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跨院完工后大半个月,赵财主的小妾搬了进去。新院子敞亮,她又让下人把屋里收拾得妥妥帖帖,架子床上铺了新褥子,帐子也换了新的。
赵财主头几晚也跟着住了过去。新房子嘛,总要住几天尝尝鲜。小妾也高兴,变着法子伺候他,把赵财主哄得舒舒服服的。那几天赵财主心情不错,觉得这跨院盖得值,钱没白花。
五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那天白天还热烘烘的,日头晒得院子里的青砖烫手。到了傍晚忽然起了风,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乌云。到了半夜,风更大了,呜呜地刮着,屋都微微晃动着。接着就是雨,瓢泼似的往下倒。
赵财主和小妾睡在那间新盖的正房里。架子床摆在屋子正当中,上头悬着那根最粗最长的正梁。赵财主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头顶上咔地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听见轰隆一声。那根正中的大梁一头从梁口里滑了出来,带着半边的吊顶哗啦啦地砸了下来,灰土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架子床被砸了个正着,床顶的木头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赵财主猛地往床底下滚,肩膀被一根断木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小妾没来得及躲,一块木板正砸在她头上,她惨叫一声就没了声响。
屋里头乱成了一锅粥。下人们听见响声跑了进来,一看这情形,吓坏了。几个胆子大的七手八脚地把小妾从废墟里扒出来,抬到外间的榻上。
小妾满脸是血,一道大口子,肉都翻出来了,血流了半张脸。赵财主捂着自己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让下人去请大夫,一边让管家带人去查怎么回事。
大夫连夜赶来了,给小妾的伤口止了血,说这疤怕是消不掉了。小妾醒过来,摸到自己脸上厚厚的纱布,对着铜镜一照,尖叫了一声,哭得昏天黑地的。赵财主站在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亮之后,赵财主坐在堂屋里,阴沉着一张脸。他的肩膀只是皮外伤,涂了药已经不疼了,可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新盖的房子,住了不到半个月,大梁就掉下来了?这要是砸死了人怎么办?
他的正夫人这时候过来了,脸上带着关切,可眼睛里分明藏着幸灾乐祸。她站在堂屋门口,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新房子怎么好端端地就塌了?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天谴?”说完扭身就走了,留下赵财主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脸黑得像锅底。
赵财主可不信什么天谴。他做了几十年买卖,只信一样东西,人心。他知道这是人为的。
他带着人亲自去查看那根大梁。大梁本身完好无损,尺寸也对,粗细合适。它就是从梁口里滑出来的,一头从槽里脱了出来,顺带着把半边屋顶给扯了下来。
“查那截撑梁的墙。”赵财主恨恨道。
有人拿了铁钎去捅那截墙。铁钎捅墙身的时候,当当响,结实得很,捅不进去。可捅到梁口底下那一截,一钎子下去就是一个窟窿。把外面的好砖扒开一看,里头的东西全露出来,碎砖头塞了一大堆,用手一扒拉,哗啦啦地往下掉渣。
赵财主站在那截墙前面,眯着眼看了半天。他不是傻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人什么心思他看不出来?梁口底下这一截,是整个屋顶最吃劲的地方,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这里。把这一段砌松了,等于是在房子的腰眼上捅了一刀。这哪是工匠的手艺,这是工匠的手脚。
可是谁干的?赵财主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泥瓦匠。王老本?不可能。王老本干了二十多年,名声在外,太皇河两岸谁不知道王师傅的手艺?他不会拿自己的招牌开玩笑。其他那几个小工都是干粗活的,只管搬砖和灰,根本碰不到梁口。这些人不值当费这个心思,也没这个手艺。
然后他就想到了刘虎子,就是那个当众被他骂过的小子。那天他骂他“算什么东西”,那小子的眼神,赵财主做买卖几十年,太熟悉了。那是记仇的眼神,是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又不得不忍着的那种眼神。
“是他。”赵财主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
当天下午,赵财主把家里的护院头子叫了来。这人以前在衙门里当过差,拳脚功夫了得。赵财主把他叫到书房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交代了几句。
“找到那个瓦工刘虎子,打断他一条腿!”赵财主的声音冷冷的,“让我女人脸上留了疤,往后就破了相,不值钱了。他做的孽,让他拿腿来还。我要让他这辈子都站不直,看他还怎么给人砌墙!”
护院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赵财主又叮嘱道:“别让人看见脸。找个僻静的地方,打了就跑,不要留话把子。这事跟赵家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护院又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刘虎子那几天心神不宁。自从跨院完工回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晚上一闭眼,那根大梁就在他脑子里晃,有时候是好好地架在墙头上,有时候是一头滑出来砸下去,有时候是赵财主满脸是血地站在他面前。
他梦见那房子塌了,把赵财主砸死了,官府的差役来拿他,把他五花大绑地押到县衙,师父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脸上全是失望。他又梦见赵财主带着一群蒙面人来抓他,把他按在地上,一棍子一棍子地打,他怎么跑都跑不掉,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每次从梦里惊醒,都是一身的冷汗。他瘦了一大圈,吃饭也没胃口。王小花看他不舒服,给他煮了鸡蛋端过来,他端在手里半天不动。王小花问他怎么了,他就说累的,没事。
小花又问他是不是在赵家干活受了气,他摇摇头,低下头去扒了两口饭,那饭在嘴里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小花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忧,可她什么都没再问,她知道虎子哥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这天刘虎子去集上买东西,他揣着铜钱出了门,沿着太皇河堤往集上走。河堤上的青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刘虎子走着走着,心里头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些。
他想,也许那根梁不会掉呢?他虽然做了手脚,但那墙也不算太不牢,毕竟外面是好砖,里头虽然填了碎料,可到底还是砌实了的。
也许赵财主那房子住了几年都不会出事,也许等到出事的时候早就没人记得是谁盖的了,那他就不用这么担惊受怕了。他这么想着,脚步也轻快了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正想着,前面河堤拐弯的地方,一棵老柳树后面忽然转出三个人来。那三个人都穿着短打的衣裳,手里提着短棍,棍子有小臂那么粗。
刘虎子一愣,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也上来两个人,堵住了退路,把他夹在了河堤中间。河堤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太皇河,前后都被人堵死了。
“你是刘虎子?”领头的那个人问。瓮声瓮气的,但语气很平,不像是在问话,倒像是在确认。
刘虎子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领头的就一棍子扫了过来。棍子带着风声,正打在他左腿的小腿骨上,咔嚓一声,骨头断得又脆又响。他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扑倒在地。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板车上,板车咯吱咯吱地走在土路上,震得他浑身都疼。拉车的是个过路的货郎,货郎说看见他倒在河堤上,浑身是血,还以为人不行了。摸了摸还有气,就把他拖上车拉回来了。
货郎把他送到了济安堂。李济安正在堂里给人看诊,看见板车上抬下来一个血人,赶紧放下了手里的脉枕,让人把他抬到后院的厢房里。
李济安给他正了骨,把错位的骨头茬子推回去,那一瞬间刘虎子疼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把枕头都湿透了。又给他上了夹板,开了几服活血化瘀的药,然后让伙计跑一趟去通知王老本。
王老本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刘虎子看见师父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父,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师父……”他终于叫出来了,声音沙哑,想坐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脸都扭曲了。
王老本快步走过去,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稳稳地按回枕头上:“别动,躺着。”他看着刘虎子这一身的伤,手都在抖。
“谁打的?”王老本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里头的火气藏都藏不住。
刘虎子张了张嘴,他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赵财主那张脸、那根滑下来的大梁、河堤上那五个蒙面人、那根带着风声砸下来的短棍,全都搅在一起。
他想说“是赵财主派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我在梁上做了手脚,赵财主派人来报仇?说到底是他先做了亏心事,是他先往人家房子的腰眼上捅了一刀。
赵财主派人来打断他的腿,虽然狠,可也是一报还一报。他说了,师父会怎么看他?小花会怎么看他?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是……是黑虎寨的土匪。”刘虎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睛看着别处,不敢看师父的脸,“他们拦路要钱,我说没钱,他们就打了我一顿。打完了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王老本盯着刘虎子的脸看了半天。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刘虎子撒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眼珠子往旁边躲,跟他小时候偷吃了灶台上的馒头被抓住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王老本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伸手摸了摸刘虎子的额头。“你好好养伤,”王老本说,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了,“别的事不要想。腿断了能长好,养几个月就跟原来一样!”
刘虎子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王老本站起来,看着床上的徒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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