑眉一笑:「夫人该认识这些东西吧?」
在齐寰下意识要否认时,她顿时冷了声色:「收买我府中嬷嬷,意图塞人进府中的事,用的可就是这一箱珍宝!」
「如今,理应物归原主。」
「读书人讲究个身正,歪门邪道的路子,莫脏了我周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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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宾客,顿时变了脸。
暗地里送礼走后门的事,满京城比比皆是。
可闹到明面上反被打脸的,齐寰属于头一个。
尤其大儒周先生,最是讨厌关系户走后门,是连皇子的面子都不给的。
齐寰不仅意图拿银钱收买周先生,甚至错将嬷嬷认成了夫人,当真可笑至极。
齐寰伤了脸面,却还强撑骨气:「夫人何必如此折辱人?」
「南风也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进的书院,我拿些小玩意儿感谢夫人照顾与提携,你不要也罢,何必在我的宴会上给人找不痛快?」
大儒夫人与太后是手帕交,何曾怕过谁?
她当即冷笑道:「我也不是来找你的,听闻萧大人办酒宴,以为我的小友疏雨也在,刻意来找她话家常。这坏丫头,说好的陪我吃茶,我准备了满桌子她爱的点心,等了半日也不见人影。」
「倒是让我白跑了一趟,还看了好大一场丑戏。」
大儒夫人何许人也?
太后的手帕交,先帝的白月光,大儒先生被罚跪的老天爷。
便是公主、王妃的面子,说不给也就不给。
可她却独独看重卫疏雨,那是怎样的抬举,又将是怎样的前程?!
众人落在萧冉身上的视线,又变了。
坐在一旁吃茶的尚书夫人,像找到队友一般,忙迎了上去。
「夫人也与萧夫人交好?凑巧,我也一样。」
「她是卫疏雨,该有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哪个阿猫阿狗的夫人。」
说着,她狠狠地剜了萧冉一眼,将其刚刚燃起的满心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无名无分地搅在一起,不知所谓,贻笑大方。」
两位夫人袖子一挥,浩浩荡荡地走了,落下了灰头土脸的萧家人,与绞碎帕子的齐寰。
若在此时,大家还不知道她们是在为卫疏雨鸣不平,便都白混了这么多年。
不想沾染是非,寻着借口,宾客散了个七七八八。
一场声势浩大的接风宴,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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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萧冉像被惊雷炸身,惊喜交加。
他急切地赶往侯府,迫切地想问问疏雨,在他们不曾在意的角落里。
她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又为侯府准备了多少惊喜。
因为太着急,他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直直跌在了地上。
掌心的血都顾不上擦,他直接冲进了疏雨院里。
可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海棠树下,揪着帕子的他的母亲。
「母亲,疏雨呢?」
「我有要事同她说。还有,母亲,让疏雨做妾的事不要再提。疏雨是我的妻,便是齐寰入府,她也是我的平妻,而不是妾。」
「以后她继续管着家……」
「没有以后了!」
他母亲的一句话将人钉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他直勾勾地盯着他母亲,心像被揪了一下。
「卫疏雨走了,也带走了肚里的孩子。下午的船,赶不上了。」
「还好她什么都没带走,侯府倒也没什么损失。」
「气性如此之大,活像我们欠了她的。两年照顾,换六年锦衣玉食,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与齐寰比,她当真上不得台面。」
「只那玉面菩萨,本是宫里送给她的,既然她走了,那就放在我的安堂里吧。」
萧冉再次被抡了一个无形拳。
他以为,那样好的东西,除了齐寰,无人求得来的。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是齐寰讨好母亲的礼物。
可,那也是疏雨的。
是太后夸她双面绣绣得好,知她子嗣艰难,刻意赏赐她的。
玉面佛还在,可疏雨与肚里的孩子,都走了。
萧冉终于觉得有什么自己把握不了的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里彻底失去了。
他什么也顾不得,连滚带爬赶去了码头上。
漆黑的夜里、冷冷的河风,吹散了他最后的希望——没赶上船,也弄丢了疏雨。
萧冉掌心的伤口开始痛了,一点点,越爬越深,最后爬到了胸口,他心都在抽痛。
那晚,萧侯跌了一跤,把自己摔碎了一地。
他终其一生都在后悔,自己怎么就慢了那一回。
18
三年后,我陪家里的纨绔入京,为太子殿下喜得麟儿送贺礼。
孟洛川和五岁的小姑芸儿因为今晚谁跟我睡的问题,争得不可开交。
孟洛川活出了狗德行,说不过就动手,抢了芸儿的糖葫芦,惹得芸儿哇哇大哭。
我揪住孟洛川的耳朵便是一顿掐。
他的剑眉星目皱成了一团,一边叫痛,一边告饶:「我错了,夫人,我错了,求你,求你放手。」
「神仙姐姐,放过我,放过我,我的好姐姐。」
芸儿破涕为笑,冲他吐起了舌头,却同时冒了好大一个鼻涕泡。
小小的马车里,顿时笑作一团。
淮南王二公子孟洛川,世人皆知的风流纨绔,唯有在我面前,乖顺得像只猫。
三年前,我南下江南不久,萧家人不远千里派人去找我。
那时候,我刚落下胎儿,正是虚弱的时候,一个人撑着身子抓补药。
偏偏与萧冉隔街相撞。
我知他终于看到了我身上的闪光点,可我已经不想再为他们照亮前程。
我跳上路旁马车,一根簪子,抵在了孟洛川咽喉上。
他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把簪子往前送了一寸:「你知道我是谁?」
他显然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我凭什么知道你是谁?」
「走!」
我躲过了萧冉,没躲过孟洛川。
车行城外,我便大出血了。
纨绔少爷要送我回家,可我没有家。
租住的小偏屋里,连一张像样的桌凳都没有,他只能站在床边,站到他心生怜悯,对我施以援手。
我日夜操劳,满手心的茧,因油锅飞溅,手背上还落了烫疤。
他给我捡药时,带了一罐去疤膏。
「女孩子哪里都很珍贵的,爱惜自己一点。」
萧家所有人看不到的伤疤,他看到了。
长了眼睛的人到处都是,长了心的人却很少。
恰好,孟洛川长了心。
有心人要打动一个人是很容易的,我与他走到一起便也顺理成章。
你以为我会孤独终老?
我摸着胸口的坦荡,知我不曾辜负任何人,便也知,不该辜负自己。
人这一生何其漫长,爱错了人,走错了路,都可以回头。
活人不会被路堵死。
我的大好人生凭什么为旁人的错误堕入黑暗,永世不得超生?!
我偏要活得好好的,嗞嗞冒油的生活才有滋有味。
19
孟洛川入了宫,芸儿对京中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我便带她挑几样小玩意儿。
拨浪鼓上胖乎乎的娃娃头,模样倒是与芸儿相像。
我正拿着它逗弄芸儿,却自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疏雨!」
四目相对,萧冉背光而立,眉眼间裹满风霜,单薄得仿若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走,陌生到我竟半晌才认出。
「疏雨,我找了你三年,这三年你去了哪里?」
他伸手要拉我,我退后一步,狠狠打落他的手:「放肆!」
「大人请自重。」
芸儿见我变了脸色,扔下手上的拨浪鼓,便挡在了我身前:「你乃何人,如此无礼?」
萧冉垂下眸子,痛楚又惊喜地看向芸儿:「这……这是我们的孩子?」
「你竟将她养得如此之好,比同龄孩子尚且高出两个头来。这是我的长女,母亲该惊喜万分了。你辛苦了,且与我回去……」
「大人!」
我只觉荒诞。
莫非我卫疏雨的善良,在他们眼里便是天生骨头贱?
贱到认识到了萧家人骨血里的卑劣,被他们一伤再伤,还要自胯下生出捅向自己的刀?
我始终与阿爹一般良善,但我不会再犯蠢。
「我们已经和离了。」
「你也没那么好命能有这么好的孩子。」
萧冉面色一白,在芸儿脸上找不到半分像他的痕迹,才沉痛地收回了双手。
好一会儿,他又强扯了三分笑意。
「无妨的,只要是你的孩子,领养的、自己生的,我都认。」
「丫头,我是你父亲,萧冉。」
「以后我都会陪着你和母亲,好不好?」
他欲伸手抱芸儿,我气不过,狠狠推了他一把:「你疯了不成,见着谁都认子女。那路旁的阿猫阿狗也是你子女吗?!」
芸儿被这天降的爹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即跳起来甩了他一耳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淮南郡主认你做父亲?」
「又何来的狗胆,对我嫂嫂纠缠不休?不怕我二哥打断你的骨头。」
萧冉被这一耳光打呆了,直愣愣的,一再从我脸上找玩笑的痕迹。
直到身后着便装的护卫,握住了腰间的刀,对他虎视眈眈,他才信了。
淮南王,陛下最信任的亲兄弟,真正的大权在握、无人敢挡的权贵。
他比不上,更惹不起。
痛楚在眼底流转,萧冉的手伸起又落下,像我离京那日一样,始终权衡,始终试探。
「芸儿,我们走吧。」
芸儿不愿多看他一眼,拉着我的手,转身就走:「这般无礼的人,也就是没遇到我二哥,不然非打断他的手。」
或许是我看错了,萧冉的身子竟莫名一震。
20
与萧冉不欢而散那夜,我轻易不再出府。
只在无可推辞的公主府的晚宴上,我又见到了萧南风。
他墨发高束,一身锦衣,坐在人群中也很显眼,已有了公子的明朗之相。
只看向我时,不自觉抬高了声音。
他与周围的人侃侃而谈,讲他如何身姿矫健,在马场上大放异彩。
又讲他字写得如何出神入化,为人所夸赞。
还说他的未婚妻,何其乖巧懂事好相处。
我知晓他是说给我听的。
他想证明,没有我的谋划与周全,他一样活得游刃有余,熠熠生辉。
可他过得好不好与我何干?
我不仅没多看他一眼,甚至嫌他聒噪,主动将位置换到更远的地方。
把最好的点心、最甜的瓜果,都掰成小块儿,一块儿一块儿塞进芸儿的小嘴里。
她吃得香,又是贴贴,又是亲亲,糊了我一脸口水。
萧南风看得受伤,再无炫耀的兴致,垂着脑袋,像受伤的小狗。
「二嫂,那个人好生奇怪,为何总偷看我们?」
芸儿声音不大不小,萧南风也听到了。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紧张到腰背僵直,紧紧攥着裙摆的动作,与小时候被萧冉考功课时一模一样。
眸中殷切的希望我看得清楚,却生生泼了一盆冷水。
「不认识,不必管!」
萧南风蓦地抬眸,满眼皆是震惊与难过。
他终究未能跟着大儒学治世之道。
在我离京后不久,大儒便以「道不同,不相为谋」为由,将萧南风踢了出去,萧南风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这结果,我并不意外。
他急功近利,始终沉不下心做眼下的事。
我劝得多了,他便嫌我烦:「你只是个卖饼的,哪里知道世家的艰难?我若不急功近利,莫非与你一般卖一辈子的饼?」
「以后我这里你少来些,耽误我读书,母亲又要啰唆我了。」
甚至在我要救大儒的独子时,萧南风急着去赴宴,半点忙不曾帮过,满嘴都是埋怨。
埋怨那孩子早不晕晚不晕,非要晕在他的车轮之下,毁了他的前程。
埋怨我妇人之仁,分不清轻重,误他终身。
更埋怨生不逢时,处处都在与他作对,让他举步维艰。
老天给过他机遇,就在他的车轮下。
可他只看得见远方的登天梯,看不见足下的一寸土地。
跌入谷底,万劫不复,是他的因果。
「糕点不好吃,二嫂,我想喝你的汤了。」
我带着芸儿去了假山后的凉亭,将她二哥为我准备的汤,分了她一碗。
她满嘴留香,说的话也是香喷喷的:「不愧是我二嫂,人香,汤也香。」
「芸儿太好福气了,跟着二嫂有吃又有喝。」
「所以,你没做绿豆沙了吗?」
萧临月就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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