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是礼拜天,家里难得做了顿像样的饭。

六个菜一个汤,鸡鸭鱼肉都齐了,搁我家算过年。

媳妇张丽在厨房忙活一上午,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用根旧皮筋随便一挽,鬓角碎发黏在脸上。

我正往桌上端那盆酸菜鱼,门铃响了。

开门是我妹周莉,穿件米色羊绒大衣,脖子上那条丝巾看着就值钱,手里拎两箱牛奶,一箱特仑苏,一箱金典,超市搞活动时买一送一那种。

她进门扫了眼饭桌,笑一声:“哥,今儿伙食不错啊。 ”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到三十几,对面楼都听得见。

我妈坐沙发上剥花生,花生壳扔在个旧塑料袋里,剥好的仁搁搪瓷碗里,留着给我做宫保鸡丁。

周莉把牛奶往墙角一放,脱了大衣搭沙发扶手上,屁股刚沾沙发垫,就跟我说:“哥,爸妈说他们那七千退休金,往后归我管。 ”
饭桌上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爸手里筷子悬在半空,夹着块红烧肉没往嘴里送。

我妈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剥,那声音格外响,咔嗒,咔嗒。

我没吭声。

张丽端着一碗蛋花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把汤搁桌上,拉出椅子坐下,也没说话。

我夹了筷子鱼,肉有点老,张丽今天火候大了。

鱼刺卡了下牙缝,我用舌尖剔了半天。

周莉像是觉着场面不够热闹,补了一句:“爸妈自己同意的。 ”
我妈终于开口了,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是,我俩岁数大了,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你妹管账内行,交给她放心。 ”
我爸嗯了一声,接着吃他的红烧肉。

我看了眼碗里的米饭,是我常买的那种长粒香米,七块五一斤,比普通米贵三块,口感好。

这一碗大概四两米,一块一毛钱。

我算了算,爸妈退休金加起来正好七千出头,妈原单位纺织厂退的,三千二,爸是企业退休,三千九。

这钱自打他们住进来,每个月都交给我张丽,说是贴补家用。

十九年了。

张丽饭桌上一直没说话,就静静吃了半碗饭,中间去厨房盛了第二碗,回来坐下,筷子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那块排骨炖得烂糊,入口即化,我嚼着嚼着觉着腮帮子发紧。

周莉吃完饭没多待,抹抹嘴说要带学生去写生,开车走了。

她那车是辆白色迈腾,去年新换的,说是男朋友给添了一半钱。

临走时在门口回头说了句:“哥,那我下个月开始收了。 ”门一带,屋里空荡下来。

我爸接着看电视,音量调回三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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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开始收拾桌上的骨头,拿个塑料袋装起来准备倒,垃圾分类,厨余得单独扔。

张丽跟我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拿钢丝球蹭锅底那层黑痂。

我说我来。

她没让,身子挡着水池,后脖颈有两根白头发,我这才注意到。

“你咋打算的? ”她问我。

我没答上来。

橱柜上放着个用了五年的电饭煲,内胆涂层掉了一块,一直没换新的,一个锅二百多,老觉得将就能用。

晚上快十一点,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头边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不大但烦人,这个钟还是我妈从老家带过来的,说走得准,日本机芯。

张丽背对我躺着,呼吸均匀,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十九年前的事又浮上来。

那年我三十,结婚刚两年,张丽怀着老大五个月。

爸妈同时退休,老房子是筒子楼,五楼没电梯,我妈腿有风湿,上楼膝盖疼得厉害。

我爸打电话来,就说了句:“儿,我们搬你那边住吧。 ”没等我答应,第二周就把东西打包了。

我当时跟张丽商量,她愣了一会儿,说:“住就住吧,怀都怀了,以后也得有人带孩子。 ”就这一句话,定了。

爸妈来那天拉了一三轮车家当,三个编织袋,一个皮箱子,皮箱还是八十年代那种。

进家门我妈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看了一遍,然后说灶台没擦干净,油烟机该洗了。

张丽那会儿害喜厉害,扶着厕所门框吐,我妈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

这些年爸妈住朝南那间大卧室,张丽把她的梳妆台腾出来,塞到我们卧室角落。

每月退休金准时交到张丽手上,但开销全从里面出,水电煤气物业,还有一家五口的饭钱,剩不下几个。

我跟张丽两个人的工资还房贷、养孩子、存学费,一分掰成两半花。

有回家里冰箱坏了,换了个新的,一千八,我妈说从退休金里扣。

我爸嫌贵,念叨了半个月,说以前那个还能修。

修理工上门看了,说压缩机烧了,修得四百五。

最后还是换了新的。

老大上高中那年想报个数学补习班,一学期三千六。

我跟张丽凑钱,还差八百。

我妈听见了,跟我说:“报那干啥,念书靠自个儿。 ”最后是张丽跟她姐借的。

这些事情平时想起来也就过去了,但今天周莉那句话像颗钉子,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

周莉没再来电话,我爸妈该看电视看电视,该遛弯遛弯。

我爸每天下楼两趟,一趟买晚报,一趟跟老哥们下棋,棋盘是用粉笔画的在小区石桌上。

我妈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操,广播响的时候我刚好出门上班,楼道里碰上,她冲我点点头,跟平时一样。

礼拜三晚上我下班回来,张丽把工资条搁茶几上了,拿个水杯压着。

我看了眼,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二。

我一个月六千二。

房贷三千一,还剩三千一,这是咱家所有开销。

我点了根烟,张丽从我手里把烟抽走掐了:“少抽。 ”
我看着她。

她又说:“月底老大要交下学期的书本费,六百八。 ”
我没接话。

茶几抽屉里有张旧存折,我拉开看了一眼,余额四千三。

这四千三攒了大半年,张丽从菜钱里一分一毛省出来的,超市打折鸡蛋三块五的时候多买两斤,肉挑晚上七点后半价那种。

我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偏我不是。

礼拜六下午我出去买了些东西,花了一百六十七。

包括一把新锁,A级防盗那种,二十块。

一个塑料盆,六块。

两瓶老干妈,十三块六。

一袋十公斤的大米,五十八块。

还买了一卷透明胶带,三块五。

张丽看了我买回来的东西,没问。

她懂。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我爸说:“爸,明儿把你俩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到次卧去。 ”
我爸筷子顿住了。

我说:“那间大屋我给周莉腾出来,她说想回来住段时间。 ”
我爸妈对视了一眼。

我妈皱眉:“她啥时候说要回来住? ”
我低头吃饭:“刚打的电话,说下个月回来。 ”
饭后我把沙发掀了,墙角的旧书桌挪开,用透明胶带在地上贴出个框。

张丽在旁边看着,递了把剪刀给我。

我妈进来瞅了一眼:“你贴这玩意干啥? ”
我说:“量尺寸,给周莉买个新衣柜。 ”
礼拜天一早,我爸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趟。

七十一的人了,步子还稳当,就是膝盖有点罗圈,走路两腿分得开。

他把我拽到阳台上,说话时烟气喷我脸上:“你真给你妹腾屋? ”
我说:“她说要住。 ”
我爸嘴唇动了动,那两片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回屋跟我妈嘀咕了一阵,声音压低,隔着门听不清,只偶尔有句话飘出来:“他跟咱不一样,人家说了算。 ”
我妈没吭声。

下午周莉果然来了。

进门一瞧客厅地上胶带框,愣了三秒。

“哥,你这是干吗? ”
“给你腾屋啊。 ”我说,“你说要回来住,大屋给你收拾出来了。 ”
周莉脸刷一下变了。

“我啥时候说要回来住? ”
“那你上回说退休金归你管,我还以为你要搬回来照顾爸妈,不然钱怎么给你? ”我把话撂在明面上,“你管钱,你管人,没毛病。 ”
我妈从屋里出来,脸上挂不住:“你这孩子胡说啥,你妹就是帮着管钱,人还用她照顾? ”
“那钱咋给? ”我看着她,“每月我把现金送到周莉家去? 还是她上门来取? 她住城东,开车过来四十分钟,油钱谁出? ”
周莉不说话了。

空气凝了两分钟。

阳台外面楼下有个小孩在哭,声儿尖细,不知谁家孩子在闹。

我爸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有点发白。

我蹲下来,把地上透明胶带一圈一圈揭起来。

“周莉,你说个数,这十九年爸妈吃喝住用花了多少钱,你给我算清楚,我把钱给你,往后你管。 ”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爸妈来那年,我老大还没生。 现在老大十九了,老二十二。 这一万多个日子,每顿饭,每度电,每粒米,你给我折成钱。 这房子房贷我还在还,房本上就我跟张丽名,爸妈住这十九年房租我不算你的。 生活费你给我算了就行。 ”
周莉的脸从白变成红,又变成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花生撒了一茶几,没顾上捡。

我爸走回卧室,门关上了,砰一声。

周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双靴子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响,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门关上以后,我回厨房帮张丽择菜。

盆里泡着韭菜,水浑了,得换。

我端着盆去水池换水,水龙头拧开,哗哗的。

张丽在旁边切土豆,刀刃碰砧板,当当当,节奏均匀。

她没抬头,说了句:“晚上吃韭菜盒子。 ”
我说好。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爸坐沙发上看电视。

音量还是三十几,放的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唱《锁麟囊》,咿咿呀呀的。

我妈在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叠得比平时慢。

我在饭桌上翻开个旧本子,是老大用剩的作文本,翻过来背面当草稿纸。

我拿了支圆珠笔,在纸上算。

每月生活费按两千五算,不算多吧,一家五口,米面油菜肉,加上水电物业煤气,两千五紧巴巴。

一年三万,十九年五十七万。

这里还不算给我妈看腿的钱,给我爸买药的钱,那些没有数,但都在退休金里出了。

实际上他们每月那七千全贴进去了,不够的,我跟张丽往里补。

我算了算,补了多少,没个准数。

但从我工资条上看,这些年存款一直在原地打转,就像在原地跑,腿累得抽筋,人没往前走。

我手指头摸着本子上那些数字,圆珠笔墨水印子蹭在食指侧面,一道蓝。

第七天早上,我刚准备出门上班,周莉来了。

她比上次来得早,七点半不到,大衣上沾着雾气,鼻尖冻得发红。

进门没换鞋,径直走到我跟前。

“哥,那钱我不要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地板缝,“我昨天去问了律师,赡养费不是这么算的。 ”
我看着她。

“我……”她顿了一下,“我每月给爸妈一千,算我尽的孝。 ”
我妈从屋里出来,穿着碎花棉睡衣,头发还没梳。

她看着周莉,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俩这是干啥……”
我爸这回没看电视,从卧室出来了。

他穿那件穿了七年的羊毛背心,边角起了球。

他走到客厅中间站住,脚上那双布鞋是张丽去年给他买的,鞋底磨薄了一层。

他看着我,又看看周莉,最后说了句:“这钱,往后还是给你嫂子管。 ”
他说的“你嫂子”是张丽。

十九年了,头一回他主动说这句话。

张丽正在厨房热粥,听见这话没出来,但我看见她握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指头在勺柄上紧了紧。

我把手里的鞋换了回去,穿上那双左脚开胶的旧皮鞋,从鞋柜上拿了车钥匙。

临出门我回头看了眼屋里,我妈在收拾茶几上那堆花生皮,我爸弯腰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两格,大概调到二十五左右。

周莉站在那儿,大衣还没脱,低头看手机,拇指划拉屏幕,不知道在刷什么。

张丽从厨房端了碗粥出来,搁在桌上,冲我点了点头。

我没应声,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摸黑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声接一声,特别响。

走到一楼出口,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门口早点摊的老板娘在炸油条,油锅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

她男人在旁边收钱,手机贴着耳朵接电话,说的方言,听不太懂。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礼拜一,七点四十。

再过半小时单位打卡。

我往前走,路过小区门口那个旧报亭,亭子顶上那只橘猫还在,趴在那儿舔爪子。

其实我心里清楚,那七千块早就是我的了,也早不是我的了。

它变成我妈膝盖上贴的膏药,变成我爸每天三盒的降压药,变成家里每月必交的水电单,变成孩子交学费时我银行卡上那个怎么也凑不满的余额。

这十九年它没离开过这个家,只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像块被攥热了的石头。

今天阳光还行,照在脸上有点暖。

我加快步子往公交站走,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开胶那只脚后跟有点灌风,凉凉的,但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