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帖
沈念接到闺蜜电话时,正在超市挑排骨。
“念念,你前夫要结婚了。”杨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防着谁听见,“今天发喜帖,寄到我公司了。”
沈念的手停在冰柜上方,冷气嗖嗖地扑在脸上。排骨十九块八一斤,她刚在心里算了半天,买两根够炖汤,买三根可以顺便红烧。离婚三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精打细算的日子。
“跟谁啊?”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得吓人。
“好像是个小学老师,教美术的。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沈念把排骨放进购物车,“离都离了,人家再婚正常。”
挂了电话她又逛了半个小时,买了葱姜蒜、一盒豆腐、半斤车厘子打折的,最后在收银台排队时,才发觉购物车里有两盒排骨。她怔了怔,把那盒贵的放回货架。
回到家,她把排骨炖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前发了会儿呆。墙上还挂着结婚时买的十字绣,年年有余,绣了一半,后来再没动过。离婚那天她本来想扔,收拾行李时手忙脚乱,最后忘了。
手机响了,杨雪发来喜帖照片。大红底子烫金字,新郎刘远,新娘陈恬,时间在下周六,地点在城西新开的酒店。沈念认得那酒店,刚开业时她路过,还想着哪天带爸妈去尝尝。
现在刘远要在那儿办婚礼了。
她放大照片看了很久。新郎的照片选得不错,笑得挺自然,西装笔挺,领带是她以前给他买的那条蓝色条纹。不对,应该不是同一条,她买的那条早该旧了。可看着真像。
沈念关掉手机,去厨房给排骨撇浮沫。热蒸汽扑在脸上,她忽然想起离婚那天的情景。也是冬天,刘远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说“念念,咱俩过不下去了”。她当时正切菜,菜刀哐当扔进水槽,冲出来问“你外面有人了?”
他摇头:“没有。就是累。”
“累什么?我每天上班回来做饭洗衣,你累什么?”
“就是累。”他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每天回家,你做你的饭,我刷我的手机,一晚上说不了十句话。你嫌我不上进,我嫌你管太多。念念,咱们才三十出头,就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她当时觉得他矫情。三十出头怎么了?哪家夫妻不是这么过的?她妈跟她爸过了一辈子,连句软话都没说过,不也好好的。
现在她有点懂了。原来那叫温水煮青蛙,火一直烧着,水慢慢烫起来,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炖好排骨天已经黑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阳台上慢慢吃。对面楼亮着灯,有对年轻夫妻在厨房做饭,男的切菜女的掌勺,有说有笑的。
沈念忽然想吃火锅。离婚前她最爱跟刘远吃火锅,他涮毛肚她涮鸭肠,辣得满头汗还要抢最后一颗虾滑。离婚后她再没去过火锅店,一个人点不了几个菜,浪费。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点开那个三年没联系的头像。头像换了,以前是他们的合照,现在是一幅水彩画,几朵向日葵。向日葵下面是他的新微信名:“远方有田。”
远方有田。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以前他叫“阿远”,她给起的。她存他的号码备注是“我家先生”,到现在没改。
“恭喜。”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听说你要结婚了”,再删。最后什么也没发,锁了屏。
周六早上,沈念还是去了。杨雪在酒店门口堵住她:“你疯啦?来干嘛?”
“看看。”她穿了件驼色大衣,化了淡妆,挑了很久的口红颜色,最后选了支豆沙色。离婚后她胖了五斤,头发也剪短了,应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酒店大厅布置得很温馨,香槟色和白色,到处是鲜花。签到台后面摆着新人的婚纱照,沈念凑过去看。新娘长得很舒服,圆脸杏眼,笑起来有对梨涡。她穿着白纱的样子像只天鹅,干净又温柔。
沈念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刘远说过她脾气太硬,说话像机关枪,从来不给他留面子。那时候她不以为然,觉得夫妻之间要什么面子。现在看着陈恬的笑容,软软的,糯糯的,她忽然有点明白刘远说的“累”是什么了。
“念念,别看了。”杨雪拽她胳膊。
“我就看看。”
沈念没去宴会厅,站在走廊尽头等。过了一会儿,新郎新娘出来迎宾,刘远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口别了朵白玫瑰。他老了些,眼角有细纹了,但精神很好,一直在笑。
那种笑沈念三年没见过了。在家的刘远不笑,眉头永远皱着,像谁欠他钱。她总觉得他不争气,工资不涨职位不升,回来就知道打游戏。现在他在笑,对着另一个女人。
沈念转身要走,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清脆的响。刘远抬头看见了,笑容顿了一下。
“念念?”
她后背僵住。三秒钟,她深吸一口气,转过来时已经挂上标准笑容:“恭喜啊,刘远。”
新娘子好奇地看过来:“这位是……”
“老同学。”沈念抢先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她伸出手,刘远接住了。他的手掌还是温热的,但比以前粗糙了些,大概是学会了做饭。离婚前他连泡面都不会煮,现在也许能给她做早餐了。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念抽回手,点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高跟鞋敲得很稳,一下一下,像把什么东西钉死在地上。
走到停车场,杨雪追上来:“念念你没事吧?哭出来也行。”
“哭什么呀。”沈念拉开车门,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豆沙色口红衬得气色不错,“我就是来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真的过好了,还是只是为了气她。确认那五年的婚姻是不是真的没法挽回。确认自己这些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酒店穹顶上。沈念想,刘远现在应该带着新娘敬酒了,他会护着陈恬不让她喝太多,会在她脸红的时候替她挡酒,会在桌下偷偷捏她的手。
这些他都对她做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没结婚的时候,在他们还相信一辈子的时候。
车流里,沈念打开广播,正好在放一首老歌:“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她没有换台。
到家后她把剩下的排骨热了热,就着米饭吃了一碗。然后翻出那幅十字绣,坐在沙发上开始绣。“年”字已经绣完了,“有”字刚起针。她找了半天线,以前觉得俗气的红色,现在看着还挺喜庆。
绣了两针,手机响了。杨雪发来微信:“念念,刘远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那件蓝条纹的毛衣还在,你走的时候落下的,他一直没扔。但陈恬不喜欢,他就处理掉了。他说对不起。”
沈念捏着绣花针,半晌没动。
窗外天全黑了,客厅灯没开,只有电视待机时的红光一闪一闪。她慢慢把针插回绣布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水汽氤氲里,她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冬天,刘远发了年终奖,给她买了两件羊毛衫,一件米色一件驼色。她说贵,他说“我老婆穿好看就行”。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像攒了很大一个秘密。
后来呢?后来她嫌他花钱大手大脚,把两件衣服都退了,换了两套床上四件套,还沾沾自喜省了八百块。
八百块。
沈念把水喝完,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拿起手机,把刘远的备注从“我家先生”改成了他的名字。
刘远。两个字,再也没有别的了。
她回到沙发上,又拿起绣花针。年年有余的“有”字,红色丝线穿过去,再穿回来,一下,两下,慢吞吞的,像冬天的日头。
没关系,她想。绣完这幅,还有很多时间。
日子总会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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