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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书房门推开一条缝的时候,暖黄灯光顺着那道缝隙淌出来,裹着女人低低的轻笑。周然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听见里头传出男人声音:“周总,这个模型我调了三版了,您看看这组数据是不是还是有问题。”

“你笨不笨啊。”林薇的声音带着点嗔,尾音拖得绵软,跟白天在公司对着下属板脸的样子判若两人,“这里,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权重调反了。”

周然推开门。

书房里,林薇穿着一件黑色吊带睡裙,肩带细得随时要滑下去,露出大片锁骨和白腻的肩颈。她侧身坐在书桌边沿,长发散下来几乎扫到旁边男人的肩膀。男下属赵鸣穿着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整个人像是被林薇拢进了一个半包围的暧昧区域里。

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

“周然?”林薇抬眼瞥见他,眉头瞬间拧起来,“你不敲门就进来?”

周然手里端着杯温水,站住了脚。他记得自己刚才敲了两下门,里头笑得太热闹,大约没人听见。但他没解释,只是看着林薇搭在赵鸣椅背上的手指,那根无名指上的婚戒反着光。

“没听见。”他说。

“懂不懂礼节?”林薇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像是被冒犯了某种权威。她从那道暖光里直起身,语气冷下去,“我在书房工作,你不是不知道。以后九点之后别来书房打扰我。”

赵鸣缩了缩脖子,脸上浮着点尴尬的红,但屁股没从椅子上挪开。他侧过脸喊了声“嫂子”,声音含混得跟没吃饭似的。

周然笑了一下。他这个人平时不怎么笑,嘴角一扯,眼尾的细纹就跟着动。林薇看着那个笑,瞳孔紧了紧。

“录像发你了。”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没听见”一模一样,平铺直叙地砸过来。林薇愣了半秒,手机在书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去划,屏幕亮起来。画面是从周然的角度拍的,门缝里透出的光,她侧坐在桌沿,睡裙肩带滑到手臂,赵鸣仰着脖子跟她凑在一起看屏幕。声音录得清楚,“你笨不笨”那几个字腻得人牙酸。

“周然你疯了?”林薇从桌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细带拖鞋甩出去一只。她拿着手机的手在抖,屏幕光映得她脸色发青,“你偷拍我?”

“我拍我家书房。”周然把水杯搁在走廊柜子上,动作很轻,瓷器碰木头的声响稳稳当当,“你在我家书房穿成这样辅导男下属,我录下来发给人家老婆,有问题?”

赵鸣“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一声锐响。他脸色煞白地摸自己手机,划了两下就僵住了。“周、周哥,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变调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你发给我老婆了?你——”

“嗯。”周然看着他,“她刚才回复了。说你三个月前加过一次班,那晚回家身上没酒味,但衬衫领子上有口红印。她当时没声张,现在看了视频,说她知道那支口红的色号。”

赵鸣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书架,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

林薇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周然,你今天到底犯什么病?”她往前跨了一步,光脚踩在那只甩出去的拖鞋上,声音压得很低,“就因为我让赵鸣来家里改个数据,你至于这么恶心?”

“至于。”周然偏了偏头,“赵鸣你那个模型弄完了吗?”

赵鸣嘴唇哆嗦着,点了一下头。

“弄完了就滚。你老婆说她二十分钟到小区门口,你还有十九分钟下楼。”周然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她刚才又发了条语音,我外放了。”

他点了一下屏幕,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尖利得能刺穿耳膜:“赵鸣你给我滚下来!你敢在人家老婆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你等着,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撕头发!”

赵鸣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路过周然身侧时带翻了一盆绿萝,土撒了一地。周然侧身让开道,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又把门关上了。

林薇站在原地没动。吊带裙的肩带终于滑到了臂弯,她也没去提。她盯着周然的脸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一种奇怪的审视,像在看一个突然不听话的工具。

“你把手机给我。”她伸出手。

“不给。”

“周然,我跟赵鸣真的就是在改数据。你拍那个东西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你穿吊带裙深夜辅导男下属,能说明他老婆在家气疯了。”周然绕过她走进书房,看了眼电脑屏幕,上面确实是表格模型,没切出去过。他把电脑合上,电源线拔了,卷成一圈揣进口袋,“书房我征用了。你跟赵鸣那点事我不管,但是林薇,这房子是我爸留的。”

林薇嘴角抽了一下。她终于抬起手把肩带提回去,赤脚站在散落着碎土和花盆碎片的地板上,忽然换了副语气,柔了下来,带着点怨和委屈:“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听我说——这事你做得过了。我和赵鸣什么都没有,你发给他老婆,你让人家家里怎么过?”

“他老婆怎么过不关我事。”周然把电脑夹在腋下,抬手抹了把脸,“我说了,我只管录像,她看到什么她自己判断。”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林薇的声音又扬起来,中间夹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厉,“就因为上个月我说你挣得少?还是因为我说你那个破工作室不行?你拿这种事报复我?”

周然没接话。他站在书房门口回身,看了一眼墙上的结婚照,那是五年前拍的,林薇穿着白色婚纱笑得明艳,他站在她旁边,衬衫领子有点歪。那个瞬间他还觉得自己捡了宝。后来才知道林薇家里根本看不上他这个“开设计工作室的”,但她还是嫁了,因为她父亲的公司那阵子资金链出了点问题,需要一笔过桥资金。

他爸给的。

周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薇脸上。她穿着吊带裙,光脚沾着泥土,头发乱蓬蓬的,跟五年前婚纱照里那个人已经不太像一个人了。但他忽然有点佩服她,这种情形下她还能一边发抖一边试图把局面掰回来,声音里甚至又开始带上那种熟悉的、命令式的温柔。

“周然,你把视频删了。明天我让赵鸣给你道歉,行不行?”她走过来,冰凉的手指搭上他前臂,轻轻晃了一下,“你听话。”

“林薇。”周然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那是他牵了五年的手,指甲上周五刚做的裸色美甲,有一片刮花了,“我在书房门口站了四分钟。前两分钟你俩在聊数据,第三分钟你开始摸他后颈,第四分钟你说‘你笨不笨’——那种声音你从来没对我说过。”

林薇的手僵住了。

“那四分钟里我想了三件事。”周然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的,像在汇报一个项目进度,“第一,我爸给你家那笔钱,他去世前最后一笔大额转账,你说过三年之内还,去年到期了你没提。第二,你上个月让我把工作室的法人换成你,理由是要做税务筹划,我还没办。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走廊尽头,卧室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数字,显示晚上十点零三分。

“第三,你这条吊带裙,去年七夕你穿着它跟我说,以后只在家穿给我看。”

林薇松开了手。她往后退了小半步,脸上的柔光彻底没了,露出底下硬邦邦的棱角。“周然,你今天非要这么翻旧账是吗?”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咬着,“行。那我说清楚。那笔钱是你爸自愿给的,我从来没说过‘还’这个字。工作室的法人换不换随你,但是周然,你要是觉得你拍个视频就能拿捏我——”

“我没想拿捏你。”周然打断她,“我就想让你知道,我懂礼节。”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你教我的。”

他把书房门带上,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手机摔在墙上的声音,又弹到地板,屏幕碎了。他没回头,走进卧室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拉出行李箱。

衣柜拉开,林薇的衣服占了大半面,他的东西被挤在最左边。周然把自己的几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羽绒服抽出来叠进箱子,动作很快。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赵鸣老婆的微信头像跳出来,发来一张截图,是赵鸣刚给她发的消息:“我错了,是她主动的,我不去她就不给我转正,你别闹了回家说。”

紧跟着又一条:“老婆我跪下来求你,别来找我了行吗,我以后不敢了。”

周然把手机扣在床单上,拉上行李箱拉链。他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掠过床头柜上那个相框,照片里是林薇把蛋糕扣在他脸上的画面,奶油糊了他半张脸,她笑得前仰后合。照片背面写了字,林薇的笔迹:结婚一周年,给笨蛋老公。

他伸手把相框翻过去,面朝下扣着,没再看。

卧室门被推开,林薇站在门口,碎屏手机捏在手里,眼眶有点红。那种红不是委屈出来的,周然见过她这种红,上次她爸公司的审计查出问题,她一边打电话骂人一边眼眶也是这么红。

“你收拾东西去哪?”她问。

“出差。”

“大晚上出差?”

“嗯。”

“周然。”她靠着门框,没进来,语气忽然变得很淡,像把刚才那一阵失态全都吞回去了,又变成那个在公司里运筹帷幄的林总,“你把视频原片留着也好,你留着能干什么?发给我爸?发给我同事?还是发到网上?你想过后果吗?”

周然把行李箱立起来,拉杆推到底。“没想过。”他说,“我就想看看你接下来怎么演。”

他把箱子拖出卧室,经过林薇身侧时,她伸手拽住了他胳膊。指甲掐进他小臂的皮肉里,挺疼的。

“周然,你不要逼我。”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认真的威胁,“你工作室那个大客户,下个月合同到期,续约权在我手里。你想想清楚。”

周然低头看着那几根掐进肉里的指甲,轻轻把她的手拨开了。动作很轻,但林薇的手臂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真的会拨开。

“那个客户。”周然说,“是你安排来的吧。三年前你跟我说你自己谈的,我当时信了。”

林薇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然没等她接话,拖着箱子走到玄关换鞋。他蹲下去系鞋带时,视线落在鞋柜最下面那格,里头塞着一双男士拖鞋,崭新的,吊牌还没剪。尺码四十三。

他穿四十一。

周然直起身,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地砖上。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听见林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水。

她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周然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三秒。手机又震了。他低头划开,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存名字,但他认识那串尾号。

“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年前那场手术,签字的人……是他。”

周然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他”字看了很久。电梯到了,门打开,光涌出来。他没动。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半边脸。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那个冬天,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林薇站在病房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当时以为她在哭。

电梯门等得太久,又合上了。周然还站在走廊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往下滑出那个名字。

第2章

周然最终还是往下划了那一下。短信正文翻到底,名字没出来,只有一串数字,像是某种编号或档案号。他认出来那格式,是医院内部系统生成的记录码。

电梯第二次打开的时候他进去了,靠在轿厢壁上,把短信转发给那个尾号。半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字:嗯。再没下文。

拖箱子走过小区门口时保安喊了他一声:“周先生这么晚出门啊?”他应了句“出差”,没停步。走出大门拐上人行道,夜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出门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薄长袖。行李箱拉杆冰得掌心发木,他换了个手拖着,在路边站了两分钟才拦到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周然报了工作室的地址,后脑勺抵着车窗玻璃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全是林薇打来的,他按掉两次,第三次手机自己没电黑了屏。

到了工作室楼下周然才发现钥匙落在家里了。他在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里买了充电线和一瓶水,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给手机续了命,又从工作室后门的消防通道翻进了三楼。那扇防火门的锁早就坏了,是他自己换的把手,知道怎么用一张会员卡就能拨开。他在这栋旧写字楼里租了三年办公室,每个缝都摸得熟。

进屋把行李箱靠墙立着,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摸到里间的折叠床。他躺下去的时候听见隔壁公司的中央空调外机嗡嗡响,床板硬得硌后背。这地方他住了不止一次了,忙起来赶图的时候经常睡在这,但今晚躺着怎么都不对,翻了三回身还是睁着眼。

他坐起来打开电脑,把从书房带回来的那台合上了,又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屏幕光白的,他盯着桌面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点开浏览器登录了那个尾号发来的链接。页面跳转,需要输入档案号,他把短信里的那串数字敲进去。

加载了大约三秒,弹出一份电子病历的扫描件。抬头是市三院的标志,日期在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患者姓名那一栏被马赛克糊掉了,但周然一眼认出了底下的年龄、性别和主治医师签名——那个签名的笔迹他记得,当时是他本人签的同意书,主治医师栏里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往下滚动页面。手术类型,部位,术前诊断,术中记录,全都有。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滑动到页面最底下,有一行备注栏。打印体小字写着:紧急联系人签字备录。他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旁边附了一张签字页的缩略图,手写体,字迹潦草,但周然认识那个笔画——那是一个人写了几十年的“同意”两个字,落笔重,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下拖一道尾巴。

他爸的字。

周然把笔记本合上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一下接一下,像心跳那么规律。他在折叠床上坐着,手搭在合上的电脑盖上,指尖冰凉。窗外的路灯光把他影子拉了一道长条投在墙上。

三年前十二月,他妈做心脏手术,他在同意书上签字。当时林薇全程陪在手术室外面,他签完字回头,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他肩膀发抖。他走过去她就把电话挂了,转身眼眶红红地说了句“没事,咱妈肯定没问题”。他当时信了。

后来他妈手术顺利,术后住院半个多月,报销完自费部分花了九万多。那笔钱是他爸掏的,当时没说二话。但周然现在想起来一个细节——缴费那天他爸没去窗口,是林薇拿着银行卡去的。回来的时候她晃了晃缴费单,说了句“爸这张卡额度挺高啊”,语气里带着点周然现在才回过味来的意味。

他坐在折叠床上把前前后后的时间线在心里捋了一遍。他妈手术前一周,林薇她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刚爆出来,林薇那阵子几乎天天往医院跑,殷勤得过了头。周然那时候觉得她是心疼婆婆,现在重看那些日子,每件事都蒙上了一层不一样的颜色。

手机低电量警报响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赵鸣老婆又发来好几条微信,中间夹着林薇的两条新消息。他没点开林薇的,先看了赵鸣老婆那边的——语音转了文字,断断续续:“他说他今晚不回家睡了……说他怕我动手……周先生你能不能把完整视频发我?我想看看我老公到底怎么跟人家腻歪的。”

周然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视频只拍了四分钟,前三分钟在聊数据。

对方秒回:那第四分钟呢?

他想了想,回:第四分钟该看见的你都看见了。你老公跟你说什么了?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才回,大段大段语音,周然没转文字直接听了。赵鸣老婆声音哑了,带着鼻音:“他说林薇让他去的,说他不想去但是不敢不去,说不去就得卷铺盖走人……周先生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老公窝囊我认了,可那女的凭什么在家里穿成那样使唤别人老公?”

周然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隔壁外机嗡嗡震着,震得后脑勺一阵麻。他想了很久怎么回这条消息,最后打了四个字:别来找我。

发完他把赵鸣老婆的聊天框滑掉了,点开林薇那两条未读。第一条是短信发来的,写着“你工作室那个客户的事,我明天让人去对接,你爱签不签”。第二条是微信语音,三十七秒,他点开听。

林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比刚才在家时那种尖利缓和了许多,带着点疲惫和一种刻意的妥协。“周然,我不是要跟你吵。你想冷静几天也行,但赵鸣老婆那边你最好别掺和了,人家两口子的事让人家自己解决。你把视频撤了,赵鸣明天来公司我得处理,你发那东西让我怎么面对员工?你替我想过没有?”

话说到最后又拐回去了,软绵绵地刺人。周然听完把手机塞进口袋,躺下来对着天花板。外机嗡嗡声灌满整个房间,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潮渍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闹钟没响,他看了眼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四分。折叠床睡得他后腰酸得直不起来,起身的时候听见骨节咔地响了一声。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浮肿,眼下一片青。

工作室九点开门,他提前到了,把昨天带回来的公司电脑摆在桌上连着网线开机。屏幕亮起来那一刻他看见桌面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提醒,发件人是林薇公司的人事部。写着“关于周然工作室合同主体变更的通知函”,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发出来的。

他点开看了。林薇以工作室法人代表身份向甲方客户发了封邮件,抄送给人事部和财务,通知合同续约时将签约主体由“周然个人工作室”变更为“林薇控股的壹合文化”。底下一行小字注明:本次变更不影响原合同条款执行,但甲方后续所有付款均需转入新账户。

周然往下滑到抄送列表,甲方那位大客户的项目经理也在收件人里。这意味着他工作室唯一的大客户明年就不跟他签了。林薇昨晚说的“续约权在我手里”,原来她早就动了手脚,用公司法人变更的方式把客户直接划到她名下。

他在邮件底下看见一行灰色的自动回复小字,是客户那边半夜发的:已收悉,待我方走内部流程。

周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年前这个客户第一次来工作室谈合作的时候,林薇穿了一身白西装坐在他对面,说话条理清晰把客户唬得一愣一愣的。签完合同那天晚上她请他吃饭,点了最贵的牛排,自己只吃沙拉。他说这客户是你自己谈下来的你真厉害,她笑了一下说不厉害怎么当你老婆。

现在那些话再翻出来,每一句都像夹了沙子。

他关掉邮件没回复,打开电脑上的设计软件开始改方案。甲方那边下周三要终稿,他接这单的时候签的是个人劳务合同,钱只走他个人账户,林薇管不着那笔款。但续约权在她手里攥着,明年的事确实悬了。

做到十点多,手机响了,工作室固定电话平时没什么人打。他接起来听见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点紧张:“周哥,楼下有位女士找你,她说她姓陈……是赵鸣他老婆,说一定要见你。”

周然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让她上来吧。”

五分钟之后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赵鸣老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怀里抱着个帆布包,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看见周然坐在电脑后面才往里走了几步。

“周先生,我姓陈,我叫陈莉。”她嗓子哑得厉害,“我来拿视频的。”

周然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莉没坐,站在桌边把杯子端起来灌了一口,手抖得水洒出去几滴落在桌面上。

“我老公昨晚一夜没回家。”陈莉搁下杯子,“他手机后来关机了。我打了一宿找不到人。林薇那边我打了电话,她助理接的,说林总今天不在。”

“你找我拿视频,视频不能给你。”周然靠在椅背上,“但我可以给你看我手机录的那一段,你当面看。原片我不会发给你,这东西流出去对谁都不好。”

陈莉的眼圈又红了,她用袖口胡乱蹭了一下。“我就是想知道到底什么样……他昨晚回来就跪我跟前,说那女的手搭他脖子了,他不敢躲。我问他脱衣服没有他说没有,我信了他半宿,后来睡不着越想越不对……”

“他没脱衣服。”周然说。

陈莉抬头看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第四分钟她摸了他后颈,大概七八秒,他的手一直放在椅背上没动过。”周然把手机划开,调出那段视频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你看了就知道了。但看完你冷静点,别在我这儿砸东西。”

陈莉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低头看了大概两分钟就按停了,把手机推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挎着,深吸了一口气。

“周先生,我有个事求你。”

“你说。”

“你能不能别把视频发到公司那边去?赵鸣他……他工作要没了,我家孩子下个月要交幼儿园学费。”陈莉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只有气音,“我知道我窝囊,可我拿他没办法。”

周然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陈莉眼下的青紫,跟她自己的如出一辙,都是没睡好的痕迹。他忽然想起来他妈手术那天他在手术室外面签字的场景,当时也是一整夜没睡,签字的手抖了一下,他爸在旁边按住他手腕说了句“稳着点”。

“视频我不外传。”他说,“但林薇那边你怎么打算?”

陈莉没说话,低头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翻出一条微信聊天记录递过来。周然接过去看,是林薇昨晚发给赵鸣的,时间在周然离家之后大概半小时。林薇的消息写得很短:赵鸣,你把你老婆稳住,我这边会处理。该给你的不会少,转正的事我记着。

“她把这条撤回了,但我截了图。”陈莉把手机收回去,“周先生,我不闹了。我回去等赵鸣回家,他要是回来了我就当他昨晚睡公司了,他要是不回来……”

她没说完,在门口站了一下,裹紧了羽绒服拉开门走了。门合上的轻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弹了两下,周然坐在椅子上没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尾号又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

“档案备注栏那行小字下面是另一个签名。当时你签完字之后,有人补签了第二份同意书。手术方案改了。”

周然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窗外的阳光打进来,照在他手腕上,那道被林薇掐出来的指甲印还没消,泛着一圈淡红。

他想起三年前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护士出来让他们再签一次补充协议。他从走廊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爸正好从电梯里出来。

当时他爸手上拿着一份文件,西装扣子只系了一颗。周然说“爸你怎么来了”,他爸把文件递给他,说“我去银行办了件事”。

周然当时没看文件是什么。

现在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阳光照得他后脖颈一片热,但他后背却在发凉。

第3章

周然给那个尾号回了一条消息:手术方案改了什么?

对方隔了十分钟才回,中间周然盯着对话框看了不知道多久。回复只有一行:术前方案是全麻开胸,术中临时改成微创介入,你妈当时的身体条件做微创其实风险更高。补签那页上写了风险告知,签名不是你。

周然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窗外写字楼之间的窄巷里有人按车喇叭,声音穿透双层玻璃刺进来,又闷又长。他盯着自己扣在桌上的手背,青筋凸出来,指节泛白。

他记得很清楚,手术那天主刀医生在术前谈话时明确说了,全麻开胸是唯一可行方案,微创的技术虽然已经成熟但对他妈的血管条件不适用。医生当着他的面画了一张示意图,指着主动脉弓附近一个弯折点说,这里做微创的话导丝穿过去可能划破血管壁。他当时签字的时候手抖,是因为医生把那个“可能”说得很轻,但他说“可能”之前停顿了两秒。

后来手术做完,他妈醒了之后恢复得比预期快。主治医生还特意夸了一句说微创的创口小,老人家少遭罪。周然当时觉得是运气好,还拉着林薇说咱妈命硬。林薇笑着附和他,说对,命硬。

现在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临时改方案是有人签了第二份同意书。那个签字的笔迹,昨天他在电子档案里已经认出来了,是他爸。

他爸当年为什么要签那份同意书?他是从哪来的?医生为什么说改就能改?

周然又拿起手机,打字的时候拇指按得屏幕咔嗒响:谁让改的?签字的时候你在场?

那边回得很快:我在,但你爸让我出去等。他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跟我说这事暂时别让你知道。我以为是老人家心疼儿子不想让你担风险,就没多问。后来你妈恢复得挺好,我就把这事忘了。

周然盯着“忘了”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楼下巷子里那辆按喇叭的车终于开走了,巷口空荡荡的,一只流浪猫慢吞吞地横穿过去。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个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反复了几次终于定了型。他爸那个人一辈子谨慎,做生意做了四十多年,签字之前会反复看条款。他签那份风险告知书之前,一定已经知道自己在签什么。那他签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周然回到电脑前,找出一份旧文档。那是他爸几年前立的一份遗嘱扫描件,他手机里存了一份。他把文档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底下的日期——三年前十二月十九号,手术做完第八天。遗嘱条款他没仔细看过,只记得主要把房子留给了他,其余财产大部分捐了。但当时他觉得奇怪,他爸名下还有一间铺面,遗嘱里没提处置方式。

他翻到中间那页,找到关于那间铺面的内容。条款写了三个字:待处置。旁边附了手写的一行小字,他爸的笔迹:此铺面相关事宜另见补充文件。

周然把文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找到补充文件在哪。那份遗嘱是他爸去世一年后才由律师宣读的,当时林薇陪他一起去的律师事务所,律师说所有纸质文件都已经按流程归档,他们拿了复印件就回来了。周然从来没有去核实过有没有那份补充文件。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那边接了,是当年办遗嘱的律师。周然报了名字,说想查一下父亲遗嘱相关的补充文件。律师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说周先生您稍等,我查一下档案。背景音里键盘敲了几下,律师的声音又响起来:记录显示当时有一份单独的房产处置文件,但取件签字栏写的是您太太的名字。

周然握着电话的手没动。“她什么时候取的?”

“就在您父亲遗嘱宣读之后那周,具体日期我看一下……十二月二十号,对。签字是您太太本人签的。”

周然道了声谢挂了电话。十二月二十号,他妈手术做完第九天,他爸还在医院陪着。他爸去世是在一年之后,所以那份文件是他爸活着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的,让林薇在遗嘱宣读之后单独拿走。当时周然就在旁边,林薇什么也没跟他说。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潮湿的角落里有一道裂缝从灯盘旁边蜿蜒出来,像个倒挂的闪电。工作室里安静得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抬手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铺面的地址。

铺面在老城区的一条街上,离工作室大概三公里,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周然拿了钥匙出门,下楼的时候经过前台,那个小姑娘看他脸色不对,问了句周哥你没事吧。他摆了摆手说出去一趟。

骑到那条街的时候刚好十一点半,街边的小饭馆开始往外摆桌子。铺面在巷子深处一栋旧楼的底层,卷帘门拉着,门框边贴了一张招租告示,上面留的电话号码周然不认识。他把电动车支在路边走近去看,卷帘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声音。

周然扣了扣门。里面动静停了一下,隔了几秒卷帘门从里头推上去半截,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圆脸,戴着一副老花镜。“找谁?”

“我是周然的,这铺面是我爸的。”周然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堆着几箱货,地上散着泡沫板,“您是租户?”

男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打量了他一会儿:“周老板的儿子?你爸没跟你说吗,这铺面三年多前就卖出去了,我当时跟一个姓林的女士签的购房合同。你是来收房租的吧?你来晚了。”

周然站在卷帘门外头没动。冬天的风从巷口穿过来,灌进他衣领里,冷得他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姓林的女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长什么样?”

“挺好看的,三十来岁,说话利索。那会儿合同上签的就是她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周老板的闺女呢。”圆脸男人又把老花镜戴回去,上下看了周然一遍,“你是他儿子你爸没跟你说?这铺子三年前就过户了,首付付得挺爽快的,尾款我分了十八期,去年刚还完。”

周然点了一下头。“合同您还有吗?”

“当然有,购房合同放得好好的。”男人转身进去翻了半天,抱出来一个文件袋,从里头抽出一沓纸递出来。周然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买方签字栏里那个名字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周然认得这笔迹——林薇的名,林薇的姓,连那个“薇”字草字头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带钩的细节都跟他五年前收到的结婚证上签的名字一模一样。

日期是三年前十二月十七号。他爸还在医院那天。

周然把合同还回去,说“没事了您忙着”,转身上了电动车。他坐在车座上没发动,手搭在车把上攥得很紧。风把那几家小饭馆炒菜的油烟味吹过来,呛得他偏头咳了两声。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薇。他接了。

“周然,你在工作室吗?”林薇的声音很平稳,平静到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赵鸣今天没来上班,他老婆给我发了消息,说了一堆难听的话。这事咱们得坐下来谈谈。”

“你三年前买了我爸那间铺子。”周然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四秒。周然在心里数了,整整四秒,连呼吸声都没了。然后林薇开口,声音变了,那种平稳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硬核:“你查了?”

“我爸卖给你的?”

“他转给我的。”林薇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正经,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把真相摊开说的那种坦然,“是他主动提的,说那铺面留着也是闲置,让我拿去做资产。首付是我自己掏的,尾款分期的钱也是我按月付的,周然,那是正常买卖,我没占你爸便宜。”

“你去年跟我说铺面租出去了,租户不方便见人。”周然的声音还是平的,“你从来没说那是你买的。”

“我当时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林薇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周然,我不想在电话里吵这个。你今天回来,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

“你爸公司三年前那笔过桥资金到期了没还。”周然说,“我爸转给你那间铺子,卖的钱是不是拿去填那个窟窿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风从巷子里刮过来,吹得电动车后视镜上挂的一串钥匙叮当响。周然听见林薇在那头换了个位置走路,鞋跟磕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停了。

“那笔过桥资金是你爸的投资,投资就有风险,亏了。”

“投资。”周然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林薇,我爸一生谨慎,他做了一辈子投资,从来没拿自己家底填过一个亏空。你让他签那张投资协议之前,用了什么话?”

“周然你什么意思?”林薇的声音骤然冷了,“你觉得我骗你爸?”

“我觉得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计划好了。”周然把手机换了个手,抬眼看着巷口外面的马路,“连赵鸣半夜去家里改数据,你选的日子都是周一,你知道我周一固定加班到九点半。你没想到我那天提前回来了。”

“你——”

“我妈手术那天你站在走廊打电话,你是在通知谁可以签第二份同意书?”周然打断她,“你打电话给我爸?还是打给那个主刀医生?”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周然以为她挂了,然后林薇开了口,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贴着话筒在说:“周然,有些事你最好别问了。”

“我已经在问了。”

“我是为你好。”林薇说。

周然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跳出来又熄灭,他把它揣进口袋,拧动电门冲进了巷口的车流里。风灌满长袖灌得鼓起来,他弓着背骑得很快,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盯着前方的路。

骑了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尾号,是一张图片。他点开,图片有些模糊,像是监控截图的翻拍,画面里是个走廊,三年前的医院灯光泛着冷白。走廊长椅上一个中年男人坐着,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低头看手机。

那是他爸。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十二月十一号,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手术开始之后四十七分钟。

周然放大图片的边缘,看见他爸握手机的那只手里夹着一张纸,白纸黑字,被手遮住了大部分内容,但露出左上角一个红色的章印——市三院医务科。

路灯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周然把手机收了,拧动电门继续往前骑。后视镜里他的脸只映出了一瞬,被风刮得眯着眼,嘴角平平地抿成一道线。

第4章

周然没回工作室。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一家面馆门口,进去要了碗面。汤端上来热气糊了他一脸,他低头用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往嘴里送,尝不出味道,机械地咀嚼吞咽,吃到碗底看见一小片葱花漂在汤面上,停了一下筷子。

吃完面他结了账,坐在位子上划开手机放大那张监控截图看了很久。边角上红章的字迹虽然模糊,但“医务科”三个字是认不错的。他爸手里那份文件是手术中途从医务科拿出来的,这意味着改手术方案这件事是走了医院正规流程的,不是私下塞钱找关系那种操作。医务科审批通过的临时方案变更,得有充分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医院在手术中途推翻术前会诊结论?

周然拨了那个尾号的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对方没说话,等着他先开口。周然说:“医务科的审批记录能调到吗?我想知道当时申请变更的理由写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有点哑,像是常年抽烟的那种:“我帮你查过审批档了,理由那一栏写的是‘家属强烈要求并签署风险告知书’,没有其他医学层面的理由。”

“家属?”周然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谁签的申请?”

“你爸。签字日期是手术当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医务科的章是两点五十三分盖的。”对方顿了顿,“周然,我多一句嘴——当天那份同意书上你签字的时候写的是全麻开胸方案,你爸签的这份申请书是直接跟医务科对接的,主刀医生那边的流程记录显示他接到变更通知是在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也就是说整个换方案的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不到十分钟,医院改了一个手术方案。从主治医生到麻醉科到介入室全部重新调整,而他作为直系亲属从头到尾不知情。周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窗外的阳光斜着打在桌面上,碗底那点油花泛着光。

“你爸当时在医院的人脉你清楚吗?”那个声音问。

“不清楚。”周然老实说,“他生意上的事从来不跟我讲。”

“医务科那个审批要科主任签字,那天值班的科主任姓刘,现在已经退休了。我找人侧面问过他,他说他记得那天的事,因为临时改方案的情况不多见。他说你爸进来的时候拿了三份东西——一份市里某三甲医院最新的微创介入临床数据报告,一份签好字的家属风险知情书,还有一份……”

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记录。

“还有一份你的委托书。”

周然的手停在半空。窗外巷子里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尖叫着冲过去,声音尖锐地从敞开的门洞里钻进来,又迅速远去。

“什么委托书?”

“委托全权处理母亲手术事宜的授权文件,签字栏写的是你的名字。刘主任说他当时核对了你爸拿来的身份证件和你身份证复印件,确认了委托关系才批的流程。”

“我没签过那份委托书。”周然的声音很稳,但指关节攥得泛白,“你确定有这份东西?”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我发给你看,你等等。”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几秒后周然的手机震了一下,又一张图片弹进来。他划开看,是一份打印文件的缩略图,格式工整,落款处确实签着他的名字。笔迹乍看像他的,横竖撇捺的走向都对得上,但“然”字底下那个四点底最后一笔收尾有点圆钝,他自己的习惯是收得尖一点。

他看了好几秒,把图片缩放到签字那一块。圆钝的收尾。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林薇握笔的样子,她写“然”字的时候喜欢把最后那点拖得圆圆的,说是看着温柔。

“电话里能说的就这些了。”那边的人说,“剩下的你自己判断。”

“谢谢哥。”周然说。他没问对面那人为什么要帮他查这些,三个月前他找到这个人的时候只说了八个字——帮我查三年前市三院的手术记录。对方回了一句“行”。他们之间不需要更多话了。

挂了电话周然坐在面馆里没动,桌上那碗凉透的面汤被老板娘收走了,换了杯免费的大麦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的,有点涩。

他手机上存着一张他妈的旧照片,是手术前那天在病房拍的,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跟林薇说话,脸上有笑纹。林薇坐在床尾给她剥橙子,一边剥一边说妈你做完手术我带你去海南过年,那边的冬天暖和。他妈笑着点头,说好。

那个橙子林薇剥完了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妈手背上多停了一秒。周然当时站在门口拍这张照,心里想的是我老婆真孝顺。现在再看那张照片,林薇手指停的那一秒,指尖刚好按在他妈手腕上的住院手环上。

她在看手环上的编号。市三院的住院号是跟着病历走的,拿着住院号就能在系统里调出全套档案。后来那份委托书上的签字,她大概也是趁周然不在家的时候从他抽屉里翻出来的文件上描的。他当时住校的旧身份证复印件就塞在书柜最下面那层,夹在一本建筑设计图册里。

周然把照片收起来,起身结了账走出面馆。电动车还停在门口,他骑上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工作室前台小姑娘发来的:周哥,有一封挂号信送到工作室了,收件人是你,寄件地址是市三院。

周然拧油门往回骑,一路红灯吃了三个,到工作室楼下用了二十分钟。前台把信递给他,是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封口粘得严实,正面用打印体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背面盖了市三院档案科的蓝色方形章。

他上楼坐到自己桌边拆信,里面掉出来几张复印件。第一页是那份委托书的完整扫描版,日期、签名、身份证号,全的。第二页是医务科审批单,刘主任的签字和周然爸的签字并排。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说明信,落款是刘主任本人的字迹,简短的几行字:此委托书在档案室留存期间曾被调阅过一次,调阅记录显示时间在手术之后第三天,调阅人签名为林薇,调阅目的写的是“家属复查确认”。

周然把这三页纸平铺在桌面上,拍了一张照发给了那个尾号。对方过了会儿回了一条: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会想知道——你爸一年后去世那天,急诊记录里陪护人那一栏填的也是林薇。他发病是你妈打的120,但你妈当时说,她打完之后林薇十分钟内就到了医院,比你到得还快。

周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光带恰好落在那三张复印件上。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张委托书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纸面上那个圆钝的“然”字在光线里透出背面一个浅浅的压痕,像是写字的时候底下垫了什么东西。

他翻过来看背面,纸上有一道轻微的格子印,应该是垫在便签本上写的。那格子印的排列方式他熟悉,是林薇办公桌上那本竖翻式便签的间距。

工作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周然抬头,看见赵鸣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衬衫,头发乱着,领口还是解了两颗扣子。他整个人像是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身上带着一股隔夜的烟味。

“周哥。”赵鸣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哑得厉害,“林总让我来把电脑拿回去。她说公司财产不能放外头。”

“书房那台?”周然把委托书折起来塞进口袋,“在我这儿。你拿回去行,但你告诉她,这台电脑上的硬盘数据我备份了。”

赵鸣的脸白了一下,站在原地搓了两下手。“周哥你别为难我,我就是来跑腿的。林总说我今天要是不把电脑拿回去,她就把我开了。”

“她开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周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被赵鸣撞翻的绿萝扶正了,土早就干成了一块,他浇了半杯水下去,“你回去告诉她,电脑可以拿,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她把铺面的购房发票复印件给我一份。第二,你让她把她办公室抽屉最下面那层里一个蓝色文件夹拿来换。”

赵鸣愣在门口:“什么蓝色文件夹?”

“你跟她说了她就知道。”周然把电脑拿过来放在桌沿上,“你在这儿等着,她让你拿你就拿,她让你回去你就回去。我话带到了。”

赵鸣掏出手机打给林薇,开着免提站在门口。林薇接了,赵鸣把周然的话复述了一遍,手机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林薇的声音传出来,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蓝色文件夹你告诉他,不在我这儿。他爸活着的时候自己拿走了。”

周然站在窗边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水杯缓缓放回桌上。他爸活着的时候自己拿走了。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他爸临走前为什么要把那个文件夹从林薇那儿拿走?

赵鸣看看手机又看看周然,手足无措地站在两句话中间。周然冲他招了招手,赵鸣把手机递过来。周然接过去对着话筒说:“林薇,那个蓝色文件夹里的东西,是你婚前就准备好的吧?”

电话那头嗤笑了一声。很短促,但清清楚楚。“周然,你现在查这些有什么用?你爸走了快两年了,铺面在我名下,客户在我手里,那台电脑里的数据你备份了一百遍也没用,因为你工作室的营业执照很快就要到期了,续期需要法人签字。法人是我。”

周然把手机还给赵鸣。赵鸣接过手机拔腿就跑出去了,脚步慌乱地踩过门口那块松动的瓷砖,踉跄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弹回来,咔嗒一声合上。

周然站在窗口看着赵鸣跑下楼的背影,手机屏幕亮着,那条三年前的监控截图还在图库里。他把截图和委托书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三张纸折好塞进信封,拉开抽屉锁进去。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下午一点十七分。百叶窗的阴影从桌面左侧慢慢挪到了中间。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打了六个字:蓝色文件夹,林薇。

然后另起一行,打了四个字:我爸,刘主任。再另起一行:委托书,签字,笔迹鉴定。

最后在底下空了两行,打了十个字:三年前的事,她从开头就在算。

打完之后他把备忘录锁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飘进来楼下奶茶店放的音乐声,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唱到副歌部分周然想起来是他妈年轻时喜欢哼的调子。他把那把锁好的抽屉钥匙拔下来挂回脖子上,金属片贴着他锁骨,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那个尾号的新消息弹出来:蓝色文件夹的事我帮你问过了,一个当时在你爸公司干过的老人说,你爸去世前三天让他去林薇办公室取过一个东西,就是蓝色文件夹。你爸拿到之后看了,第二天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三天早上他给你妈打电话说你冰箱里有饺子,中午就出事了。

周然盯着这条消息,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那一小块金属钥匙硌着他的掌心。他爸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一整天看的东西,和林薇藏着的东西,是同一份。

而那份东西现在在他爸走了之后,彻底消失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