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建民,在县里一个清水衙门干了二十七年。接到去省里开会的通知时,我随手套了件旧夹克就出发了。到了会场,工作人员把我往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一领,旁边俩年轻人聊着他们厅里的事,全程没正眼瞧我。会议进行到一半,台上念到我的名字,说是请“孙建民同志”上台发言。我站起来的那一刻,前排那些领导全齐刷刷站了起来,一个比一个快地往我这边走,挨个跟我握手。
一、通知单压在茶杯底下**
四月的天,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灰蒙蒙压着云,到了中午太阳突然钻出来,把县城那条老街上坑坑洼洼的路面晒得冒起一股潮乎乎的热气。我骑着我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从局里出来,车链条有点松,每蹬一圈就咯噔响一声,响了一路。
办公桌上那张去省里开会的通知单,是周一下午人事科的小刘送来的。她敲门进来的时候我在看一份老旧设备报废的申请单,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摊了半张桌子。小刘把那张A4纸往我茶杯底下一压,说孙科长您看看这个,省厅那边发来的,点名要你去参加。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在走廊水泥地上嗒嗒嗒地响,越来越远。
我把报废单批完,才把那张通知抽出来看了两眼。抬头是“关于召开全省基层水利系统工作经验交流会的通知”,中间密密麻麻一堆字,大意是各县市选派一名基层同志参会,我们县里报了我的名字。落款盖的是省水利厅的章,红彤彤圆乎乎的一个。
我把通知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没当回事。这种会我参加过不少,基层水利系统嘛,说的都是那些事——防汛抗旱、渠道清淤、设备维护、经费申请。每次去就是听上面的领导讲话,底下的人记笔记,中午吃一顿盒饭,下午接着听,完事了各回各家。这么多年了,大同小异。
但这次似乎有点不一样。通知单上最后一段写着“请参会同志提前准备基层工作经验交流材料,时长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届时将安排代表发言”。我那时候没多想,心想着去了再说,大不了临时凑几句。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在局门口碰见赵局长从车上下来。他看见我,把手里那只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孙,省里那个会你好好准备,别给咱们县丢人。他那只手在我肩上落了两下,掌心厚实带着温度,说完就夹着包上楼去了,灰西装的下摆被风撩起来一角。
我站在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赵局长这人平时话不多,跟我们这些老同志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今天专门说了这么一句,有点反常。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不快,街两边的梧桐树新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面,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马路上画出一地碎影子。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把韭菜和一块豆腐,卖豆腐的老刘头跟我熟,多给了我半块,装塑料袋里递过来的时候说孙科长今天下班挺早啊。我说是啊,没啥事。
骑到我家那栋老式筒子楼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滑到西边那排楼房的后面去了,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我把自行车锁在一楼的铁栏杆上,拎着菜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半个多月了还没人修,我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隔壁老吴家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进门换鞋的时候,我媳妇王翠兰正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她把葱在围裙上蹭了蹭,问我今天怎么比平时晚,我说在局门口碰见赵局长说了两句话。她哦了一声,没多问,又缩回厨房去了,紧接着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
我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歇了口气,沙发弹簧吱嘎响了一声。茶几上放着我那只用了快十年的搪瓷缸子,里头还剩半缸子凉白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倒的,温吞吞的,不太解渴。我盯着茶几面上那道被烫出来的白印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张通知单。
我叫孙建民,今年五十三岁。在县水利局这个清水衙门干了二十七年,从技术员干到科长,职称混了个中级工程师,工资从最早的八十几块涨到现在四千出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出息,但手底下的活从来没出过差错。哪个乡镇的灌溉渠堵了,哪段河堤该加固了,哪座泵站的机组该检修了,这些事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说清楚。
可要说去省里开会发言,我多少年没干过这事了。上一次在全省系统面前张嘴,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会儿评了个先进个人,上去领了个奖,说了句“感谢组织感谢领导”就下来了。现在要我准备十五分钟的材料,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打鼓。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写字台前面,翻出抽屉里那几张泛黄的旧笔记本,上头记着这些年经手的一些项目数据和工程案例。台灯罩子上积了一层灰,光散出来黄乎乎的,照在格子纸上,字迹在阴影里有些模糊。我拿笔在上面划了几条线,写了一页纸的开头,又觉得不行,撕下来揉成团扔了。
翠兰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台灯旁边,看了一眼我摊了一桌子的笔记,没说什么,转身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缝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在门外站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拖鞋在地板上擦擦地走远了。
我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歌,老掉牙的旋律顺着夜风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台灯的光把我的手影投在桌面上,黑乎乎的一大片,随着笔尖的移动晃来晃去。
二、出发前的早晨
出发那天是四月十四号,星期三。我起了个大早,窗户外头天光还是青灰色的,对面楼顶那只铁皮烟囱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白。我翻了翻衣柜,拿不定主意穿什么。
衣柜是我跟翠兰结婚那年打的,松木的,漆面早就褪了色,开门的时候铰链有点涩,吱呀一声响。里头挂着我仅有的两件能穿出去的褂子,一件深蓝色涤纶夹克,领口磨得有点起毛了;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还是前年局里组织活动时候统一发的,穿了两回就挂起来了,肩膀上还有一道熨斗压出来的折痕。
我在衣柜前面站了半天,手指在那两件衣服之间来回点了点,最后还是把那件深蓝色夹克拽了出来。西装穿上太正式了,又不是什么上台领奖的大场面,穿那么隆重反倒显得不自然。夹克虽然旧了点,但干干净净的,袖口没破没脏,扎进去照样像那么回事。
底下套了条灰色西裤,脚上穿了双黑皮鞋,鞋面擦了擦,虽然鞋头有一点磨损,但不凑近了看不出来。我站在卧室那面半身镜前面照了照,镜子上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窗花,角上卷起来了。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了一大半,鬓角跟霜打的一样,脸上的皱纹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翠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一眼,说你穿这夹克去省里开会?我低头扯了扯衣摆,说怎么了,又不是去相亲。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和两个煮鸡蛋,碟子里还有一筷子腌好的萝卜条。
我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饭,小米粥烫嘴,我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又吹才送进嘴里。煮鸡蛋剥壳的时候蛋壳粘在蛋白上不好撕,我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抠下来,碎蛋壳落了一桌子。翠兰坐在对面择一把韭菜,手指头翻飞着把黄叶子掐掉扔进垃圾桶里,嘴上没闲着:你那个讲话稿,昨晚上写好了没有?
我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写了个大概,到时候临场发挥就行。翠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嘴上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她手指头掐住韭菜根部那截老的部分用力一拧,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
出门的时候她追到门口,把手里的帆布包塞给我,说里头装了瓶水和几块饼干,路上饿了垫垫肚子。我接过来挎在肩膀上,包带子勒着夹克的肩膀处,把那块本来就有点褪色的布料压出一道深痕。我说行了行了又不是出远门,省城也就一百多公里路。她站在门口没动,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送着我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走了一层才亮起来。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翠兰还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朝下望着,灰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拢了一下,又放下手,就那么站着。我冲她摆了摆手,转身推了自行车往外走。
从县城到省城每天有两趟班车,早上六点四十一趟,中午十一点半一趟。我赶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六点三十刚过,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一个拎着编织袋的老头,还有两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水泥地面上有几摊没拖干净的水渍,映着头顶上日光灯管惨白的光。
我买了票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车里的座椅套是深蓝色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了,靠背上歪歪扭扭写着些电话号码和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字。我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翠兰果然塞了三个煮鸡蛋和两包梳打饼干,水杯也装了满满一杯温水。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底盘传上来,带着一股柴油味。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看见车子正慢慢驶出车站,经过那条我每天骑车上下班的梧桐树街道。树上的新叶子已经长开了不少,阳光照在叶面上绿汪汪的一层光。
车子越开越快,路两边的房子从密集变得稀疏,县城的轮廓慢慢被甩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刚返青的麦田和一闪而过的白杨林。天彻底放晴了,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挂在远处的山尖上,看着比县城里的云白得多也高得多。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麦田,心里头那点不安慢慢被乡野的景色冲淡了一些。但脑子里还在转着那篇发言稿的事。昨晚写的那几页纸,其实我出门前又看了一遍,总觉得干巴巴的,都是些数据和年份,没什么人情味。可临时要加什么东西进去,又不知道从哪加起。
车子拐上高速之后平稳了不少,我靠着座椅又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车窗外突然亮起来一大片,我睁开眼,原来是开进了一段两边没有遮挡的路段,大片的阳光从侧面灌进来,照得车厢里白晃晃的。前面座位上一个小孩伸出小手去抓光柱里的灰尘,手指在光里一晃一晃的。
我在心里默默把那几页纸上的内容又过了一遍。第一条是去年县里三条主干灌溉渠的防渗改造,第二条是那批老化水泵的更换计划,第三条是关于乡镇水管站人员培训的建议。每一条都有具体数字,总共改造了多少公里、更换了多少台设备、培训了多少人次,这些我张口就来。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光有这些硬邦邦的东西,十五分钟的发言讲下来,怕是把底下的人听睡着了。我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护栏,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在中间加一两个小故事,讲讲当年下基层的时候碰见的那些人和事。这么琢磨着,省城的收费站就已经出现在前方了。
三、省城的大楼和角落
大巴车晃晃悠悠进了省城,窗外的景象从麦田和村庄变成了连片的楼群和密密麻麻的车流。我坐直了身子往外看,高架桥一层叠一层,车子在上面绕来绕去,像走迷宫似的。路边的树比我县城的梧桐精神多了,叶子又大又绿,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油汪汪地反着光。
省水利厅的大楼在新城区那边,下了车我打了个出租,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听我说去水利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话,一脚油门就走了。路上堵了好一阵子,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高楼,每一栋都玻璃幕墙闪着光,跟县里最高那栋五层楼的老百货大楼比,像是两个世界。
到了地方我付了车费下车,站在省水利厅大门前抬头看了看。大楼门脸挺气派,浅灰色的大理石墙面,正中挂着一排金色的大字,太阳光打在字上晃得人眼睛花。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步履匆匆,西装领带一水儿的齐整,跟我这穿蓝夹克拎帆布包的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了。一楼大厅宽敞亮堂,正对面是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全省基层水利系统工作经验交流会”的字样。显示屏底下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后面坐着两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工作牌,正低头整理一摞胸牌和资料袋。
我走过去,其中一个姑娘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说请问您是参会的同志吗?我点点头,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单位。她在名单上找了一下,手指在一排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划过,在靠下的位置顿了一下,然后从旁边拿了一个资料袋和一个胸牌递给我。胸牌上写着“孙建民 永安县水利局”,字不大,白底黑字,没什么特别的。
“会场在三楼多功能厅,”那姑娘说着指了指旁边电梯的方向,“您从电梯上去左转就到了。会议九点半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我拿着资料袋和胸牌往电梯那边走,经过大厅中间的时候碰上两拨人正在寒暄握手,个个穿戴齐整精神抖擞,互相交换着名片,嘴里说着什么“王处好久不见”“李局您亲自来了”之类的话。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我,就像一滴水汇进了河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电梯门开了,里头站着四五个人,我挤进去按了三楼,退到角落里站着。电梯里有人在小声聊天,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这回省厅那边挺重视的,一把手也来了”,另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说“那正好,项目经费的事可以当面提一提”。我没搭话,就靠着电梯壁站着,手指头在帆布包带子上无意识地来回蹭着。
三楼到了,我跟着人流出了电梯,拐进一个敞亮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宽大的会议室,门开着,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会议室很大,墨绿色的地毯铺满整个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正前方是一个主席台,台上摆了一排长桌,铺着深红色绒布,每张桌上都放着姓名牌和麦克风。台下是一排一排的座椅,从主席台跟前一直排到最后面的墙根底下。
我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靠近主席台的前几排差不多坐满了,一眼扫过去都是些气色红润、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彼此之间还在交头接耳地说着话。中间几排也坐了大半,剩下的位置零零星星的。我正准备往中间走,一个戴着工作牌的小伙子快步迎上来,说同志您好,请您往这边走。我说好,以为他要带我去中间找个座位,结果他领着我一径走到了最后一排,在靠墙角的一个空位前面停下来,说您坐这儿吧。
那个位置紧挨着墙壁,前面的椅背上贴着“永安县”三个字的小标签。我愣了一下,心想怎么坐这么远,但也没说什么,就在那个位子上坐下来了。座位跟我平时开会坐的那种差不多,布面软座,扶手上有个可以翻出来的小桌板。我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把资料袋打开翻了翻,里面是一本会议手册、一支印着省厅标志的黑色签字笔、一本没封面的笔记本,还有几页打印好的日程安排。
会议室里的人还在陆续进来,前头那些人的谈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到了最后一排就只剩下一些嗡嗡的声响,像远处蜂箱的动静。我旁边坐了两个年轻的陌生面孔,看着比我家孩子大不了几岁,都穿着浅色衬衫,桌上摊着笔记本和手机,正低声聊着什么厅里的什么政策。他们说话的时候头凑在一起,说到一半其中一个人侧过脸来看了一眼坐角落里的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转回去了。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有点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我摸了摸夹克的领子想竖起来挡挡风,又觉得这动作太不大方,就缩了缩脖子算了。主席台上的灯亮起来了,工作人员正在调试麦克风,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喂喂”的试音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着。
我拿起那本会议手册翻了翻,前面几页是领导致辞和会议议程,中间一页印着参会人员名单。我的名字果然在名单上,排在页面靠下的位置,在“永安县水利局”那一栏底下,孤零零的一个名字,前面没有“科长”也没有“工程师”,就光秃秃三个字。
旁边的年轻人中有一个在跟另一个说:“这回发言的有几个老基层,听说还有一个是咱们厅里以前的老人退下来的,不知道是哪位。”另一个说:“名单上也没标,反正到时候上台就知道了。”我耳朵支棱着听了一耳朵,没往深处想,把会议手册合上放回了资料袋里。
这时主席台上有人开始说话了,麦克风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圆润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各位同志,大家上午好。全省基层水利系统工作经验交流会现在开始。首先请允许我介绍出席今天会议的各位领导和嘉宾……”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我也跟着拍了几下手。掌声落下去之后,台上的人开始念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连串的头衔,什么“省水利厅党组书记、厅长某某同志”“省水利厅党组成员、副厅长某某同志”“省水利科学研究院院长某某同志”。名字念到一个的时候,前排就有人站起来欠欠身,然后坐下,掌声再起来一波。
我在角落里听得有些恍惚。那些名字和头衔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经过会议室宽大的空间和空调呼呼的风声过滤之后,到了最后一排就只剩下一层模模糊糊的声音。我低头看着会议手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今天这个会,跟我在县里参加的任何一个会都不一样。
旁边那俩年轻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扣在桌上了。我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主席台上。台上的领导已经介绍完了,现在是一个工作人员在宣读今天会议的议程安排,大致是上午先听几个先进单位的经验汇报,下午分组讨论,最后是总结讲话。
我听着听着有点走神,眼神飘到会议室的窗户外面。窗户很大,从三楼望出去能看见省城一片灰蓝色的天际线,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像一面面竖起来的镜子。窗户边沿还贴着一张“禁止吸烟”的小标语,字已经褪色了,边角微微卷起来。
空调的冷风还在呼呼地吹着,我忍不住轻轻搓了搓胳膊。坐在角落里的好处是不那么显眼,坏处是风全部灌过来了。我吸了吸鼻子,把帆布包拿起来放在腿上挡了挡风,包里头那瓶温水透过布面传来一点微弱的热度,让我感觉好受了一些。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陆续发言了。头一个上台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讲他们市里这两年搞的智慧水利系统,大屏幕上一张一张的PPT翻过去,数据图表一目了然。台下有人频频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我旁边的年轻人也在记,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着。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女同志,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讲的是关于基层水管单位改革的几点建议。她在台上站得笔直,手势打得干脆利落,说到关键处还不忘看一眼台下前排的领导们,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被听进去了。
我越听心里越有点没底。这些人讲的东西,跟我在县里干的那些活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他们讲的是宏观政策、体制改革、智慧化建设,我讲的是灌溉渠堵了怎么疏、泵站的电机坏了怎么换。这些在他们眼里是不是太拿不上台面了?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带子,指腹在粗糙的布面上来回摩挲着,感觉到布料纤维在指尖下微微起毛。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主席台上主持人翻了一页稿子,清了清嗓子,忽然念出了一个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下面,请永安县水利局的孙建民同志发言。孙建民同志在基层一线工作了二十七年,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
主持人后面说的什么,我一下子没听清。因为当“孙建民”三个字从麦克风里清清楚楚地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排那些原本正低头看手机、跟旁边人交头接耳、或者低头记笔记的领导们,一个接一个抬起了头。先是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抬起头来,接着是他旁边的人也跟着抬起了头,然后是再旁边的人。那个变化从主席台正下方开始往外扩散,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有人站起来了。先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从座位上起身,面朝最后一排的方向望过来。他站起来之后,旁边的几个人也先后站起来了。他们脸上那种表情很复杂,不是简单的惊讶,也不是完全的意料之外,更像是一种混合着确认、恍然和某种郑重其事的神色。
我一个激灵,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会议室里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短,短到我几乎来不及多想什么,但我分明看见前排站起来那几个人已经开始朝我这边走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步子迈得很大,膝盖在桌面下几乎要磕着椅背,但他完全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旁边那两个年轻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其中一个人的嘴微微张着,另外一个手里的笔停在了纸面上,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小团蓝黑色的印子。
整个会议室的光线、温度、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变了。
四、那双手伸过来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很快到了我面前。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两下,我感觉到他掌心干燥温热,指节粗壮有力。“孙建民同志,可算见到你了。”他笑呵呵地说,声音洪亮,“我是老周,周国平,你还记得我吧?”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两秒,一张被岁月和日头共同打磨过的脸,方方正正的脸膛上刻着几道深纹,眉毛粗黑,眼睛不大但亮。我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那层薄雾散开了。
“周……周站长?”我有些不敢确信。
“什么站长不站长的,早调走了。”他摆摆手,“现在在厅里政策研究室挂了个闲职。但你刚才听主持人念你名字的时候我就想,这名字这么多年了半点没变,可不就是当年那个在永安河堤上拿脚踩着泥巴跟我比划图纸的小孙吗。”
他这话一出口,我整个人像被拽回了几十年前。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没两年,被派到永安河上游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搞一个小型引水工程,周国平是县里派下来的技术指导,比我大十来岁,在那条河堤上跟我踩了三个多月的泥巴。后来工程完了他调回了省里,我们就再没见过面,算起来快三十年了。
“周站长你变化不大,就是头发白了些。”我嘴里说着客套话,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身后看。跟着他过来的还有好几个人,有的一脸笑意地等在旁边,有的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跟周国平差不多、但头发全白了的男人挤上前来,握住了我的手。
“孙建民同志,我是省厅离退办的李德顺。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带着一点乡音,“二十多年前你在永安河上搞的那个工程,后来我们厅里评优秀项目,我看到了你的材料,印象深刻啊。那时候我就说,这小伙子行,踏踏实实干活的。”
我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有些愣神。那个工程,是永安河上游的一段河堤加固和配套灌溉渠改造,总投资不到两百万,在省里那些动辄上千万的项目里头根本排不上号。可那年那场洪水,那段河堤硬是扛住了,下游几千亩地一点没淹着。后来评了个优秀,发了张奖状和三百块钱奖金,我把奖状贴在办公室墙上了,奖金请全科室的人吃了顿饭。
“李主任您客气了,那个工程不算什么,就是些常规活计。”我嘴上谦虚着,手掌却被他握得有点发麻。他的手劲儿不小,像是要把这几十年没握成的手都补上。
这时候会议室里更多的人开始往我这边走了。刚才还坐在前排的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有的走快有的走慢,但方向都是一致的——往我这个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子走过来。我站在原地,被一双手接一双手地握着,耳边此起彼伏地响着“孙科长”“孙工”“建民同志”这样的称呼。
有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挤到前面,自我介绍说是省厅办公室的,说孙建民同志你的发言稿我们提前收到了,写得特别好,朴实无华但有内容有温度,厅领导特意交代今天要让你好好讲讲。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发言稿?我压根没交过什么发言稿。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局里那边有人帮我报了什么材料上去,我自己不知道罢了。
旁边那个刚才给我带座位的年轻工作人员有些局促地挤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说孙老师不好意思刚才座位安排上有点疏忽,我们马上给您调整到前面去。我说没事没事坐哪都一样,他连连道歉,说已经安排好了前排的位置,请您移步。
我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前排走,经过中间那一排排座位的时候,刚才还正襟危坐的那些参会人员纷纷侧目看我,有人点头,有人微笑,有人跟旁边的人耳语着什么。旁边那俩年轻人中的一个小声说了一句“原来是他啊”,另一个没答话,但目光一直跟着我移动。
我在前排新安排的位置上坐下来,椅子跟我刚才坐的那个不一样,皮质的,坐上去软而有弹性。面前桌上放着一个干净的席卡,白底红字写着“孙建民”三个字。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排微微弯曲着朝向主席台的麦克风,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
主持人还在台上,正对着麦克风说:“下面请孙建民同志上台,大家欢迎。”掌声比之前任何一位发言人都要热烈一些,持续的时间也更长。我站起来,膝盖差点磕到桌腿,稳了一下才迈步往台上走。
走上那三级台阶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蓝夹克和灰裤子,跟台下那些穿着整齐的参会代表比起来,确实显得随意多了。但这时候已经顾不上想这些了。我走到发言席后面,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话筒杆冰凉地硌着我的下巴尖。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有微笑着的。我看了一眼周国平坐的方向,他正朝我微微点头,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笑,跟当年在柳树沟的工棚里开会时一模一样。
我清了清嗓子,双手搭在发言席的边沿上,感觉到木质的边沿微微发凉。台下安静下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麦克风里传出去,经过放大器再回到我的耳朵里,带着一点轻微的延迟和回声。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叫孙建民,在永安县水利局干了二十七年。今天让我来讲经验,其实我没什么好讲的,就是干了一辈子基层活,把一些实实在在的事跟大家汇报一下。”
台下有人笑了,那笑是善意的。我感觉到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在木质发言席上蹭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说。
五、讲那些泥巴和水的日子
我站在台上,话筒的冰凉感从下巴传导到整个下颌骨。台下那些目光像一张密实的网,把我罩在正中间。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肺里灌满会议室里那种混合着纸张和空调味道的空气。
“我们永安县城不大,绕着走一圈也就四十分钟,但永安河那条水系在县境内弯弯绕绕四十多公里,经过六个乡镇、二十多个行政村,沿河两岸加起来有四万多亩耕地靠这条河灌溉。”我起了个头,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清晰地填满了整个会议室。“我这些年干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守好这条河的上下游、左右岸。”
台下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沙沙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台上的笔记本,上面其实没什么具体的稿子,只有几个关键词和几组数据。
“前年汛期之前,我们排查了全县所有灌溉渠,发现三条主干渠都有不同程度的渗漏问题,其中最长的那条渠在柳树沟那段,每一公里大概要漏掉两成的水。乡镇水管站的老张给我打电话,说孙科长你再不修,下游那几个村今年灌水就要排着队掐表了。”
我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上了平时跟老张他们下工地时的那种调子,不那么正规,但听着实在。我注意到前排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原本交叠着的腿放下来了,身体微微前倾。
“后来我们打了报告,争取到了一笔经费,把那三段渠做了防渗处理。施工的时候正赶上六月天,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疼,我跟施工队一起在渠坡上泡了大半个月,每天收工的时候胶鞋里能倒出半碗泥浆水。有个年轻的技术员问我,孙工你又不是非要天天在现场盯着,我说我不盯着不放心,渠底那层土工膜要是铺不平,将来水一冲就翻起来了,再返工花的钱更多。”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喉咙里那股干涩感被润开了。
“这件事看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铺膜、压边、回填、夯实。但完工之后通水那天,我在上游闸口看着水顺着新修的渠一路淌下去,一路淌到下游最远那个村子,差不多用了两个钟头。到了傍晚我接到那个村的老支书打来电话,说水到了,田里那些蔫了半拉月的庄稼可算喝上水了。老支书在电话那头笑,我这头也笑了。”
台下有人轻轻鼓了几下掌,不太响,但那点声音传到我耳朵里,让我整个人松快了一些。
我接着往下说了第二件事,讲的是前年冬天那批老化水泵的更换。那批泵用了十几年了,有三台的铭牌都锈得看不清了,一到用水高峰期就掉链子。那年秋收之后我们打报告申请更换,批下来的时候天都冷下来了,我和机修班的几个人在露天的泵站里拆旧泵装新泵,北风刮过来像刀子,手冻得握不住扳手。我说到这儿的时候把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台下的目光都落在我的手上,那双手不算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指腹上有几处硬茧,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掉的浅褐色印子,是常年跟铁器和水打交道留下来的。
“那几台泵换上去之后,第二年春灌的时候再没出过毛病。有个种了大半辈子地的老农民跟我说,孙科长你们换了泵之后,我那块田浇一遍水的电费比以前少了将近三分之一。我听了这话觉得,这一年多受的冻也值了。”
台下那层安静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有人在点头,那点头不是礼貌性的,是真正听进去之后的本能反应。
我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页角有点卷起来了,上面写着的第三件事是关于乡镇水管站人员培训的事。我正准备往下说的时候,忽然看见台下第一排左起第二个位置上,有个老人正望着我。他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一动。这个人的轮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那念头一闪而过,我继续往下说培训的事。
“我们县六个乡镇,每个乡都有一个水管站,编制不多,一个站两三个人,但管的面积不小。有的人干了十多年,业务能力没问题,但有些新来的年轻人经验不足,汛期那几天的应急处理容易出纰漏。我就想着能不能定期搞一搞培训,不用什么大场面,就拉到现场去,水闸怎么启闭、泵站怎么检修、堤防巡查要看哪些点位,都是些实操的东西。”
“头一回搞培训的时候来了十七个人,第二回来了二十三个,第三回就满了,连隔壁县的两个乡镇也派人来旁听了。有个小伙子结业的时候跟我说,孙工你讲的这些比在书上看十遍都管用。我说那你就好好记住,以后你站上出了什么问题,先别急着打电话,自己先动手试试。”
台下又有了一阵低低的应和声,像是共鸣,又像是感慨。我把笔记本合上了,又喝了一口水。
“我今天说的这些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不上市里搞的那些智慧水利的大系统,也比不上厅里做的大规划大布局,更比不上那些上千万的大工程大项目。但我觉得,基层的事就是由这些鸡毛蒜皮拼起来的,哪条渠堵了、哪台泵坏了、哪个站的年轻人需要带一带,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好办扎实了,整个系统才能稳得住。”
我说完这最后一段话,台下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掌声起来了。跟之前所有人发言之后那种礼节性的掌声不一样,这回的掌声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更齐一些,也更响亮一些。有人站起来鼓掌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片起立的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这么多年了,我干那些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谁会看见、谁会鼓掌,我就是在干我的本职工作而已。可当这片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这心里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乎乎的,酸涩涩的。
我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台。走下台阶的时候我脚步有些发飘,那三级台阶平时看着很矮,这时候却觉得有点远。
六、那位老人的眼神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旁边的周国平又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讲得好,真讲得好。我说就是随便唠了唠家常,他说家常才是最见功力的,你没看刚才老厅长一直在底下认真听吗,他说完这话冲第一排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第一排左起第二个位置上的那个老人还在原处坐着,但他侧了侧身子,正朝我这边望过来。那目光隔着几排桌椅和人的缝隙跟我对上了,老人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让我心里头又动了一下。这个人的脸——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剪得很短,脸上的皮肤松弛了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硬朗的轮廓——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他。不是近一两年的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些记忆像压在水底下的沉船,这会儿才慢慢浮上来几根桅杆。
可还没等我想清楚,会议的下一个环节就开始了。后面又有几个人上台发言,讲的都是各自领域的成果和经验。我坐在前排座位上,耳朵虽然听着台上的声音,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个老人的脸。他到底是谁?我是在什么场合见过他的?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多才结束。散会之后工作人员招呼大家去餐厅吃饭,参会人员陆续起身往外走。我坐在位子上没急着起来,周国平过来拉我说走啊吃饭去,我说你先去我马上来。他也没催,笑呵呵地走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那位老人还在第一排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正慢慢合上。他旁边有个年轻人在弯腰跟他说什么,老人侧耳听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那年轻人直起身子先走了。
老人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扶着椅背稳了一下才直起腰来。他的身量不算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看着跟这个会议室里大多数人的穿着风格都不太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正要转身往外走,老人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隔了几排空椅子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孙建民同志,你等一下。”
我停住了脚,转过身看着他。老人拄着一根深棕色的手杖慢慢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把手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
他的手上有老人斑,但手指修长有力,握上来的时候手掌温热。“我姓陈,陈守义,”他说,“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我握着他的手愣了一下。陈守义。陈守义。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两圈,然后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珠子被绳子拽了上来,嘣的一声撞开了水面。
“陈……陈厅长?”
我想起来了。那是二十多年前了,有一年省里开防汛表彰会,我在台下坐着,陈守义在台上给先进工作者颁奖。那时候他还不是厅长,是分管防汛的副厅长,四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脊背挺直,嗓门洪亮,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中气十足能压过整个礼堂的噪音。那天他给我颁了奖,握了手,说了句“小伙子好好干”。
“那时候我是副厅长,”陈守义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后来干到厅长,三年前退下来了。今天这个会厅里邀请我回来看看,说是有几个基层的老同志要来发言,我就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平和而深。“你在台上讲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听进去了。你说的那些渠道、泵站、培训的事,都是实打实的真东西。我干了一辈子水利,太知道这种真东西的分量了。基层的事不是什么‘鸡毛蒜皮’,你们才是这个系统最底下那块基石。”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这些年你一直在一线干着,没挪过窝?”
“没挪过。”我说,“一直在永安县。”
陈守义点点头,那只握着我手的手掌又用力攥了一下才松开。“不容易。”他说,“踏实干了二十七年,不容易。”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旁边有人走过来找他说话,他侧过头去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对我说:“你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我有空再找你聊聊。”我说好,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折了一下放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了。
他走的时候拄着手杖,步子不快,但脊背挺得直直的。灰白色的后脑勺在我视线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会议室的门口。
我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好一会儿。空调的风还在吹,但已经不觉得冷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块黄色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细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我看着门口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里头多年的什么东西,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拿走了。
七、周国平的往事
中午吃饭的地方在厅里的机关食堂,一个大包间开了五六桌。我进去的时候周国平已经在靠窗那桌坐着了,一见我就招手让我过去坐。我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盘子里是两荤两素一份米饭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说不上多精致但热乎实在。
周国平一边夹菜一边跟我聊天,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旁边几桌的人也能听见。“老孙啊,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你在台上发言的时候底下那么多人起立吗?”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含糊地摇摇头。
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因为二十七年前你干的那件事,一直有人在传。不只是你们县里的人传,省厅这边也一直有人记得。”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哪件事?”
“永安河那年的洪水。”周国平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很郑重,“那年发了大水,我后来听人说,你在河堤上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年的事,其实我不想多提。但周国平既然说起来了,我就慢慢讲了一些。
那年是九八年,六月底七月初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永安河的水位蹭蹭往上涨,很快就超过了警戒线。沿河好几个乡镇都进了水,我带着站上的人沿着河堤一段一段地巡查,哪段堤脚出现渗漏了、哪段护坡被水冲出一个缺口了,我们就扛着沙袋去堵。雨下得最大的那天夜里,柳树沟那段河堤出现了管涌,如果处理不及时整段堤都可能垮掉。我带着十来个人在那段堤上从晚上九点干到第二天凌晨四点,雨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疼,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只能照出几米远,模模糊糊的。大家排成一条线传递沙袋,泥浆糊得每个人身上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那三天三夜我确实没怎么合眼,困了就靠在泵站值班室的墙角打个盹,眯上十几二十分钟就被雨声或者对讲机里的呼叫惊醒。等水位终于降下去了,我整个人瘦了一圈,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那年年底省里开表彰会,我作为先进个人上台领了个奖,颁奖的人就是陈守义。
“那件事之后,陈厅长在厅里内部开会的时候提过好几次,说基层的同志才是真正守住阵脚的人。”周国平说,“他退下来之前还专门交代过,以后厅里开会要多给基层一线的人留一些发言的机会,不要老是让机关里的同志唱主角。”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沉沉的。那些年我干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让谁记住,我只是觉得那份活该干就得干,不能撒手。但被人记住的感觉,确实让人心里暖乎乎的。
“你今天在台上讲的那些事,实实在在的,没一句虚的。”周国平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老孙,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人啊,在县里待了二十多年,能耐不比你那些调上来的同事差,但你从来没跟上面开口要过什么,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说的没错,我这辈子确实没跟上面提过什么要求。每次有人问我有没有什么困难,我都说没什么困难。不是没有,就是觉得说了也白说,不如自己扛着算了。
“你今天回去,”周国平拍了拍我胳膊,“好好想想以后的事。该开口的时候就开口,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需要什么?”
我没接话,低头把碗里剩的几粒米拨拉干净。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透进来,暖洋洋地照在桌面上,把那些碗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八、陈守义的那通电话
从省城回来之后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每天还是骑着那辆凤凰牌上班下班,还是在办公室翻那些老旧设备的档案和经费申请表。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不一样了。局里人见了我明显热络了些,小刘在走廊上碰见我特意停下来叫了声孙科长,说省厅那边反馈说你发言效果特别好。赵局长也在一次碰头会上提了一句,说老孙这次去省里开会给咱们县里争了光。
我嘴上说着没什么,心里头还是有点隐隐约约的期待的。但一个星期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省城那边除了周国平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唠了几句家常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了。那份期待慢慢落了地,我又恢复了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的老节奏。
变化是五月中旬发生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泵站维修的预算表,电话响了。座机是老式的那种灰色的塑料壳子,听筒拿起来沉甸甸的。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传来一个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的嗓音。
“孙建民同志吗?我是省厅的陈守义。”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一声滚了半圈。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说陈厅长您好您好。
“上次见面匆忙,我一直想着找时间跟你好好聊聊。你那个发言稿里提到了乡镇水管站培训的事,我后来专门查了一下相关材料,觉得你这思路很好,值得在全省层面推广。我这周要去下面调研一趟,正好路过你们县,想顺路去看看你们培训的现场,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握着电话听筒,手指在塑料壳子上微微发汗。“方便方便,当然方便。陈厅长您什么时候来,我安排一下。”
“周五上午吧,不用搞什么特别安排,就看看你们平常怎么做的就行。我这边就带个小车,不用厅里兴师动众的。”他说完又确认了一下时间和地点,然后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我还保持着握着听筒的姿势坐了好一会儿。办公桌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不知谁在走廊上走着,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嗒嗒地响。我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把汗擦干净了。
周五那天早上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单位,把办公室稍微收拾了一下,又把培训用的那份旧的教案翻出来过了一遍。那教案是我自己手写的,字迹潦草,页角卷曲,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各种备注和心得。我翻了翻,觉得确实有点简陋,但也没时间重新整理了,就这样吧。
陈守义是上午十点左右到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跟上次在省城开会时那身深灰色中山装不一样,这身更随意一些,脚下踩的还是那双黑布鞋。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拄着那根棕色手杖,但精神头很好,抬头看了看我们局那栋老旧的办公楼,说这楼有些年头了。
赵局长也下来了,站在大门口迎他,两个人握了手寒暄了几句。陈守义说这次来主要是看看基层的培训工作,不用搞什么座谈汇报,直接去现场。赵局长看了我一眼,我说那行,我带陈厅长去柳树沟那边的灌溉渠看一下。
去柳树沟的路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那天天气很好,太阳高挂,阳光透过路两旁白杨树的叶子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碎影。陈守义坐在车后座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那些刚抽穗的麦子绿油油的铺了一地,风吹过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翻着。
到了柳树沟的灌溉渠旁边,我领着陈守义沿着渠坡走了大概两百米。渠里的水清澈见底,缓缓地流着,水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我指着渠坡上那层土工膜,说这就是前年做的防渗处理,做了之后水的利用率提高了将近两成。陈守义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渠坡的土层,又站起来看了看向下游延伸的渠线,点了点头。
“你这渠修得扎实。”他说,“能管不少年。”
我说是啊,底下那层土工膜用的还是当年厅里推广的那种型号,这么多年了质量确实过硬。
我们在渠边又站了一会儿,陈守义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忽然开口说了句话:“建民啊,你今年五十三了?”
“五十三了。”
“还能再干几年?”
“能干到退休吧,还有七八年。”
“那这七八年,你有没有想过再做点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事?”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站在渠坡上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花白的鬓发和脸上的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还是望着远处那片麦田,眼神平静但认真。
“我在厅里这几年,一直在想一个事,就是怎么让基层的技术力量更好地发挥出来。”他说,“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放在一个县里、一个科室里头,能带的队伍有限。但如果有一个更大的平台,可以把你们的经验辐射到更多的地方去,效果就不一样了。”
我站在他旁边,听着渠水哗哗的声响,心里那种多年前的、被压在水底下的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重新浮上来。
九、那次关于平台的谈话
陈守义那天没急着走,我们在柳树沟的渠边上站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到了偏西的位置,把他的影子从右边挪到了左边。春末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味,把人吹得有些发困又舍不得走。
他那天跟我讲了一个计划。省厅正在筹备一个“基层水利技术骨干交流平台”,想让各市县的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以“技术指导员”的身份,定期到一些技术力量薄弱的县乡进行驻点帮扶。不改变人事关系,不调离原单位,就是定期去几天,帮着诊断问题、带带年轻人、做点实操培训。
“你上次发言里说的那些事,其实正是这个平台想做的事。”陈守义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你把一条渠的防渗做得很好,但不能只让一个县受益。如果这个做法推广到全省几十个县,发挥的作用就大多了。”
我站在那渠坡上,脚下是踏实了的泥土和草根,眼前是汩汩流动的渠水。我摸了摸自己夹克口袋里的那包烟,又没摸出来。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陈厅长,”我终于开口了,“我干了二十多年基层活,技术上的事多少懂一些,但要说到去别的县市指手画脚,我这点水平够不够啊?”
陈守义笑了一声。“你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的,是那些年你干出来的活说了算的。你站在那渠上守了三天的水,你修的那段堤扛住了九八年的洪水,你带着年轻人搞的那些培训他们现在都成了骨干——这些事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脚走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憋出一句:“那我跟局里商量商量。”
“应该的。”陈守义说,“你回去好好想,不急。厅里那边我让人先弄个框架出来,你要是愿意,到时候先试试。”
他临走的时候又跟我说了一句话:“建民,你以前可能觉得干那些活没人看见,但其实一直都有人看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看见你的人拉到你身边来,一起把事干了。”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站在渠边上没动,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沿着乡间公路越开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尽头那排白杨树的后面。渠水还在我脚边哗哗地流着,太阳晒着我后脖颈暖洋洋的,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一阵一阵地传来。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渠水里洗了洗,水凉丝丝的,流过指缝的时候带起一层薄薄的泥沙。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边的蒲公英开了满地黄花,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一地碎金子。
十、局里的反应
回到局里之后,我先把陈守义说的事在心里头过了好几遍,然后去找了赵局长。赵局长那天下午正好在办公室,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见是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下。
我把陈守义来调研的事简单汇报了一下,然后提了那个平台的事。赵局长听完之后,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响。
“老孙,这是好事啊。”他说,“省厅那边认可你,想让你把经验推广出去,这对你个人、对咱们局都是好事。我这边肯定支持,你到时候需要什么协调,直接跟我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分认真。我心想周国平说的没错,该开口的时候就得开口,你说了别人才知道你需要什么。
“赵局,”我说,“那我要是去的话,局里这边的工作怎么安排?”
赵局长摆了摆手:“你那摊子事先放一放,让下面的人顶一顶。你这么多年没休过什么假,就当是换个方式发挥余热。再说这个平台也不是让你天天在外面跑,该回来的时候回来,局里这边不缺你那一张办公桌。”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不少。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带着草木的气息从外面灌进来,把走廊里那些灰白的墙壁吹得有了几分活气。
接下来几天我把手头的工作理了一下,把几份重要的台账和档案整理好交给科室里一个年轻人。那小伙子姓陈,去年新来的,干活挺踏实,我交代他的时候他一直在点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我说你也不用什么都记,有什么不懂的给我打电话就行。
晚上回到家吃饭的时候,我跟翠兰说了这件事。她正把一盘炒青菜端上桌,听我说完之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愣了好几秒。
“你是说,省里的人专门来找你,让你去当什么技术指导员?”
“差不多就那个意思。”
“那你答应了没有?”
“还没正式答应,但我说考虑一下。”
翠兰在餐桌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眼神有点放空。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建民,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这个人太实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从来不跟别人开口要什么东西。这回人家主动来找你了,你要是觉得行就答应,别老想着自己配不配。”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接话。但翠兰的话像一把小锤子,在我心里敲了几下,敲得那些窝着的想法翻了个个儿。
十一、第一批驻点名单
六月初,省厅那边正式来函了,是一份关于启动基层水利技术骨干交流平台试点工作的通知。通知上列了首批试点参与人员的名单,我的名字赫然在列,备注一栏写着“技术指导员”。同批入选的还有另外四个人,分别来自四个不同的市县,都是在基层干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同志。
函上写的是七月份正式开始驻点,首批驻点的是邻省边界那边的两个县,水利基础设施相对薄弱,技术力量也比较欠缺。每个指导员每两个月驻点一次,一次五天左右,去现场看看情况、给站上的人做做培训、帮他们梳理一下技术台账和操作规程。
我把那份通知看了好几遍,最后折好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跟那张去省里开会的通知单放在一起。两张纸挨着,一张泛黄了,一张新崭崭的,并排躺在抽屉底。
七月初我第一次去驻点,驻点的县叫清河县,跟我们县隔了两个地级市,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走之前我准备了一些材料,把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培训教案重新整理了一遍,复印了几份带在包里,又把几本常用的技术手册也塞进去了。
去清河县那天天气闷热得很,我坐的是早上六点多的班车,到了地方已经快十点了。清河县水利局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面,房子比我们局还旧,院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接待我的是他们局的一个姓刘的副局长,年纪比我小几岁,一见我就握着我的手说孙工你可算来了,我们这边泵站有几台老机组一直出毛病,等你来给看看。
我放下包就跟着他们去了泵站。那泵站在县城边上,机房不大,走进去一股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顶棚上挂着一盏旧日光灯,灯管两头黑乎乎的。三台机组有两台在运转,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地面在脚下微微震动。
我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台机组的铭牌,又拿扳手拧开了检修口看了看内部的叶轮,心里大概有了数。我跟站上的几个年轻人说,这个故障不复杂,主要是润滑油管路堵塞和叶轮磨损导致的,清了油路换一下配件就能解决。他们说配件库里有没有合适的,我说我先看看,有的话今天就换。
那天我在泵站待了四个多小时,出了一身汗,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但把那两台机组的故障都解决了之后,泵站的小伙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问题,我一个个给他们解释。有个看起来刚工作不久的小姑娘拿了个小本子一直在记,我说不用记那么细,先看明白原理再说。
晚上在招待所躺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但脑子里很清醒,一点也不困。我在想,这一天做的事跟我平时在县里做的其实差不多,都是修泵站、看设备、带年轻人。但换了个地方,换了批人,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他们一个乡镇的水管站,看了一段灌溉渠的护坡状况。渠坡上长了不少杂草,有些地方的水泥抹面已经开裂了。我蹲下来把那层开裂的水泥面敲开看了看底下的垫层,发现含水量偏高,估计是排水系统出问题了。我建议他们在坡脚加一道排水沟,又在图纸上画了个简易的示意图给他们。
五天的驻点结束之后,我在回程的班车上靠着窗户睡着了。车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处青黛色的山影,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光。我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渠水哗哗流动的声音,又好像听见泵站机组平稳运转的嗡嗡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首听不太清但让人安心的曲子。
十二、日子亮起来了
从清河县回来之后,我把驻点的情况写了一份简报,发给省厅那边的联络人。过了没多久我就收到了回信,说厅里对这次试点的反馈很好,后面会继续推进这个平台的工作。
接下来几个月我又去了两次驻点,一次是去另一个县看他们的堤防,一次是去一个山区县帮他们做一个小型水库的安全评估。每次出去的时间不算长,但每次回来之后都感觉比上一次更踏实一些。那些地方的人叫我“孙工”,语气里有尊重,有信任,也有一种“你来了我们就放心了”的踏实感。这种感觉跟我在永安县干了这么多年得到的那种认可不一样,它更宽、更大,像一口井打通了地下河,水一下涌了进来。
到了秋天的时候,省厅那边正式发文,把“基层水利技术骨干交流平台”列为了常态化工作,每年定期组织轮换驻点。我被聘为首批“省级技术指导员”,聘期三年,发了聘书,红封面烫金字,我用镜框裱起来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那面墙以前挂的是那张发了黄的先进个人奖状,这会儿换了新的,看起来亮堂了不少。
十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又去省厅开了个会。这回是平台的首批指导员座谈会,来了十来个人,都是跟我在差不多情况的老同志,大家坐在一起交流心得。会议室还是那个三楼的多功能厅,但我这回坐在了前排,桌上放着姓名牌,白底红字。
座谈会快结束的时候,陈守义来了。他拄着手杖走进来,在大家面前站定,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说了一番话。
“今天在座的都是在我们系统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同志,你们的手上都有泥巴、有老茧、有实实在在的经验。你们或许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正是这些日复一日的坚守,撑起了我们整个系统最底下那块地基。今天这个平台只是开了个头,以后的路还很长。”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我身上。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到了。
座谈会散了之后,我跟其他几个老同志在门口聊了一会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有人开玩笑说老孙你这名字起得好,“建民”两个字一看就是干水利的,建设人民的水利嘛。大家都笑了。
我走出省水利厅的大门时,太阳正从西边那排楼房的顶上往下沉,余晖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潮从各个写字楼里涌出来,汇入车流和人流之中。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省城傍晚特有的气息,有尾气、有路边小吃摊的热油味、有草木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温润的香。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来省厅开会那天的情形。那时候我穿着一件旧夹克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被空调的冷风吹得缩着脖子,旁边两个年轻人连正眼都没瞧过我。就过了几个月,什么都变了。变的不是我的衣服,不是我的头发,不是我的年纪,是那些之前被埋着的、盖着的、藏着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了。
我把帆布包往肩膀上拎了拎,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过一棵大法桐树下的时候,一片黄叶子从树枝上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我的肩上。我伸手把叶子拿下来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我把叶子放在路边的灌木丛上,继续往前走了。
十三、家里的变化
我驻点出差的次数多了之后,家里的生活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翠兰以前总念叨我一天到晚忙单位的事,现在反倒开始惦记我出门在外吃得惯吃不惯、衣服带够了没有。每次我出发前一晚上,她就在卧室里帮我收拾东西,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那个黑色旧旅行包里,再塞几包饼干和一瓶水,跟上次我去省城开会那次差不多,但东西似乎更齐全了。
有一次我从一个山区县回来,进了门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个浅蓝色的花瓶,里头插着几支白色的百合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买的。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兴起摆弄花了?翠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没什么事,楼下花店搞活动就买了一束,怎么了不行啊。我说行行行,这花挺好闻的。
她把花摆在那,窗台上的绿萝旁边多了几个小花盆,种的是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绿植,叶子有厚有薄,颜色深浅不一。整个客厅看起来比从前有了几分生气,像一张灰白的纸上被点了几笔颜色。
我周末在家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以前每个周末要么去局里加班要么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现在我会陪翠兰去菜市场买菜,她挑菜我拎袋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菜市场那窄窄的过道里,她时不时回头问我吃不吃这个那个。卖豆腐的老刘头看见我俩一起出来买菜,笑呵呵地说孙科长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翠兰瞪了他一眼说老刘你少油嘴滑舌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还有一回,外地的儿子打电话回来问家里的情况,翠兰在电话里跟我儿子说,你爸现在可忙了,省里市里到处跑,有时候比你还忙。电话那头我儿子笑了,说那就好,我爸以前太宅了,就该多出去走走。
这些话我都是坐在旁边听见的,手里翻着一本新买的技术手册,耳朵里听着她们娘俩的对话,心里头暖洋洋的。
十四、那条渠和那个人
十一月底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柳树沟。那天下着小雨,天灰蒙蒙的,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时间久了衣服还是会湿。我沿着灌溉渠走了大半段,看着渠水在细雨里缓缓流淌,水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涟漪。
我在渠边的那个老位置上站了一会儿,就是从省城开会回来之后陈守义来看我的那个位置。那时候是五月,槐花开得正好,风是暖的,地里麦子才刚抽穗。现在十一月了,麦子早就收了,地里种的是冬小麦,刚冒出矮矮的绿苗,在雨里湿漉漉地贴着泥土。
渠水还是那条渠水,哗哗地流着,从柳树沟一直流到下游那几个村子。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水凉得让我缩了一下手指。我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看着雨雾里模糊的田野轮廓,忽然想起当年在省城开会那天的事。
那天的会议室很大,空调很冷,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进来的沙尘。可现在我已经不那么觉得了。我不是沙尘,我就是那条渠,从上游到下游,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该流的时候流,该停的时候停。有人看见也好,没人看见也好,反正水是实实在在流过去了。
雨渐渐密了一些,我转身往回走。走到渠坡尽头的时候,我看见远处乡间公路上开过来一辆车,白色的车影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车子在不远处的路口停下来,有个人从车上下来,撑了一把黑伞。
我看不太真切那个人是谁,但从身形轮廓看,像是老张。老张是柳树沟水管站的老站长,比我大几岁,前年退了休。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果然是老张。
“孙科长,我大老远看着像你。”老张把伞举高了给我挡雨,“这么冷的天你跑渠上来看啥?”
“看看水。”我说。
老张把我拉到路边一个小棚子底下躲雨,那棚子是以前修渠时搭的简易工具棚,墙角的铁锹还靠着,刃口上沾着干了的泥土。棚顶的铁皮被雨敲得嘭嘭响,声音密集而均匀。
我跟老张在棚子里站了一会儿,聊了聊最近的事。老张说他知道我现在在省里那边挂了个指导员的名头,替我感到高兴。他说你这些年干的活总算有人看见了,不枉你在这渠上踩了几十年的泥巴。
我笑了笑没说话。雨打在棚顶铁皮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有人在头顶上敲着一面巨大的鼓。棚子外面的雨幕里,那条灌溉渠还在安安静静地淌着水,雨水落在渠面上激起细密的水花,像一层跳动的白雾。
十五、最后一个冬天的总结
十二月下旬,省厅开了个年度总结会,把平台试点一年的工作做了个梳理。我作为第一批指导员之一,也在会上做了个简短的汇报。我站在发言席上的时候,底下坐着的人比上次开会时多了一些,第一排坐着的除了厅里的领导,还有几个跟我一样从基层上来的老同志。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那种理解不需要说出口,坐在那里就能感受到。
我讲的还是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今年去了几个县、看了多少泵站、做了多少次培训、解决了哪些具体问题。数字谈不上多庞大,加起来不到十个驻点,总共培训了百来号人,解决的设备故障和工程问题三十几项。但每一项我都能说出个具体的来龙去脉,哪台泵换了什么零件、哪段渠修了多长、哪个站的年轻人从一窍不通到能独立操作了。
我讲完下来的时候,陈守义在走廊里碰见我。他拄着手杖走得慢,我放慢了步子陪他走了一段。
“建民,明年这个平台要扩大,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说想法谈不上,但有一点感受。今年去的那几个县,问题其实都差不多,无非是设备老化、技术力量断层、档案资料不齐。如果能把这些问题分类梳理出来,针对不同类型制定一套标准化的指导意见,以后每个指导员下去的时候就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陈守义听了之后站住了脚,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这个思路好。你回头把想法写个东西交上来,我让人看看能不能做个指导手册。”
我说行。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建民啊,你知道你这一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你以前是只闷头干活不吭声的人,现在你开始想怎么把活干得更有章法、怎么让更多人把活干好。”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回来,“这个变化比你干多少活都重要。”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灰白色的后脑勺在手杖的节奏里一高一低地移动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头的天是铅灰色的,但窗户玻璃上贴着的那张“禁止吸烟”的小标签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揭掉的,只留下一小块发白的胶痕。
十六、又是一年春来早
第二年春天来得早。三月头上路边那些树就开始冒新芽了,先是柳树,嫩黄的柳穗毛茸茸地垂着,风一吹就飘起一层绒毛。然后是梧桐,叶子展开得比去年快,没几天就把光秃秃的树枝遮满了。
我又出去驻点了两次,一次是去南边一个县看他们的水库安全,一次是去西边一个县帮他们搞灌溉系统的摸底调查。每次出去翠兰都帮我把东西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帆布包里除了换洗衣服和工具,还多了两双厚袜子,说春寒料峭的脚下不能着凉。
我给她带东西回来,有时候是在路边摊买的一兜土鸡蛋,有时候是当地一种小作坊腌的咸菜。她每回都嘴上说又乱花钱,但转头就放进厨房里,过几天饭桌上就会出现那些东西。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又去了柳树沟一趟。这回天气好,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油菜花开满了路两边的田,金灿灿的一大片,风一吹就涌起层层叠叠的浪。我沿着灌溉渠走了一段,渠边的草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软乎乎的,踩上去有种厚实的弹性。
老张没退休那会儿,每年春天渠边的草都是他带着人割的。现在新来的站长是个年轻人,干活利索,渠边的草割得整整齐齐,比老张那会儿还干净。我在渠边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有个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近了发现是那个年轻站长。他停下车跟我打招呼,说孙工你来了,正好有个事想请教你,上游那节渠的闸门最近关不严实了,你看看怎么回事。
我跟着他走到闸口看了看,是闸门底部的橡胶止水条老化了,一条不大的缝隙,平时不怎么漏水,但用水高峰期就会出问题。我说换一条止水条就行,我车上带了工具,现在就能换。
我回到车上拿了扳手和新的止水条过来,跟年轻站长一起把闸门卸下来换了一组新的。两个人蹲在闸口边上忙活了大半个钟头,手上沾了一层油泥。换好之后试了一下,闸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滴水不漏。
年轻站长蹲在闸口洗着手上的油泥,跟我说:“孙工,你们以前说的那个培训课,今年还搞不搞了?”
“搞啊,怎么不搞。”我说,“回头我通知你们,今年打算跟几个县联合搞一次集中培训,时间定在五六月份。”
“那我报名。”他把手甩了甩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夹在耳朵后面没点。“你上的课跟我上学时候那些老师的课不一样,你讲的东西拿起来就能用。”
我笑了笑,说那就好。两个人站在闸口旁边,看着渠水从闸板下面涌出去,清亮亮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一路奔流着往下游去了。
那时候我想起去年第一次去省里开会那天的情景。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可现在我不那么觉得了。我虽然还穿着旧夹克,头发也还是花白的,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跟那些大楼里开会的人做的事一样重要——甚至在某些方面更重要。
水在流,田里的庄稼在长,泵站的机组在转,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是这整个系统运转的根基。而我,就是那个在根基上干活的人。
那天下午我沿着柳树沟的灌溉渠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了渠水的尽头,一个叫老鸦嘴的小村子。渠水在那里汇入一条小河,两股水交汇的地方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一片碎金似的光。
我在河岸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股水慢慢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股是从我的渠里来的了。它们一起往前流着,穿过田野,绕过村庄,最后融进远处那一片苍茫的暮色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远处的村落里亮起了第一盏灯,橘黄色的一点光,在灰蓝色的暮霭里稳稳地亮着。
十七、那面墙上的证书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翠兰把饭菜热了一遍端上桌,问我怎么去那么久,我说在柳树沟碰见新站长换闸门,耽误了点时间。她哦了一声,给我盛了碗米饭,说你洗手吃饭。
我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路过客厅那面挂了证书的墙,停下来看了看。那面墙上现在挂了三样东西——中间是省厅发的那本烫金封面的“省级技术指导员”聘书,旁边是去年年底县里评先进发的一张奖状,最边上是一张我专门放大的照片,是今年年初在省厅开会时跟陈守义、周国平几个人的合影。照片里我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了些,脸上带着笑,虽然笑得有点拘谨,但眼睛是亮的。
翠兰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墙前面,走过来站到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建民你发现没有,你现在比以前爱笑了。我说是吗,她说你看照片里这张脸,跟你前几年比松弛多了,眉头也展开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确实是平的,没什么褶子。
翠兰拉我去吃饭,我就着灯光坐在餐桌旁边,热饭热菜摆在桌上冒着白汽,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黄。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翠兰坐在对面低头喝汤,汤碗的瓷面被热气蒙了一层白雾。窗外有车开过去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沙沙地响,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这顿饭吃得很平常,就是一顿普通的晚饭。但我坐在那灯光底下,心里知道这个普通的晚上跟以前的那些普通晚上已经不一样了。什么地方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但心里头是清楚的。
十八、陈守义退了休以后
又过了一年多,陈守义不再参与厅里的事务了。他年纪到了,彻底退了休。他退下来之前的最后一次公开活动,是参加了平台第二期的启动仪式。那天他在台上讲了十几分钟话,声音不像以前那么洪亮了,但底下的人听得比哪次都认真。
他讲完了之后下来坐在第一排,我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子。散会的时候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建民,你们这帮老同志把平台撑起来不容易,以后我不在了你们也得继续往前走。我说陈厅长你放心,我们不会停。
他笑了笑,说别叫厅长了,叫老陈就行。我说那不合适,他说怎么不合适,都退了休的人了还不让人当个普通人?我改口叫了声陈老师,他没再纠正。
他拄着手杖慢慢往外走,我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那张名片跟几年前他收我那张不一样,那张是官方的白底黑字,这张是自己印的,浅黄色的纸,上面只写了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有事可以打电话。”他说。
我接过来放进上衣口袋里,说好。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我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跟之前每一次见他时一样,脊背还是挺着的,但步伐明显慢了,手杖落地的节奏也比从前慢了一些。
那天我坐车回县里的路上,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名片纸的边角微微卷着,散发着新印刷品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油墨味。
十九、又一年夏天的声音
今年的夏天来得早,五月下旬就开始热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的老位置,头顶那台旧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叶片刮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叶子都卷了边,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一声比一声长。
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清河县那个姓刘的副局长打来的,说那边有个泵站出了点故障想请我过去看看。我说行,我下周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凉白开。杯子里的水是今早上倒的,温了,喝下去不太解渴,但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还是让人精神了一瞬。
我看了看窗外,梧桐树叶子在烈日底下油亮亮的,蝉鸣从树叶深处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喊出来。远处有推土机作业的轰隆声,大概是哪个工地在施工,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已经变弱了,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我把杯子放下,翻开桌上那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列这次去清河县要带的工具清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窗外的蝉鸣推土机的声响吊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
我的手在纸上写着字,老茧硌着笔杆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那双手这些年修了多少泵站、换过多少配件、画过多少图纸,我自己也数不清了。但每一道茧都是做出来的,每一道都在那儿,实实在在的。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亮晃晃的光。我眯了眯眼睛,继续写下去。
二十、水一直在流
时间这东西,你不在意它的时候它跑得飞快,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又慢得像蜗牛爬。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平台运行已经三年了。
三年里我去了十几个县市驻点,走过的灌溉渠加起来可能比永安县所有渠的总长还要多。有些地方去了一次就熟了,第二年第三年又去,看着他们自己站上的年轻人从青涩到熟练,从熟练到能独当一面。那些年轻人叫我孙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拘谨和茫然,慢慢变成了亲近和踏实。
今年春天我路过清河县那个泵站的时候,看见那几台机组正在平稳运转,站的年轻人正在值班室里翻一本新印的技术手册。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手册封面上写着“基层水利设备常见故障排查指南”,出版单位写着省水利厅技术交流中心。底下有一行小字:审稿人——孙建民。
我没跟他们说那手册是我参与编的。值班室里那三个年轻人有一个认出了我,跑过来说孙工你来啦快进来坐。我说不坐了,路过看一眼就走。他硬给我倒了杯茶,我站着喝了几口,跟他们聊了聊今年夏天的防汛准备工作,然后就出来了。
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在泵站那面朝南的墙上,把水泥墙面晒得白晃晃的。泵站的机组还在嗡嗡地转着,水从出水管口涌出来,在地上冲出一道浅沟,水花在阳光里泛着亮闪闪的光。
我沿着来路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小的泵站,铁皮屋顶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想起第一次来清河县的时候,那几台机组不是这个状态,当时它们好几处毛病连着出,现在好了,干净利索地转着,声音均匀平稳。
一个地方的活干好了,它就不需要你总盯着了。它自己会转,会流,会长。这才是最好的状态。
我转回身继续走,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的。路边有棵老柳树,嫩绿的柳条垂下来轻轻拂着行人的肩头,风一吹就飘起一层白绒绒的柳絮,在阳光里慢悠悠地浮着,像一场下得极轻极缓的雪。
我伸手接了一片柳絮在掌心里,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在掌心停留了一两秒就被风吹走了。我看着它飘远,混入空中成百上千片的同伴里,再也分不出哪一片是刚才落在我手心的了。
但我的掌心还记得那种轻。
就像那条渠记得我的脚印,那几台泵记得我的指纹,那些年轻人记得我教他们的那些道理。
我这个人这辈子可能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我做的那些小事会一直留着,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水一直在流,流过了就过了,但它滋养过的地方会长出东西来。这就够了。
我沿着路边继续走着,五月末的风暖洋洋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我走着的这条路照得通明透亮。
(全文完)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在基层坚守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普通人,都值得被看见、被尊重。我们不需要做出惊天动地的成就,只要在自己的岗位上踏实做事、真诚待人,生活终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把那些年积攒下来的光还给你。无论身处什么位置,保持一颗务实的心,认真对待每一件小事,平凡的脚步也能走出让人起立致敬的路。
创作声明:本篇文章由 AI 辅助创作,经人工整理润色完成,虚构故事,剧情演绎,仅供交流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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