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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庆四年(659年)四月,长安城朱雀大街一片肃杀。长孙无忌被削去太尉之职,流放黔州。三个月后,这位辅佐三朝的顾命大臣、唐高宗的亲舅舅,在贬所被逼自缢。消息传开,关陇勋贵人人自危。紧随其后,韩瑗、来济、褚遂良等关陇集团核心人物被逐一贬斥流放,二十余名高官被一网打尽。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胜利。唐高宗李治借“废王立武”之事,清除了把持朝政的元老大臣。武则天如愿登上后位,并在此后一步步走向权力的顶峰。

但这场胜利的代价,要到一百多年后才能看清。当武则天用酷吏、科举、破格用人三把刀砍向关陇集团的时候,她同时也砍断了唐朝立国的军事根基——府兵制。一个维持了北周、隋、唐三代王朝运转的核心机器,就此失去了最重要的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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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关陇集团,府兵制只是一张空壳

关陇集团是什么?它不是一个松散的地域性官僚团体,而是一个由西魏权臣宇文泰亲手打造的军事—政治复合体。

西魏大统年间(535-551年),宇文泰以鲜卑部落旧制为框架,组建了以八柱国为核心、以大将军和开府为主体、以府兵系统为基础的军事集团。李虎(李渊祖父)、独孤信(杨坚岳父)、李弼(李密曾祖父)等人均在其中。这个集团既是军队的指挥层,也是国家的统治层。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出相入将”是关陇集团最鲜明的特征。

关陇集团和府兵制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府兵制是关陇集团掌握武力的制度载体,关陇集团是府兵制能够运转的人事保障。府兵从全国均田农户中选拔,但中高级军官几乎全部出自关陇军事贵族及其子弟。农民出府兵,府兵听命于关陇出身的将领,关陇集团通过府兵制掌控着全国的武装力量。

这套“分地—收税—养兵”的系统运转了近两百年。北周靠它灭了北齐,隋朝靠它统一了天下,唐朝靠它打下了历史上最广阔的疆域。均田制提供兵源,租庸调制提供军费,府兵制提供武力。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而关陇集团,是这三环中唯一不能替代的连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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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酷吏、科举与“渐毁府兵”:武则天对关陇集团的三刀

武则天不属于关陇集团。她出身并州文水武氏,并非西魏以来关陇军事贵族的成员。当她坐上皇后之位、进而谋求更高权力的时候,她面对的是一个由关陇集团把持了上百年的政治格局。

她的反击是三刀齐下。

第一刀:直接铲除。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关陇集团的旗帜人物被连根拔起。酷吏政治随之铺开,来俊臣、周兴等人将打击范围扩大到关陇集团的中下层和同情者。关陇勋贵要么被杀,要么被贬,要么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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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刀:科举换血。太宗时期每年录取进士不过几人,武则天时期暴涨到几十人。新科进士与关陇集团没有任何血缘或地缘关联,他们的前程只与武则天一人绑定。陈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明确指出,武则天“崇尚进士文词之科、破格用人及渐毁府兵之制”,目的就是破坏关陇集团所奉行的“君臣、将相、文武紧密结合”的传统政策。

第三刀:渐毁府兵。这是最致命的一刀。均田制因土地兼并和人口增长而松动,府兵制失去了经济基础。但真正让府兵制加速瓦解的,是关陇集团的被清洗。

府兵制不只是一套征兵制度,它是一套人事网络。军官从关陇集团中选拔,士兵信任这些军官,朝廷通过这套网络调动全国的武装力量。当武则天把这张网络的编织者——关陇军事贵族——连根拔起之后,网络本身也就散了。谁还愿意老老实实在家种地等着被征去当府兵?谁还愿意替一个正在清洗自己阶层的新朝廷卖命?

《邺侯家传》明确指出:府兵制之破坏实始于则天时。这不是巧合,这是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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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募兵的代价:节度使的崛起与中央的失血

府兵制瓦解之后,朝廷只剩下一条路:募兵。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朝廷正式下诏让“健儿”长期驻守边军,募兵制全面取代了府兵制。

募兵与府兵的根本区别在于钱。府兵自带装备干粮来打仗,朝廷不用掏钱。募兵是朝廷发工资的职业兵,每多招一个兵就多一份军费。

朝廷养不起这么多兵。开元年间的解决办法是设置节度使管区,让节度使自己筹钱养兵。节度使拿到了军队指挥权、财政征收权、地方行政权。三权合一,藩镇开始坐大。

安史之乱是这套制度恶性演化的必然结果,而非偶然的意外。当朝廷中枢的军事网络被自己拆毁之后,地方上的军事权力必然填补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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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锋利的刀,往往砍向自己

陈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写道,关陇集团“自西魏至武则天执政时期”存在了约一百五十年。而它的彻底崩溃,恰在武则天时代。历史学者指出,正是武则天破坏了关陇集团所奉行的“君臣、将相、文武紧密结合”的政策,才“产生了一个以科举文词进用、依附并效忠于皇室的士大夫阶级官僚集团”。

这个新集团能写文章,能搞政治,能效忠皇帝。但他们不会打仗。当安禄山的铁骑从范阳南下的时候,朝廷手里没有一支能打的军队,只能依赖边镇的节度使。而节度使们,正在看着长安的方向,盘算着自己的筹码。

最讽刺的是,武则天打击关陇集团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巩固权力。她确实巩固了自己的权力——在她活着的时候。但她拆掉的军事网络,再也无法重建。后来的唐朝皇帝们用了整整一百五十年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终究没能力挽狂澜。

唐朝的悲剧在于,它死于自己最成功的那部分。均田制养出了人口繁荣,人口繁荣反过来撑破了均田;府兵制造出了廉价武力,廉价武力反过来让朝廷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而武则天对关陇集团的清洗,把最后的修复可能也一并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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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赢了。一百五十年后,朱温站在长安的废墟上,可能也在想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