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1 点,楼下邻居又来敲门,说我家孩子吵。我火大:“孩子去奶奶家一周了,你咋老找我?”楼下大哥僵在那,手停半空,脸都白了,结结巴巴说前阵子被吵得睡不着。

我没关门,手还攥着门把。走廊声控灯在他背后灭了又亮,来回闪了两次。

“你听见什么了?”我问。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我脚边那块地砖,说话声低下去:“跑。从这头跑到那头,咚咚咚的,凌晨两点多跑得最凶。”

我低头看了自己脚上那双棉拖鞋。一个人住,拖鞋底是绒布的,踩在地板上连猫都不惊。

“我录过两回。”他说着把手往裤兜里掏,摸出手机来翻了十几秒,递到我面前。屏幕里没画面,只有声音:咚咚,咚咚,咚——停顿,接着更重的一声,像椅子摔倒。

那声音从我头顶方向来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楼上那户空了两年,业主挂牌卖不掉,物业说过水表读数连续十五个月是零。

“你把录音发我。”我说。

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眼皮连着眨了三下。“你听出来没有,那个……最后那一声,像不像有人在喊?”

我没回话。走廊里安静了三秒钟。隔壁老周家的猫突然在门里边挠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涩涩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没再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灯全关着,手机连着耳机反复放那段录音。开头确实是跑动声,但声音偏闷,像隔了一层什么,不像是从正上方楼板传下来的,更像从侧面墙壁里头渗出来的。

第二十七遍的时候我听见了。咚,咚,咚,然后那一声重的,底下压着半截气音,拖了一秒多才断。那个气音的频率跟我妈病后那年晚上咳嗽完了喘不上来的尾音,一模一样。

我妈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在我这住了四个多月,睡的就是我现在这间次卧。她病重那阵子腿肿得下不了地,根本不可能跑。

第二天我去了趟物业。查了楼上户主信息,姓陈,一家三口,儿子应该七八岁,搬走那年说是去外地治病,后来就没回来过。两年没人住,钥匙还在物业备用柜里锁着。

我让他们把钥匙给我,说想看看漏水。管事的犹豫了一下,说按规定得有人陪着。我说就五分钟。

门推开那下,一股凉气打脸上,屋里水泥地上一圈一圈灰印子,是雨水从阳台缝渗进来又干掉的痕迹。次卧那间地板上摆着一辆蓝色塑料扭扭车,车把上落满灰,但车头朝着窗户,像是最后一次被谁从门口推进来推到了那儿。

我蹲下去看那辆车的时候发现,塑料轮子底下的灰被蹭掉了几道,是新的。痕迹从门口一直拉到窗根底下,拐了个弯,又往回走了半米。

我那天下班回来路过楼下,碰见大哥拎着垃圾袋往外走。他看见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我家楼上那家,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想了想:“好像叫……陈晨?男孩,挺瘦的,在楼下玩滑轮老摔。”

我点了头。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你昨晚听我那段录音了吗?”

“听了。”

“那个喊声,”他声音发飘,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不是我编的吧。”

我说不是。

他没再问,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那边走过去,走出去五步左右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气。他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转身把垃圾袋扔了,拍拍手,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十点就关了灯躺在沙发上。十一点半,楼上开始有动静,咚咚两下,然后安静了十几分钟,接着又三下,声音往窗边移了一段。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搁在茶几上,躺着一动不动听着。

十二点四十七分,那声“咚”之后,气音又来了。这次比录音里清楚得多,像是从墙里面挤出来的,拖了有两秒钟,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坐起来。手机屏幕上录音条还在走。我看了它半分钟,伸手把录音停了。

推开次卧门的时候,我妈那件挂在衣柜门上的蓝布外套还在。袖口有一块她当年缝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我站门口,听见自己呼吸声有点重,然后抬起脚,轻轻在地上跺了一下。

楼上立刻回了两声。咚,咚。

不跑,不闹,像在确认底下是不是还有人。

我走到窗边,把那件外套取下来,叠好。回头看地板的时候,灰面上多了一行新的印子,圆形的,拇指盖大,从门口慢慢绕到衣柜前,然后又绕回窗户底下。

那辆蓝色扭扭车的车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半圈,朝着门口了。

我关了灯。没关门。

躺回沙发上闭眼之前,听见楼下大哥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穿过去——很轻,很慢,像是怕踩碎什么似的。然后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那面墙自己闷着的那口气,一下,一下,慢慢往窗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