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87年的冬天,东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松花江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二十万饿得眼发绿的部众,又看了看远处明军漫山遍野的旌旗,长叹一声,终于把腰间的佩刀解了下来。这把刀,他攥了整整二十年。
说起这位老兄纳哈出,那可真是元末明初最会"卡位"的主儿。想当年朱元璋刚拿下太平,抓了这位木华黎的子孙,本来砍了也就砍了,可老朱偏不。他亲自解绳子、掏路费,那架势比亲兄弟还亲。纳哈出呢,一边抹眼泪说"主公不杀之恩没齿难忘",一边脖子梗得像只倔鹅:"可我生是北元的人,死是北元的鬼。"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老朱你对我好我知道,但让我给你打工?门儿都没有。
朱元璋多精一人啊,他明白强扭的瓜不甜,更明白强留的将反水。放虎归山?是,可这老虎要是不走,早晚得在笼子里咬人。与其养个定时炸弹,不如给自己立个"宽厚仁慈"的牌坊。这一放,可好,放出了个东北"土皇帝"。
要说纳哈出也确实是个人物。1356年老朱忙着抢南京,1363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玩命,1367年收拾张士诚,1368年登基称帝——这位爷在双辽那边也没闲着,今天收编几个溃兵,明天拉拢几个部落,后天安抚一群女真老乡,愣是把二十万人攒起来了。史书上说他那儿"辎重富盛,畜牧蕃息",说白了就是粮满仓、羊满圈,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老纳特别有意思,北元朝廷给他发委任状,他接着;明朝皇帝给他写亲笔信,他也收着;高丽使者来串门,他照样好酒好菜。但你让他选边站?门儿都没有。这就好比在三个鸡蛋上跳舞,踩破哪个都不行。他这套"模糊哲学"玩得那叫一个溜,既不当北元的枪,也不做明朝的刀,更不跟高丽拜把子——三边都不得罪,三边都防着一手。
朱元璋先后给他写了四封信,那态度真是从春风细雨到暴风骤雨。头一封信还拉家常:"咱俩十五年没见了,兄弟你还好不?"第二封就开始显摆:"你看全天下都归我了,你还犹豫个啥?"第三封直接上威胁:"你们蒙古人气数已尽,别硬撑了!"第四封更是放下身段:"只要你派个使者来,以前的事儿咱一笔勾销。"可纳哈出呢?他把送信的使者扣下了,这态度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但他忘了,老朱可是个既会念经又会念咒的主儿。一边写信,一边派人把辽东周围的小势力挨个拔掉。1372年纳哈出急了,偷袭明军粮仓杀了五千人烧了十万石粮食,可到了洪武八年想玩把大的,攻打金州盖州,结果明军早设好了套——河里泼水冻成冰墙,沙子里埋钉板陷马坑,他骑兵一到,马打滑人栽坑,伏兵四起箭如雨下,最后就剩他光杆司令跑回来。这回他可算明白了,偷袭打闷棍还行,真刀真枪干?那是真不够看。
到了1387年,朱元璋耐心耗尽了,派冯胜带二十万大军北伐。这边大军刚动,那边老朱放了个绝招——把以前抓的俘虏乃剌吾放回去。这人回营就干一件事:见人就说投降明朝给钱给地给官当。一时间军营里流言满天飞,"哎你听说了吗?投降的发三倍饷银!""不光发钱,还给分草场!"士兵们心思全散了。再一看自家主帅,明军还没到就弃了金山老巢往北跑,一路跑到松花江。二十万人对二十万人,连打都没打,自己先怂了,这仗还怎么打?
常言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可纳哈出偏偏到山穷水尽才明白这个理。二十万大军边跑边降,跟下饺子似的。这位铁骨铮铮的蒙古贵族最终解开佩刀时,心里头那个不甘啊——我拥兵自重二十年,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不过他还真遇上好时候了。朱元璋不但没杀他,还封了海西侯,给了两千石俸禄,外带一块免死金牌。第二年跟着傅友德去打云南,半路病死了,算是善终。那二十万降军也没遭罪,被安置到云南、两广、福建,该种地的种地,该放羊的放羊。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纳哈出要是在太平那年就被砍了,史书上不过是一句"斩元万户纳哈出";可他偏偏活了,偏偏在夹缝里蹦跶了二十年,偏偏最后还能善终。他这二十年,赶上了元朝崩塌、明朝初立、北元苟延、高丽观望——历史硬生生给他留了道缝儿。可他没整明白的是,夹缝之所以是夹缝,就是因为早晚有合上那天。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可纳哈出偏偏不识这个时务,或者说,他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愿识。他守的不是元朝,是蒙古贵族那点放不下的身段。平生最是不甘心,可到头来,二十万兵守旧林,待到金山旗倒日,才懂天命不由人。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换了你我处在那个位置上,揣着二十万人马、卡着三不管的地界、手里还有老朱亲自给的免死金牌——咱们能比他做得更好吗?还是说,人这一辈子,最难放下的,其实就是那点"不甘心"?这道题,恐怕比当年老朱写给纳哈出的四封信加起来,都难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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