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八,家里穷得叮当响。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我蹲在院子里收拾化肥袋子,准备跟村里几个后生去山西下煤窑。娘在灶房里哭,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不说。

通知书是三天前到的,县一中复读班,学费二十八块。爹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宿,最后塞进灶膛里点了。火光映着他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他说:“老幺,不是爹不供你,你哥的病,等不起。”

我哥在床上咳,咳得惊天动地,肺痨。为了给他抓药,家里已经欠了四百多块外债。我成绩不差,就是英语拖后腿,高考差八分。老师说复读一年,稳稳能走。可二十八块学费,加上住宿伙食,一年下来少说一百五。一百五,够给我哥抓半年的药。

我把化肥袋子卷成铺盖卷,用麻绳捆了三道。其实也没啥可带的,两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还有半本翻烂了的英语单词本——我也不知道为啥要带着它。

“赵建军,你给我站住!”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喘。我抬头,看见村花林小芳堵在院门口。她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两根辫子垂在胸前,胸脯一起一伏,额头上一层细汗。她是跑来的。

林小芳他爹是村支书,家里开着小卖部,条件在村里数一数二。她本人长得俊,十里八村提亲的踏破门槛。我跟她不算熟,高中一个学校,她理科我文科,路上碰见点个头那种。

“干啥?”我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杵。

“你要去打工?”她盯着我。

“嗯。”

“去山西?”

“嗯。”

“下煤窑?”

“你问这么清楚干啥?”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赵建军,你复读一年,考上了,我就嫁给你。”

我愣住了,以为听错了。院子里,爹的旱烟锅子掉在地上,娘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眼泪还挂在脸上。连屋里我哥的咳嗽声都停了那么一瞬。

“你说啥?”

“我说,你复读去,钱我出。考上了,我嫁给你。考不上,算我眼瞎,钱也不用你还。”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我,不躲不闪。

我耳朵根发烫,心里头乱成一锅粥。这算怎么回事?一个姑娘家,堵在人家门口说要嫁给你,条件是让你去考大学。这要是传出去,她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开什么玩笑。”我别过头,不敢看她。

“我没开玩笑。”她走近两步,声音低下来,“我打听过了,你成绩好,就是英语差。复读一年把英语补上来,能考上。”

“那你图啥?”

“图你有出息。”她说,“我林小芳不嫁窝囊废,要嫁就嫁大学生。你要是不敢,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从此谁也别搭理谁。”

这话把我架在火上烤。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被一个姑娘堵在门口说“你要是不敢”,这比抽我两个耳光还难受。可我又不能真让她出钱,那成什么了?

“钱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你的。”我说。

“你想个屁的办法!”她急了,爆了句粗口,“你爹欠了四百多外债,你拿啥想办法?卖血?你这一身排骨能卖几个钱?”

我喉头发紧。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没办法。亲戚能借的都借遍了,村里人见了我们家都绕着走,怕沾上晦气。可我要是接了林小芳的钱,我成什么了?吃软饭的?

“你让我想想。”我弯腰去捡铺盖卷。

“想啥想!”她一把抢过我的铺盖卷,抱在怀里不撒手,“今天你不答应,这东西我拿走了,你哪都别想去!”

我爹这时候才缓过神来,抄起鞋底子就要打我:“你个兔崽子!你和小芳啥时候好上的?你还要不要脸了?人家是姑娘家!”

我冤枉死了:“爹,我没有……”

“你没有?人家姑娘能堵到咱家门口说这话?”我爹脸红脖子粗,“你说,你俩是不是……”

“林叔!”

林小芳她爹林满囤不知道啥时候来的,身后还跟着俩看热闹的村民。我爹手停在半空,鞋底子“啪嗒”掉在地上。

林满囤脸色铁青,几步走过来,一把扯过林小芳:“死丫头,你跟老子回去!”

“我不回!”林小芳挣扎。

“由得你?老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林满囤拽着她胳膊往外拖,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赵老幺,你把你那点心思收起来。我家小芳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能进你家的门!”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爹气得浑身哆嗦,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我娘又开始哭。

林小芳被她爹拖出老远,还回头喊:“赵建军,你听见没有!我等你一年!就一年!”

院里院外围了一圈人,有摇头的,有咂嘴的,有交头接耳的。我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感觉全村人的眼睛都钉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哥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我爹在我床边坐了很久,最后叹口气:“老幺,你要是有那个心,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可是小芳那丫头……”

“爹,我跟她真没啥。”

“没啥她能说出那样的话?”我爹顿了顿,“她是个好姑娘,可咱家配不上。林满囤是啥人?村支书,要面子。你要是真跟小芳有了啥,咱家在这村就没法待了。”

“我知道。”

“那你……”

“我明天去山西。”我翻了个身,面朝墙,“爹,我困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摸黑出了门。不敢走大路,怕碰见林小芳。从村后头绕,翻过两道梁,就是公路。村里几个后生在公路边等我,见我来了,都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老幺,听说林小芳要嫁给你?”

“就你?哈哈哈,林支书家的金凤凰能落到你家鸡窝里?”

“别做梦了,跟哥几个下煤窑去,一个月挣好几十呢,比啥都强。”

我没吭声,把铺盖卷扔上拖拉机。突突突的黑烟升起来,村子一点点往后退。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槐树下,一个碎花衬衫的身影孤零零地站着。

是林小芳。

她没喊,也没追,就那么站着,目送拖拉机远去。晨雾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公路拐弯处。

我转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告诉自己:赵建军,你配不上她。你这样的人,就该老老实实下煤窑,挣钱给哥治病,别做梦了。

可那个梦像根刺,扎在心里头,拔都拔不掉。

山西的煤窑在下马岭,离我们村三百多公里。我们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照在黑黢黢的煤山上,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工头姓马,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滴溜溜转,把我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多大了?”

“十八。”

“看着像十五。”他捏了捏我胳膊,“下井的活儿你干不了,瘦得跟小鸡子似的。推车吧,一个月四十五。”

“行。”我说。

推车就是把井口挖出来的煤用架子车推到煤场上,一车一千多斤,一天推几十趟。头一个星期,我两只手磨得全是血泡,晚上躺在工棚里,浑身像散了架,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但我不吭声,咬着牙熬。

来的时候带了那半本英语单词本,晚上别人打牌喝酒,我借着工棚门口的路灯翻几页。单词是眼熟的,就是记不住。我盯着那些字母,眼前却总是晃过林小芳的脸——她站在槐树下,晨雾里,碎花衬衫,越来越小。

“你小子还装文化人呢?”同村的二虎凑过来,一身酒气,“别做梦了,好好干活,年底给你哥抓药,再攒点钱娶个媳妇。林小芳那娘们,不是咱能想的。”

我不理他,继续翻我的单词本。

“嘿,还来劲了。”二虎伸手要抢,我挡了一下,他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工棚里十几个汉子,河南的四川的安徽的,什么人都有。有岁数大的,从十七八就下井,下了二十年,攒了一身病,还在下。他们看我翻单词本,眼睛里都是嘲讽和不解。

“大学生,给咱念念,这洋字码念啥?”有人起哄。

我把书合上,往被子里一塞,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像煤山上的黑土,又重又沉。一个月下来,我挣了四十五块,除去吃饭,剩三十七。我给家里寄了三十五,自己留两块,准备买双鞋。那双解放鞋已经彻底烂了,大脚趾露在外面,下井时用铁丝绑着。

第二个月,出事了。

那天下着雨,采煤面上滑坡,埋了两个人。一个是四川的老陈,四十多岁,家里三个娃。一个是我们村的大壮,十九岁,刚来不到两个月。人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全身黑乎乎的,就剩眼白翻着。

工友们用草席把人裹起来,抬到煤场后头。马工头来了,拍着大壮他爹的肩膀:“节哀,矿上赔三百。孩子命苦,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大壮他爹瘫在地上哭,哭得人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里,听着外头的雨声,浑身发冷。大壮的铺就在我旁边,空荡荡的,被子还叠着,他前天还说年底回家要相亲。人说没就没了,跟一只蚂蚁一样被踩死,三百块钱就买了一条命。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本单词本,借着雨夜里的一点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告诉自己:赵建军,你不能死在这儿。你得活着出去。

可活着出去,又能怎样?

转机来得很突然。第三个月头上,马工头让我去矿部送报表。我在矿部的废纸堆里看见一本英语教材,上面写着“高中英语第二册”,应该是哪个矿工子弟扔的。书旧得不成样子,少了十几页,但对我来说跟宝贝一样。

我把它捡回去,用牛皮纸包了书皮。那天晚上,我把那半本单词本和这本教材放在一起,像拥有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从那以后,我推煤更有劲了。白天干活,晚上看书,工友们笑我癞蛤蟆想变天鹅,我不理会。我知道,他们不懂。我自己也不确定,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也许林小芳那句话,本身就是一句梦话。可那梦话像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拔不掉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到了十一月底。天冷了,煤窑的活儿更重,空气里都是煤灰,吸一口呛得慌。我的肺也开始不得劲,每天早上起来咳嗽,吐出的痰都是黑的。我知道这是煤肺的前兆,可我停不下来。我得挣钱,我得攒够复读的学费,我得活着。

就在这时候,我收到了家里的一封信。是我娘托人写的,信上说:你哥的病好了些,能下地走路了,家里不用你操心。又说:小芳那丫头来咱家三次了,问你回来没有。娘问你,你到底是咋想的?

信纸很薄,我捏在手里,对着灯看了又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蚂蚁一样爬进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马工头:“马叔,我干到年底就不干了。”

马工头看了我一眼:“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干了?”

“我想回去复读。”

“复读?”他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你?一个推煤的,读什么书?你以为大学是给你开的?”

“我想试试。”

“试个屁。”马工头吐了口唾沫,“你走了,这儿的活儿谁干?年底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要么干到明年开春,要么现在结账滚蛋,一分钱奖金没有。”

我算了一下,干到年底满打满算五个月,除去吃喝,能剩下一百二左右。复读学费二十八,住宿伙食省着点,勉强够。如果现在走,只能拿到一百块左右,也差不多。

“那我现在就走。”我说。

马工头愣住了,大概没想到一个瘦猴子敢这么硬气。他上下打量我,突然笑了:“行,有骨气。不过丑话说前头,你现在走,这个月的工钱只能按天算,另外扣十块。”说着他压低声音,“你小子别是听说什么了,最近矿上查得紧,没证的人一律清退,我不罚你都是给你脸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山西在整治小煤窑,不少黑矿被关了。马工头是怕我举报,巴不得我赶紧走。

我结了账,一共九十七块。我揣着那九十七块钱,坐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车到我们镇上时,天已经黑了。我背着铺盖卷,沿着那条走了十八年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十二月的风刀子似的割脸。远远地,我看见村口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槐树下没有人。

我站在槐树下,突然有些失落。也是,都半年了,谁还会等呢?林小芳又不是傻子,她爹更不是。说不定人家早就订了亲,明年就嫁到镇上去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抬脚往家走。

走到村中间的小卖部时,灯还亮着。我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透出朦胧的暖光,里面有个人影在动。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林小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泔水,准备往外面泼。她看见我,愣住了。泔水盆从她手里滑下来,“哐当”一声,泼了一地。

“你……”她的声音在风里发抖,“你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个字:“嗯。”

她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条蜿蜒的小河。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哭啥。”我干巴巴地说,“我还没考上呢。”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这半年的煤黑子没白当。

林小芳没让我进她家门,也没多说什么。她用袖子抹了把脸,弯腰把地上的泔水盆捡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爹,我出去一下。”

屋里传来林满囤的声音:“大晚上的去哪?”

“有点事。”她说完,冲我使个眼色,抬脚往村东头走。

我愣了一下,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丈远,谁也没说话。风呜呜地吹,路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影子在地上乱晃。走到村东头的小河边,她停住了,转过身来。

“你真回来了。”她说,语气平静了许多,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颤,“我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差一点。”我说,“我们村的大壮,死在矿上了。”

她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了。他爹从山西回来,人都瘦脱相了。”

“所以我不想死在那儿。”我顿了顿,“我想回来读书。”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钱呢?挣了多少?”

我如实说:“九十七。”

“够了?”她问。

“省着点,够了。”我说,“学费二十八,剩下的吃饭买资料,能撑到高考。”

“住宿呢?”

“我不住校。学校宿舍一学期十五块,太贵了。我每天骑车来回,省一笔。”

“骑车来回二十多里地呢。”她皱眉,“你早上五点多就得起,晚上十点多才到家,受得了?”

“受得了。”我说,“比下煤窑轻松。”

她看着我,半天不说话。末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卷钱,用橡皮筋捆着。

“这干啥?”我像被烫了似的往回推。

“我攒的私房钱。”她说,“不多,三十二块。你拿着,买双棉鞋,再买点好一点的复习资料。你那本英语教材的事,二虎回来说了,说你天天晚上在工棚里看单词。我想你肯定缺书。”

“我不要。”我态度很硬,“说好了我自己想办法。”

“赵建军,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她急了,“我说了,钱不用你还。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当你借我的,等你大学毕业了,工作了,连本带利还我。利息按信用社的算,行不行?”

我还是摇头。

她气得跺脚:“那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林小芳说话算话,你考上我嫁你,但你要是不把我当自己人,这亲事趁早黄了算了!”

这话说得重,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见我不吭声,语气软下来:“建军,我知道你要面子。可你要想清楚,你是去读书的,不是去享福的。一天来回二十里,吃不饱穿不暖,你再把身体熬垮了,拿什么考大学?你哥的病刚好点,你爹你娘还指望你呢。”

她说得在理。我那九十七块钱确实紧巴,买了复习资料就剩不下多少了,冬天棉衣棉鞋都是问题,更别说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算我借你的。”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卷钱攥在手里,“三十三块,利息按信用社的算,以后连本带利还你。”

“三十二。”她纠正道,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刚才不是说三十二?”

“是三十二。”她笑了,“我就是看你听清楚没。”

我这才发现她笑起来挺好看,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在矿上那半年,我晚上看单词本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她的样子,可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模样。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月光照着,我才发现她比记忆里清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更大。

“你在矿上没吃饱吧?”她突然问,“怎么跟个竹竿似的。”

“吃得还行。”我说,“就是活儿重。”

“推煤的活儿?”

“嗯。”

她低头,脚尖在冻硬的泥地上画圈:“大壮出事以后,我天天做噩梦。我怕你也……后来二虎从山西回来过年,说你还在矿上,我才放心。可我没想到你自己回来了。”

“马工头说矿上要整顿,现在走也好。”我没提差点被清退的事。

她又问了几句矿上的事,我挑着说,把那些太苦太险的轻描淡写带过去。她听得认真,偶尔皱一下眉,月光下的侧脸好看得让我不敢多看。

“行了,你赶紧回家吧。”她看了看天色,“你爹你娘肯定等急了。明天去县一中报名,别耽误。”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明天也去县里,你搭我爹的拖拉机去,省个车票钱。”

“你爹?”我想起林满囤那铁青的脸,“他看见我不打死我?”

“有我呢。”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赵建军,你记好了,你是要考大学的人。从明天起,把英语给我补上来。我听说县一中复读班的英语老师挺厉害,你好好学。”

“嗯。”

“别光嗯,你得做到。”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人已经走远了。

我站在河边,手心里攥着那卷钱,汗津津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可我心里头热乎乎的,像烧了一炉子煤火。

回到家,我爹还没睡,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我进来,他腾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半晌说:“吃饭没?”

“没。”

我娘从灶房跑出来,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拉着我看了一圈:“瘦了,黑了,这手上怎么全是茧子……”她摸着我的手,哭得停不住。我哥从屋里出来,披着件破棉袄,咳嗽了两声:“回来就好。”

晚饭是玉米糊糊加咸菜。我吃得很快,像饿了好几天。我娘在一边看着,直抹眼泪。我爹抽着旱烟,半天问一句:“还去吗?”

“不去了。”我放下碗,“爹,我明天去县一中报名复读。”

我爹的烟锅子顿了一下:“钱……”

“我挣了九十七。”我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够了。”

我爹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混着煤灰的味儿,眼睛红了。他扭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老幺,是爹没能耐……”

“爹,不说这些。”我打断他,“我哥的病好些了?”

“好多了。”我娘抢着说,“多亏了镇上的马大夫,换了方子,现在能下地了,就是不能太累。小芳那丫头隔三差五送些鸡蛋来,说是她家鸡下的吃不完……”

“娘!”我有些急,“她送东西你们就要?”

我娘被我问得一愣:“那……那丫头非要送,我拦不住啊。”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心里头却清楚,林小芳这是变着法子帮衬我家。她一个姑娘家,能做到这个份上,村里人不知道嚼了多少舌根。可她好像不在乎。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最干净的衣裳,准备去县一中。那衣裳我娘连夜给我改了改,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布补了,不仔细看察觉不出来。鞋还是那双解放鞋,但已经补了底。

走到村口,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林小芳坐在车斗里,旁边放着两个空筐。林满囤坐在驾驶座上,叼着烟,看见我,“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建军,上来。”林小芳拍着车斗,“我爹去县里拉化肥,正好捎你。”

我犹豫了一下,看林满囤没有反对的意思,就上了车。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起来,颠得人骨头疼。林小芳坐在我对面,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丝飘到我脸上,带着香皂的味儿。

林满囤开了一段,突然大声说:“赵老幺,你听好了。我闺女跟你有啥,我管不着,也拦不住。但你记住一句话——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就给我老老实实断了这个念想。我就是把小芳嫁到外省去,也不会让她跟你在这穷村里窝囊一辈子。”

“爹!”林小芳喊。

“你给我闭嘴!”林满囤头也不回,“赵老幺,你听见没?”

我攥着车斗的边沿,手指发白:“林叔,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林满囤猛吸一口烟,“我林满囤活了几十年,就一个闺女。你要是有点良心,就争口气。别让她为你哭。”

林小芳别过头去,耳根红透了。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拖拉机在县一中门口停下。学校大门旧了,红砖墙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铁门半开着。我跳下车,背着铺盖卷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小芳在车斗里冲我笑,挥了挥手。林满囤已经掉转车头,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复读班在县一中最后一排平房最西头,教室比普通班小一半,塞了六十多个人。课桌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桌面坑坑洼洼,写个字得垫本书。我刚去那天,班主任老周把我领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说了句“你英语差,坐后头听得清不”,我赶紧点头说听得清。其实从最后一排到黑板,少说七八米,黑板上的字跟蚂蚁腿似的。

但我不敢挑。四十六个复读生,县里的、乡里的、还有从邻县来的,谁不是憋着一股劲?我基础最差,英语尤其烂,第一次模拟考试,总分在班里排第三十八名。

老周找我谈话,说:“赵建军,你这个成绩,二本悬。英语必须提上去,不然单科线都过不了。”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得往死里学。”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教了一辈子书,说话直,“你情况我了解,家里不容易,那就更得争气。从明天起,每天早自习前提前半小时到我办公室,我单独给你补语法。”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谢谢周老师。”

“谢啥,学校也没给我补课费。”他摆摆手,“你好好学就行。”

从那以后,我每天四点半起床。宿舍里的同学还在打呼噜,我摸黑穿衣,冷水洗把脸,拿着英语书到路灯底下背单词。冬天的早晨冷得邪乎,风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着那件薄棉袄,一边跺脚一边背。手指冻得握不住书,就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

早自习前半小时,我在老周办公室补语法。老周讲得细,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我听得认真,不懂就问。有时候问得多了,老周也不烦,拿粉笔在小黑板上画来画去。

英语这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我慢慢摸出了门道,单词是砖头,语法是水泥,两样都有了,墙就能砌起来。我的英语成绩像春天里的温度计,一点一点往上升。从第一次模考的三十八分,到第二次四十五,第三次五十二,第四次六十八。

老周看到卷子的时候,难得地笑了:“小子,有长进。”

我嘴上说还行,心里却乐开了花。那天放学,我骑车回家的路上,差点把车轱辘骑飞了。

日子一天天过,苦是苦,但心里头亮堂。每天上学骑车十二里地,放学再骑十二里。刮风下雨,从没断过。有几回下大雪,路上的雪没过脚脖子,我推着自行车走,走到学校天都黑了,老周还没走,在办公室等我。

“来了?走,去食堂给你热口吃的。”他什么也不多问,就带着我去食堂,把剩下的馒头热了热,就着咸菜,我吃得狼吞虎咽。

我问老周:“周老师,您咋还不回家?”

他说:“我家近,几步路。”又看我一眼,“你这种学生,我教了几十年,也就碰到三五个。不帮你帮谁?”

我低着头,喉咙发紧,说:“老师,我要是考不上,对不住你。”

“别想这些。”老周拍拍我肩膀,“你只管往前跑,跑到哪儿算哪儿。人生不光考大学一条路,但既然选择了,就拼到底。不拼,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林小芳那边,我每周能见一次。她让我每周末去她家小卖部一趟,她把攒的鸡蛋、白面、咸菜什么的塞给我。我说不要,她就板着脸说:“你不吃好点,脑子能跟得上?你要是考不上,我找谁赔青春损失费?”

话是玩笑话,可我知道她的心思。她怕我在学校省吃俭用把身体熬坏了。每周一次,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我骑车从学校回来,路过小卖部门口,她看见我,也不多说话,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接过来,说声谢谢,转身就走。她也不留我。

有一回,我听见小卖部里林满囤在吼:“你当老子不知道?那姓赵的小子每回来,你都往外拿东西!咱家开的是小卖部,不是救济站!”

林小芳的声音不温不火:“记账上,我用自己的钱。”

“你的钱?你的钱还不是老子的钱?”

“那我以后去镇上厂里做工,挣了钱还你。”

“你……”

林满囤气得说不出话。我站在门外,进退两难。过了一会儿,林小芳出来了,见我在门口,愣了一下,低声说:“你走吧。”

“小芳,以后别给我东西了。”我说,“我够吃。”

“你够吃什么够吃。”她瞪我一眼,“别听我爹的,他刀子嘴豆腐心,真让他把你那份扣了,他也做不出来。”她把布包塞进我怀里,“走你的。”

我骑车走了,骑出老远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门口,围裙没解,在风里朝我这边望。

那天晚上回家,我娘神神秘秘地拉住我:“老幺,跟你说个事,小芳她爹昨天跟我提,说想让小芳去镇上的被服厂上班,一个月三十五块。小芳不去,跟她爹吵了一架。”

“为啥不去?”我问。

“谁知道呢。”我娘看着我,“老幺,你给娘透个底,你和小芳到底是咋回事?村里人都传,说你们俩私定终身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没有的事。”我说,“人家就是好心帮咱家。”

我娘叹了口气:“你当我傻?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傻子都看得出来。娘是过来人,劝你一句——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好好考。考上了,啥都好说。考不上,耽误了人家姑娘,你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我点点头,没说话。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考上大学了,拿着通知书跑去找林小芳。跑到小卖部门口,她穿着碎花衬衫,站在太阳底下冲我笑。我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到她跟前。急醒了,一身汗。

第二天是周日,我没去学校。早上去河边背书,远远看见林小芳在河边洗衣服。她挽着裤腿,站在浅水里,小臂露出来,白晃晃的。我犹豫了一下,没过去。

谁知道她先看到了我,喊:“赵建军,你过来。”

我放下书走过去,站在岸上。

“我问你,”她也不抬头,手里继续搓着衣服,“你听说了没?我爹让我去被服厂。”

“听说了。”

“那你怎么想?”

“被服厂挺好,一个月三十五块,比在小卖部强。”我说。

她停下手,抬头看我,眼睛眯起来:“你愿意我去?”

我愣住了。这话问得我没法接。我当然不愿意她去——被服厂在镇上,离学校近,但离我远了。一周见一次的约定,怕是就断了。可我有啥资格不愿意?

“我……”我憋了半天,“你自己拿主意。”

她把衣服往石板上一甩,水花溅起来:“赵建军,你是个木头。”

我不吭声。

“我为什么不去,你想不明白?”她声音低下来,“被服厂三班倒,忙起来一个月都回不了家。我要是去了,谁给你送鸡蛋?谁给你打气?谁在你周末回家的时候跟你说说话?”

我喉头动了一下:“小芳,我……”

“你什么你。”她说着,眼圈有点红,“你就知道说我拿主意。我要是真去了,你一周见不着我,你心里头踏实不?”

“不踏实。”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低下头,用木棒捶打着衣服,力道轻了许多:“那不就得了。”她顿了顿,“我跟我爹说了,我不去。我就在小卖部守着,哪也不去。等你考完试,我再想以后的事。”

我站在岸上,看着她。冬天的河水冰得吓人,她的小腿泡在水里,冻得发红。我突然想,这个姑娘,从夏天堵在我家门口那一刻起,就把自己跟我绑在了一起。她押上的,是名声、青春、还有跟她爹的关系。我要是考不上,毁的不光是我自己。

“小芳。”我说,“等考完了,我有话对你说。”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什么话,现在不能说?”

“现在不能说。”我顿了顿,“得考上了才作数。”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笑了一下,说:“行,我等你。”

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赵建军,你必须考上。不为别人,就为这个姑娘在冷水里泡红的脚脖子。

转眼过了年,开春后天气转暖,地里的麦子返了青。复读班进入了最后冲刺,教室里挂了倒计时牌,老周每天在黑板上写一句口号,什么“宁吃百日苦,不留终身憾”,什么“拼他个无怨无悔”。粉笔灰簌簌地落,像下雪。

我的成绩在稳步上升。三月份的全市联考,我总分排在班里第十一名。老周说,保持这个势头,二本有戏,一本可以冲。我英语考了七十一分,跟刚来时的三十八分比,天翻地覆。

林小芳知道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特意包了二十个鸡蛋让我娘给我煮了吃。我娘现在也看开了,不再追问我跟小芳的事,只叮嘱我别辜负人家。

可好景不长。四月初,我哥的病又犯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还没进院,就听见我哥在咳,一声紧似一声,跟拉风箱一样。我爹蹲在院子里,脸黑得能滴出墨来。我娘在屋里抹眼泪。

“老幺,你哥这病,县医院说了,得去省城。”我爹闷声说,“可家里……你知道的,一分钱拿不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年前寄回家的钱,加上我复读这几个月省下的,全给我哥抓药了。家里还欠着外债,如今又雪上加霜。

“得多少钱?”我问。

“住院带药,少说三百。”我爹声音都哑了。

三百。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我那九十七块早就花得精光,还借了林小芳三十二。现在手上攥着的那点生活费,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块。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愣。我哥在隔壁咳得翻来覆去,我娘起来了好几回。我听见她跟我爹小声说话:“要不,把东洼那二亩地卖了?”

“卖了地,来年吃啥?”我爹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大……”

声音渐渐低下去,被夜色吞没。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学校。我骑车去了镇上的血站。那地方在镇东头一条背街里,门口挂个牌子,白底红字,写着“义务献血”。但镇上人都知道,其实是卖血,一次给十五到二十块,看抽多少。

我排了队,填了表,挽起袖子。胳膊伸进窗口的时候,我闭着眼睛不敢看。针头扎进去,有点疼,然后感觉血往外流,热乎乎的。抽完出来,头有点晕,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手里多了十八块钱。

我骑车去学校,路上腿有点软。但我没停,使劲蹬。到了学校,迟到了十分钟,老周看见我,皱皱眉,没说什么。下课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赵建军,今天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我说。

“你哥的事,我听说了。”老周叹了口气,“家里有困难,别硬扛。学校有助学金,我帮你申请一下试试。”

“谢谢老师。”我摇头,“助学金不是我一个人需要的,班里比我困难的还有。先紧着别人吧。”

老周看着我,目光复杂:“你呀,就是太要强。”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我又去了血站。这次抽得比上次多,给了二十二块。三天后,我又去了一次。前前后后一个星期,我卖了四次血,加起来拿了七十五块。加上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凑了九十五块,给家里送了回去。

我娘接过钱,手都在抖:“老幺,你这钱哪来的?你哪来这么多钱?”

“找同学借的。”我撒谎撒得面不改色,“人家家里宽裕,说好了考上大学再还。”

我娘半信半疑,我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哥躺在床上,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弟,哥拖累你了。”

“别胡说。”我打断他,“好好治病,好了比啥都强。”

可那九十五块远远不够。省城的医院住院押金就要一百五。还差五十五。

那天晚上,我坐在教室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想的是去哪弄那五十五。同学该借的都借遍了,老周那边我也不想再开口。林小芳那儿……我更开不了口。已经欠了她三十二,再借,我成什么了?

正发愁,教室门口有人喊:“赵建军,有人找。”

我走出教室,看见林小芳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看见我,眉头皱起来:“你怎么这么瘦了?脸色也差。”

“复习累的。”我说,“你咋来了?”

“我给你送点吃的,顺便看看你。”她递过布包,我没接。她盯着我,“出什么事了?”

“没事。”

“赵建军,你看着我。”她走到我跟前,仰着脸,“你当我是傻子?你哥病了我能不知道?我娘去你家了,说你娘哭得眼睛都肿了。你这些天……”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翻开我的手掌。我手上的针眼还没好,青一块紫一块,手腕内侧的淤血清清楚楚。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眶瞬间红了:“你去卖血了?”

“没有。”我嘴硬。

“你再说没有?”她声音发抖,握着我的手都在颤,“赵建军,你疯了是不是?你要考大学的人,你把身体糟蹋了,考个屁啊!”

走廊里有人经过,朝我们看。我想抽回手,她抓得死紧。

“你听我说,”我压低嗓子,“就几次,没事的,我身体扛得住。”

“扛得住个屁!”她眼泪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我的手腕上,烫得吓人,“你哥要治病,你也要命啊!你知不知道卖血多伤身体?你还要不要参加高考了?还有两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小芳,我哥等不起。我年轻,缓几天就补回来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绢,打开,里面裹着一叠钱,零零碎碎的,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

“这是五十八块。”她说,“我自己攒的。加上以前那三十二,一共九十。你拿去,给你哥交押金。”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行。这钱我不能再要了。”

“这钱是借你的!”她提高嗓门,引得走廊里几个同学回头看,“赵建军,我求你了,别再去卖血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我像被什么击中了,站在那儿,动弹不得。

半晌,我伸出手,接过那个手绢包。钱还带着她的体温。

“你答应我,”她抽着鼻子,“再也不许去了。”

“我答应你。”我说,“等我有钱了,连本带利一起还。”

“还你个头。”她破涕为笑,用袖子擦脸,“你考不上大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天晚上,我把九十块钱给家里送回去。我爹看着我,突然问:“这钱是小芳给的吧?”

我点头。

我爹沉默了很久,抽完一袋旱烟,说:“老幺,这一家人欠她的,还不清了。你要是以后对不起人家,我打折你的腿。”

我哥去省城治病那天,我请了假去送。我娘陪着我哥,我爹借了辆驴车把人拉到镇上,再坐长途汽车去省城。我站在镇上的车站里,看着我哥那张蜡黄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沉。

我哥冲我笑,说:“弟,哥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哥在省城好好治,你好好考。等哥回来了,给你包饺子吃。”

我点头,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驴车走远了,我一个人站在车站外头,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抬手遮了遮眼睛,发现自己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林小芳说得对,我不能再糟蹋身体了。我哥要命,我也要命。我得留着这条命去考试,去考上大学,去兑现那个夏天在槐树下许下的承诺。

回到学校后,我像变了个人。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刷题,英语语法抄了满满三个本子,数学错题集摞起来有砖头那么厚。困了就用凉水洗脸,饿了就啃干馒头。老周怕我身体垮了,特意从家里带鸡蛋给我,每天一个,非让我当面吃下去。

林小芳每周雷打不动来学校一次,带着吃食和从老周那儿打听到的我的近况。她不再问我要不要钱,只问我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别骗我。你气色好不好,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笑了:“你比我娘还厉害。”

她白我一眼:“你娘现在管不了你,我替她管。”

临走的时候,她总是站在校门口那颗老槐树下,冲我摆摆手:“进去吧,好好学。下礼拜我还来。”

我站在校门里面,看着她骑着她爹那辆二八大杠摇摇晃晃地走远,车把上挂着空布包,头发在风里飞。那一刻,我特别想冲出去抱住她。可我不能。我得忍着。一切得等考完试再说。

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了全班第七,年级前十五。老周说:“赵建军,你这个成绩,稳稳的一本。志愿可以大胆填。”

我拿着成绩单,走出校门,沿着小路走了很远很远。一直走到小河边,坐在林小芳常洗衣服的那块石头旁。河水哗哗地流,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铺下来。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打鼓。

赵建军,你离那个梦,越来越近了。

七月六号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天气闷热,没有一丝风,躺在炕上浑身是汗。脑子里一会儿是英语单词,一会儿是数学公式,一会儿又是林小芳的脸。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最后干脆起来,点着煤油灯,把错题集翻了一遍。灯芯烧得噼啪响,外头蛐蛐叫得心烦。

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门口,轻轻说:“老幺,睡吧。明天考试得有精神。”

我吹了灯,躺下去,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七月七号,高考。

考场设在县一中,我熟悉的地方。老周站在门口,挨个给学生发糖,说吃颗糖,心里甜,做题就顺。我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得发苦。

第一场语文,考完出来,心里没什么波澜。第二场数学,几道大题做得不太顺手,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老周在门口等着,看了我一眼,没问考得好不好,只拍了拍我的背:“回去吃饭,下午还有硬仗。”

下午英语,进考场前,我特意把林小芳给我那本单词本翻了翻——其实不是原来那半本了,来复读后我重新买了一本,把矿上看的那半本夹在里面。两本合在一起,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毛。

英语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的时候,我卡了一下,手心又冒汗了。我告诉自己别慌,把节奏放慢,一题一题来。

最后一道作文题写完了,铃声响。我放下笔,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出了考场,头晕沉沉的。老周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汽水:“怎么样?”

“还行。”我说。

“还行就是还行。”老周笑了,“别想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两门。”

第二天理综和政史。我的强项是史地政,理综稍微弱一些,但复读这一年补得还行。考完最后一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走出考场的时候腿发软。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伸着脖子往里张望。我在人群里没找见我爹娘——他们本来要来,我拦住了,说考完就回家,别来。我娘说不过,就塞了五毛钱给我,让我考完在镇上买个肉包子吃。

我攥着那五毛钱,走出学校大门,拐过街角。没走多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芳站在文具店门口,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个手绢。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考得咋样?”

“还行。”我说。

“你就知道说还行。”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我紧张得三天没睡好觉。”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考。”

“你考就是我考。”她说完,意识到这话太直白,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走吧,回家。”

我们并排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夏天傍晚的风终于有了些凉意,路边的稻田绿油油的,蛙声此起彼伏。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贴在地上,像两个并肩行走的人。

路上她问我各科情况,我一门一门说。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那这样算下来,总分差不多能有多少”。我估算了一下,说:“保守估计,四百五往上。”

她停下脚步,眼睛发亮:“四百五?够不够?”

“去年的线是四百三。”我说,“如果今年题不难,应该差不多。”

她一下子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建军,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恨不得现在就去给你放鞭炮。”

“别,还没出分数呢。”我说,但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我不管。”她仰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林小芳的眼光没错。”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那句话堵在喉咙口,差一点就说出来了。但我还是忍住了。等分数出来,拿到通知书,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爹面前说。

到家后,我爹娘在门口等着。我娘小跑着过来,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我爹站在后头,抽着旱烟,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我哥也从省城回来了,病好了大半,坐在院子里择菜,见我进来,站起来说:“弟,考完了?”

“考完了。”

“今晚包饺子。”我哥笑着说,这是他走的时候许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娘还往里面打了两个鸡蛋。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我一口一个,吃得满嘴流油。我爹破天荒地喝了二两散酒,喝得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幺,给咱家争光了。”

我哥也说:“弟,哥以后身体好了,出去挣钱供你。你就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

我看着他们,眼眶热乎乎的。这个家,穷是穷,但这一晚,人人都带着笑。

等分数的那半个月,比复读一年还难熬。我每天帮家里干活,锄地、挑水、喂猪,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免得胡思乱想。林小芳隔三差五来我家,帮我娘做饭,跟我哥聊天。我娘现在看她的眼神,跟看儿媳妇没什么两样了。

我爹的态度也变了。有一天傍晚,林满囤来我家,我爹让我去村头打酒。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老男人蹲在院子里抽旱烟,说话的声音低,但脸上都带着笑。

后来我娘告诉我,林满囤那天说:“老赵,咱俩这些年的交情,我也不说外话了。你家老幺要是真考上了,这门亲事我不拦着。彩礼我一分不要,就图小子对我家小芳好。”

我爹说:“老林你放心,老幺要是对不住小芳,我先打断他的腿。”

两个当爹的在院子里,把儿女的终身大事就这么定了个七七八八。

分数出来那天是七月二十六号。我骑着二八大杠去县里看榜。那辆车是林小芳借我的,她非让骑她那辆女式车去,说路上轻快。我一路骑得飞快,热风灌进肺里,像着火一样。

县教育局门口挤满了人。我挤进去,在榜单上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喘不过气来。

“赵建军……赵建军……”

找到了。

总分:四百七十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一分钟。人群挤来挤去,我被人推着,眼前有点花。四百七十一。这个数字像刻进了脑子里,再也忘不掉了。

我挤出人群,推着车走到僻静处,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到嘴里,咸的。我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骑着车往家赶。一路上把车蹬得飞快,风灌进胸腔,我大声喊了一嗓子,把路边的鸟都惊飞了。

回到家,我还没进院,就看见林小芳站在门口。她显然是在等我,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色发白。

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愣了一秒,然后尖叫一声,冲过来抱住我。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也不管什么姑娘家的矜持。她抱着我,又哭又笑,拳头捶着我的背:“考上了!是不是考上了!”

“考上了。”我说,“四百七十一。”

她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全蹭在我肩上。我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抱住她。

我娘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到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退了回去。我爹跟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想说啥,被我娘拽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满天星星,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林小芳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上,不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听蛐蛐叫,听风吹过树梢。

“赵建军,”她轻轻说,“你知不知道,去年你走那天,我在槐树下站了多久?”

“多久?”

“从早上到中午。我就在那儿站着,跟个傻子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后来二虎从山西回来,说你在矿上看书,我就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的。”

“为啥?”

“因为你有那股劲。”她抬起头看我,“我林小芳看人,从来没看错过。”

我搂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得像水。

“小芳,”我说,“那个夏天你跟我说的话,我做到了。现在该我跟你说了。”

她偏过头看着我。

“你愿意等我四年吗?等我大学毕业,我回来娶你。”我说,“不,不是我回来,是我带你去。你跟我走,咱们一起离开这个穷地方,去更大的世界。”

她笑了,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星:“赵建军,我从去年夏天堵在你们家门口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反悔。别说四年,一辈子我也等。”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夏夜的风暖暖的,吹得人心里发烫。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中旬到的。省师范大学,历史系。拿着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我爹哭了。这个倔了一辈子的庄稼汉,蹲在门槛上,眼泪吧嗒吧嗒掉。我娘站在一边,又是笑又是抹泪。我哥拍着我的肩膀,说不出话。

林满囤听说后,当天晚上就提了两瓶酒来我家。两个老男人坐在院子里喝到半夜,拍桌子笑,笑得跟孩子一样。林小芳在灶房帮我娘做饭,端菜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眨眨眼。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离开家的前一天,我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刻着很多名字,有我的,有林小芳的,还有村里其他孩子的。我找到林小芳的名字,在旁边用刀子刻了一个“赵”字。

风从远方吹过来,带着夏天尾巴上最后一点热。我站在树下,看着那条通往山外的路,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背着化肥袋子,灰头土脸地准备去山西。那时候的我,做梦也想不到,一年之后,我会站在这棵树下,怀里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心里装着一个姑娘。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林小芳站在不远处,还是那件碎花衬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

“明天就走了?”她问。

“嗯。”

“我送你去县城坐车。”

“好。”

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

“赵建军,”她说,“到了大学,可不许忘了我。”

“忘不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拿命换来的。”

她噗嗤笑了:“胡说什么呢。”

我没解释。她不知道,在山西那些又冷又黑的夜里,我真的是靠着她的那句话,才撑过来的。那句话像一盏灯,照着我走过了最难走的路。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替我们说话。

大学四年,我在省城念书,林小芳在村里守着小卖部。

头两年,通信几乎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我写信勤快,一周一封,把大学里的事事无巨细都写给她:图书馆有多大,食堂的馒头比家里的软和,历史系的教授上课时爱用粉笔头砸打瞌睡的学生。她的回信简单些,说小卖部进了什么新货,说她养了几只鸡,说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房。末了总要加一句:“别太省,吃好点,我给你的钱别舍不得花。”

每次信封里都夹着钱,有时候十块,有时候二十。我不要,她就在信里骂我:“借你的,以后连本带利还。你现在给我好好学习,别出去打工。我听说有的大学生去火车站扛包,一个月才几十块,你要是敢去,我就去省城把你拎回来。”

我拿着信,在图书馆里笑得像个傻子。旁边的同学都知道,赵建军有个厉害媳妇,信里管着他,钱也管着他。

大三那年,我哥结婚了。嫂子是邻村的,人实诚,不嫌弃我家穷。婚礼办得简单,三桌酒席,亲戚朋友吃了顿饭。我回村帮忙,林小芳也在,忙前忙后,跟自家人一样。村里人都说,老赵家上辈子烧了高香,先出了一个大学生,又要娶一个金凤凰。

林小芳听了,脸红到耳根,也不反驳。

我爹喝得多了些,拉着我的手,说:“老幺,你抓紧点。小芳这丫头,等了你三年,不容易。你可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我点头,目光穿过人群,看见林小芳在灶房门口切菜,围裙系得紧紧的,侧脸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后面的草垛上聊天。月亮很圆,像一块银元挂在树梢。她靠在我肩上,手指头绕着围裙的带子。

“等毕业了,我真带你走。”我说。

“去哪?”

“分到哪,就去哪。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咱们租个房子,过自己的日子。”

她想了想,说:“我学历不高,到了外头能干啥?”

“你想干啥就干啥。”我握住她的手,“你要是不想上班,就在家待着。我养你。”

她笑了一下:“你刚毕业能挣几个钱,还养我。我去了给你们学校食堂蒸馒头,一月也能挣几十。你别小看人。”

“不让你去。”我扳过她的肩膀,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小芳,这四年你为我吃了太多苦。等我稳定下来,你想做什么都行,不想做就不做,我养着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瘦了。在省城是不是舍不得吃肉?”

“哪有。”我说。

“别骗我。你一撒谎,眉毛就跳。”她笑了,“行了,早点回去睡吧。明天不是要回学校吗?”

我舍不得走。那个晚上我们在草垛上坐了很久,直到我娘出来找我们,才各自回家。

大四那年,我面临分配。家里没有任何关系,也没钱跑门路,只能等学校统一分配。我的成绩在班里中上,按理说分到县一中或二中问题不大。但县里的名额有限,竞争激烈。我填了志愿,第一志愿是回县一中教书。

老周知道后,专门给我写了封信。信很短,大意是:回来吧,县一中缺好老师。你是我教出来的,回来帮帮我这把老骨头。

我拿着信,心里既踏实又沉重。踏实的是,老周在县一中,我回去能有个照应。沉重的是,县城那么小,我回去了,林小芳怎么办?她的未来在哪儿?难道就跟我一起在县城里窝一辈子?

我把这想法写信告诉了她。她回信只说了八个字:“你在哪,我就在哪。”

毕业那天,我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回县城的火车。林小芳和我爹我娘一起来车站接我。远远地,我看见她站在月台上,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还是那么好看。四年了,她没怎么变,笑起来还是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跳下火车,她跑过来。我们拥抱在一起,旁边我爹咳嗽了一声,我娘笑得合不拢嘴。

“回来就好。”林小芳在我耳边说,“回来就好。”

我被分配到了县一中,教高一历史。老周见到我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啊。当年那个英语一塌糊涂的娃,如今也是老师了。”

我说:“周老师,没有你,就没有我。”

老周摆摆手,眼睛有点红:“别说这些。走,我带你去宿舍看看,条件一般,但胜在离学校近。以后有课上课,没课就回去帮小芳看看店。日子,就是这么过起来的。”

我在县一中教书的第二年,和林小芳领了证。婚礼是在村里办的,比三年前我哥那场热闹多了。全村人都来了,连马工头都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托人捎了二十块钱随礼。

林满囤在酒席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爹拍着他的背说:“亲家,别哭了,闺女嫁过来又不是跳火坑。我家老幺会对她好的。”

林满囤抹着泪说:“我是高兴。当年我拦着这俩人,差点误了事。要不是小芳倔,哪有今天。”

林小芳在旁边笑,笑着笑着也掉了眼泪。我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但每个平凡的日子里都透着那么点甜。我在学校教书,她在小卖部照看生意。周末的时候,我回村,两个人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去河边洗衣服,一起去村口的槐树下乘凉。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我们常坐在树下的石头上,回忆那年夏天的事。她说:“你当时傻不愣登地站在门口,跟个木头一样。”

我说:“换谁不发蒙?一个姑娘家堵在门口说那种话。”

她拧我一把:“还蒙不蒙了?”

“不蒙了,一辈子都不蒙了。”

她笑,靠在我肩上。风吹着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一曲永远唱不完的歌。

又过了几年,我调到了县教育局,后来又调到了市里。林小芳跟着我,从村里到县城,从县城到市里。她一直没闲着,先是在学校食堂做过,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吃店,卖包子馒头。她的手艺好,包子皮薄馅大,远近闻名。再后来,小吃店变成了小餐馆,又变成了连锁店。

人们都叫她林老板。我开玩笑说:“林老板,当年借我的九十块钱,利息还没算清呢。”

她白我一眼:“你人都是我的了,还算什么利息。”

我笑了,她也笑了。

多年以后,我带着她回村,经过那棵老槐树。树更老了,有些枝丫已经枯了,但主干依然遒劲,枝叶茂盛。我站在树下,仿佛又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背着化肥袋子,灰头土脸地准备去山西。

林小芳拉着我的手,问:“想什么呢?”

“想那年的事。”我说,“你堵在我家门口,说要是我考上了就嫁给我。我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做了一辈子的梦,还没醒啊?”她笑。

“不醒了。”我搂过她的肩膀,看着远处的田野和山峦,“醒不过来了。”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田野的香气。我们站在老槐树下,像两棵树,根须缠绕,分不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