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纯属虚构,如果雷同,实属巧合。

一顶安全帽的重量,四百三十克。

一句“今晚辛苦一下”的重量,大概四十吨。

项目经理给我的是前者。

让我扛的是后者。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我已经关了电脑。安全帽放进柜子,劳保鞋也换了。

项目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浇筑混凝土,管理人员全部留下。”

没有人回复。

我觉得大家都很有默契。

后来我发现,最令人绝望的不是通知加班,是根本不通知。

你收拾好东西,走到项目部门口。门外停着一排混凝土罐车。

它们安静地转着。

像一群提前知道你走不了的人。

我问施工员,今晚大概要到几点。

他说,很快。

我问很快是几点。

他说,浇完就走。

第一车混凝土,七点四十到。

第二车,堵在路上。

第三车,没有出站。

我觉得第三车比较尊重我。它至少没有给我希望。

晚上九点,监理说钢筋间距有问题。

我们打着手电重新量。

量第一遍,一百九十。

量第二遍,二百一十。

设计要求二百。

我盯着卷尺看了很久。

后来我明白,现场测量最重要的不是精度,是监理站在哪一边。

十点半,甲方在群里问:“今晚进度能保证吗?”

项目经理回复:“一切正常。”

我看了一眼现场。

泵车还没支好,混凝土没到,工人正在找一根不知道被谁拿走的振捣棒。

一切正常。

十一点四十,朋友发来消息:“睡了吗?”

我先截了现场照片。又删掉。

我打了“马上”。

想了一会儿,也删掉。

最后回复:“快了。”

朋友回了一个“好”。

他信了。

我也想信。

凌晨一点,混凝土终于开始浇。

现场突然热闹起来。泵车响,罐车响,对讲机响。项目经理站在旁边喊,施工员跑来跑去,试验员蹲在地上做试块。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只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负责拍照。

浇筑前一张。

浇筑中一张。

浇筑后一张。

水印要有时间、地点、天气、经纬度。

工程是否合格,要等二十八天以后才知道。

照片必须现在合格。

凌晨三点,项目经理问我,资料做完了吗。

我说还差监理签字。

他说你先替他签一下,明天再补。

我说好。

在项目上,明天是一种很神奇的时间。

所有来不及完成的事情,都可以放到明天。

只有下班不行。

四点二十,最后一车混凝土浇完。

工人收工具,司机洗罐,泵车慢慢收起长臂。

项目经理说,大家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我刚准备关电脑。

他又说,早上八点半开个碰头会,复盘一下今晚的问题。

我看了眼时间。

距离八点半,还有四个小时零十分。

宿舍离项目部八分钟。洗澡十五分钟。脱下来的衣服上全是灰,安全帽的内衬是湿的。

我躺在床上,没有睡。

因为睡着以后,闹钟会响。

不睡,八点半就只是八点半。

早上七点五十,我又回到项目部。

昨晚的人都在。

没人问彼此睡了多久。施工单位不统计这个。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项目经理说,这次浇筑总体顺利,但大家的主动性还要加强。

我低头看会议记录。

“主动性”三个字,我写得很工整。

月底工资到账。

基本工资,绩效,驻场补贴。

没有加班费。

我问人事,是不是漏了。

人事说,项目部没有加班,只有值班。

我问,值班和加班有什么区别。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加班是超过下班时间继续工作。

我说,我们不是吗。

她说,你们项目没有固定下班时间。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后来我发现,她说得对。

没有下班,就没有加班。

没有加班,就不需要加班费。

手续很齐全。

又是晚上五点四十七分。

我关了电脑,把安全帽放进柜子。

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今晚辛苦一下。”

我把安全帽重新拿出来。

戴上。

外面的塔吊还在转。

工地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天从来没有黑过。

也像我们从来没有下过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