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津西的霸州市胜芳镇“留耕堂王氏”,是清末直隶(河北)省文安县胜芳镇“八大家”之一,家族祖籍山东,明永乐年间,先祖王东楼任“指挥使”,从山东迁居文安县左家庄(今左各庄镇)落户。清道光八年(1828),王东楼第七代孙王秋元,在任广州府新安、永安二县县丞后,携全家从左家庄迁居胜芳。清咸丰十年(1860)前后,留耕堂王氏兴起,到清末,家族财富积累达到鼎盛:拥有草地 1800 亩、旱地 3600 亩、房屋 268 间、店铺 4 处,成为农商兼营的富贵人家。
胜芳留耕堂王氏是清末冀中水乡名门望族“耕读、经商、行善、治乡”典型生存模式的代表。家族秉承“为百姓留财,为子孙留德”的家风,以“世代为官、耕读传家、急公好义、行善乡里”著称。留耕堂王氏家族子弟常年参与地方公益事务,在胜芳民间口碑极佳。同治六年文安县洪水成灾,王氏族人上书请免赋税未果,悄悄垫付了胜芳镇2000多户的全部赋税,事后知县感念其德,胜芳百姓才知晓其情。胜芳镇紧挨中亭河,历次中亭河清淤、河堤修补,王氏都大额捐银,从而保障胜芳水运与防洪安全。饥荒岁月,王氏开办粥厂,救济灾民;匪乱之时,王氏捐资修筑胜芳土城墙,还组织团练,剿匪安民。
胜芳留耕堂王氏不仅重视财富积累、忠厚传家,更重视以诗书之教绵延继世,从清末至今一百多年时间里,家族就出现了许多科举中式、著述诗文、钻研学术、趣味高雅、技艺超群的文化达人。现举例如下:
王璐(1815—1867),王秋元仲子,字鞠村,号佩之,斋名松霜阁、武平精舍,事迹载《大清畿辅先哲传》。王璐弱冠补弟子员,后援例授大理寺司务,道光二十四年(1844)中举人,以知州衔官湖北,署枣阳知县。
王璐自幼喜欢印章篆隶,晚年他自选平生治印佳品,集为印谱。其后代在他离世后第二年——清同治七年开雕印成《松霜阁印集》四卷。印集采用真实印花手工钤贴方式,原钤原拓印制。清同光时期浙江会稽幕客诗人及笔记家施山、清天津府静海县同治二年进士刘仲篪作序,又有王璐生前自序,序文写刻上板。王璐外甥候补县丞静海人朱大镛释文。四卷共钤印298方,印文涉及石鼓、钟鼎、大小篆,印文内容主要有名号、箴言、诗句等。印技尚古朴,宗秦汉,刀法沉凝自然,极富清寒淡远神韵。该印谱是研究晚清北方文人印风与畿南篆刻传承的重要实物载体,具有文献、艺术、印史、学术等多元价值。
同治七年刻本《松霜阁诗集》一卷,收录王璐诗歌。内容多写宦游所见各地风物、人生感慨、乡友同僚唱和、节令时俗等,以五言、七言为主,诗风清真质朴,不饰雕琢。如青年时代任职大理寺司务时所写《昆明湖晚眺》“云容隐隐水茫茫,一片山光接水光。行到大堤西去路,危桥顶上望斜阳”。
王璞(1819—1888),王秋元季子,号石樵、十樵,晚号迂叟,以生员选安州训导,有多种诗集存世。
《蕉雨轩诗草一卷》刻于清咸丰十一年(1861)。咸丰十年进士、广东惠州知府大城人刘溎年在序中评价王璞有“真性情、真学问”品格。王璞重视亲朋好友之间的情谊,《忆菊村兄并序》《忆母初度》《送三侄女于归舟中作》《哭刘柳桥》《哭徐古心茂才》《怀嘉善金情田世讲》等诗篇,情感真切动人,扣人心扉。集中有几首诗描写安州、新安等地风光的诗作,为我们了解今雄安新区晚清时期的自然人文历史风貌提供了依据。“最好风光是水乡,晚来眺望上城墙。浪花翻起波千顷,无数归帆挂夕阳”(《城楼晚眺》),写在安州城所见风景。《新安杂咏》七首中“茅屋低于艇,帆樯高过城”“晓月微茫影,疏钟三两声”“西峙郎峰耸,东流渥水长”等诗句精炼隽永,意象丰满。
《望古遥集诗存》是王璞捡商周秦汉钟鼎盘匜剑戈敦卣诸器篆文等,集律为诗。其中《题在水一方别业》记载了他在胜芳镇西北方向北楼村附近购水田修建的“在水一方”别业盛景。《北平偶吟》,同治十一年刻本,王璞记录自己同治十年到永平府“权郡学司训篆”期间的所见所闻,平山滦水和边墙遗迹是主要内容。永平府地处古北平、辽西地域,故诗集名《北平偶吟》。文献记载记载王璞还有《焦雨轩续草十卷》《集集诗存》等。
王佑曾,王秋元长子王珊的长子,1848年生,1927年八十岁时还在世,号莲堂,先选博陵教谕,后官皖南铜陵知县。清末民初皖南文坛代表人物方廷楷所著《习静斋诗话》记载王佑曾“直隶王莲堂大令佑曾,以老明经出宰铜陵,听政之暇,不废吟咏”。王佑曾存世诗集有《铜剑堂存稿一卷》和《铜剑堂续稿一卷》,均为1907年木刻本。
其中《铜剑堂存稿》为辛丑前官博陵时所作诗篇,多写家乡人情世故、与亲朋好友赠答、各地风物景况等。集中重点描述了其季父王璞所建别业“在水一方”之盛景。诗集开篇即为《奉和季父在水一方别业元韵》“ 此间小住竟忘年,管领烟波即是仙。几点鸥盟分野水,一行雁阵度秋天。随心俯仰皆成趣,放眼空明好悟禅。买尽清闲无个事,垂杨下系钓鱼船”,其后还有《李苾园宫允端棻家绍丰孝廉镐曁静山桐孙昧吾诸李同游在水一方分韵得在字》《益津韩伯农亲家以季父在水一方韵分赠五绝伏韵答之》等。《忆在水一方别墅二十首即呈选楼明府》是王佑曾与博野知县戴选楼(字世文)的唱和之作,诗序记载“余家西北有村曰北楼。北楼之西别墅在焉。一湾秋水,万顷芦花,与伊人所居相仿佛,故名曰在水一方。先季父修筑于此,以为憩息之所,吟诗唱和满笳填箱。迄今季父往矣,而风景依然,非仅忆其地亦不忘追随杖履也。兹将原唱敬录于左,文曰‘已踏红尘五十年,偶来小隐学神仙。一湾秋水云铺地,万顷芦花雪满天。蕈菜鲈鱼供野饭,清风明月证诗禅。志和本是烟波客,老去生涯寄钓船’”。二十首诗作清新自然,从不同角度描绘了“在水一方”的盛景。
王福曾(1851—1917),王璞子,字桐孙(荪),光绪乙酉科副贡,官山东堂邑知县,室名归砚草堂。
王福曾喜收藏,他收藏的文物有两件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一是北宋拓本《九成宫醴泉铭》胜芳王氏本。《九成宫醴泉铭》记载唐太宗在九成宫(原隋仁寿宫)避暑时发现醴泉(甘泉)之事,是唐代楷书宗师欧阳询的代表作,被誉为“天下第一楷书”。此拓本上有王福曾题诗,现为国家一级文物。二是明代后期著名书画家、收藏家、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晚年行书代表作品《许文穆公墓祠记》卷。这是是董其昌为恩师许国(谥号文穆)撰写的墓祠记稿本。董其昌小行书恭谨不苟,气格清俊雅逸,其书画理论和创作对明末清初画坛影响深远。
王福曾 北宋拓本
王福曾还曾收藏《化度寺碑》拓本。《化度寺碑》刻于唐初,由李百药撰文、欧阳询书丹。原石宋代已亡,现存拓本种类繁杂。王福曾递藏的拓本为原石本系统,现归北京九雁斋私家收藏。拓本后有王福曾光绪丙子冬月十六日题跋。王福曾还曾著《化度寺塔铭考》一卷。
王福曾诗集《归砚草堂诗存》丁卯(1927)冬刊刻于京都。诗作多描写社会底层人群的生活情态及与友人的酬唱之作。集中有《得宋拓醴泉铭作诗志愧》,另有《义学症》(并序),是他任山东堂邑知县时参与整理堂邑人武训乞讨兴学事迹的诗文,为后人研究武训提供了文献依据。
王祖彝,王佑曾四子,1889年生,字念伦,号天叙,近代教育官员、图书馆学家、文献学家。宣统三年(1911)毕业于京师译学馆。民国元年(1912)通过铨叙局高等文官考试,分发教育部任主事,后升任普通教育司主事。1916年后奉命赴福建、贵州、安徽、江西等地视察学务,因功获教育部奖章。1928年起任国立北平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馆员,后晋升文书组组长,负责古籍整理与编目工作。
王祖彝早年加入中国地学会,任职教育部主事期间,他利用到地方视察学务的机会,研究地方教育、历史地理,发表《福建之交通》(1918)、《视察安顺县学务报告书》(1924)等研究文章。1920年,王祖彝还曾担任教育部国语讲习所事务员。在北平图书馆期间,他长期负责并参与馆藏方志、家谱等古籍的整理、编目与考订工作。1932年在《中华图书馆协会会报》发表《志书销沉一斑》一文。1935年出版的《中华民国疆域沿革录》一书,内容丰富、资料翔实、著录完备,是一部查找近代地理变革的有很大影响的工具书。1931年10月发表在《中华图书馆协会会报》上的《京师图书馆回顾录》,详细记录了京师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前身)的创建与发展历程,是研究中国近代图书馆史的关键文献。
王祖彝代表性学术成就是《三国志人名录》,该专著1956 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1957年又出补正本。此书系统整理了《三国志》及裴松之《三国志注》中出现的人物,总计超过1.8万条,是《三国志》文献学研究和三国史研究的经典工具书。
王祖彝还曾递藏《永乐大典》卷2401,此册后经他人之手,于1958年捐赠入藏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此外,他与兄长王祖绎共同主持纂修的《文安王氏宗谱》(民国二十五年铅印本)及许多学术信札及手稿至今留存于国家图书馆。
王贻观(1911- 1975),王佑曾三子王祖绎长子,中国水产资源研究与教育的重要奠基人。他早年毕业于河北省立水产专科学校,1931年后曾在《水产学报》发表《河北省产淡水鱼及其杂鱼具的使用法》《烟台鱼行概况》等文献。1933—1937年在日本东京农林省水产讲习所(现东京海洋大学)留学,获渔捞科研究生(本科)学历。毕业后,回国投身水产事业。1939年曾担任民国政府浙江省第一区渔业管理处主任,1947年到山东大学水产系任教,曾担任山东区渔业救济物资处理委员会会议主席。
20世纪50年代,王贻观进入上海水产学院(今上海海洋大学)任教,担任海洋渔业系副主任兼水产资源教研组主任。他带领团队于1961年主编完成我国第一部《水产资源学》教材,融合了国际先进理论与中国渔业实际数据,填补了国内该领域教学空白,标志着中国水产资源学科的确立,奠定了我国水产资源研究的教学体系基础,至今仍是水产教育的核心内容。在他的推动下,上海水产学院于1960年开设了五年制“鱼类学与水产资源专业”,毕业生成为各地渔业发展的骨干力量。
王贻观高度重视实地调查,常年亲赴一线开展研究。1959年至1960年,他带队前往我国东部海域,在恶劣的海况下成功完成多项鱼业资源调查,绘制了《1960年春汛吕泗小黄鱼渔捞海图》、《黄海南部东海北部渔捞海图》,主持撰写了《东海和黄海南部小黄鱼生物学基础的初步研究》, 为开发中国近海渔业提供了科学依据。
王贻观
王北岳(1926-2006),王佑曾曾孙,原名泽恒,号子苍,斋名石玺斋,是我国台湾地区泰斗级篆刻家、书法家、艺术教育家。他自幼喜好书画,17岁就读北京四中时开始学习篆刻,受教于张钓孙先生,后拜著名古文字学家、篆刻家贺孔才(齐白石弟子)为师。青年时期毕业于国立北京大学园艺系。1949年赴台后,曾任教于台湾师范大学、台湾艺术大学等多所高校。
他的文化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篆刻与书法
王北岳的篆刻以古玺、汉印为根基,既有秦汉的古意,又有明清流派的技法,风格古朴淳厚清逸,兼具文人书卷气。他的篆刻精品主要收录在《王北岳印选》《北岳治印偶得》等书籍中。此外,他的书法艺术也造诣颇深。
二、学术研究
王北岳是一位学者型印人,其篆刻理论研究成果,如《篆刻述要》《篆刻探微》《印林见闻录》《海峤印人印选》《近代印人印举》等,是学习篆刻的经典教材。
王北岳
三、艺术教育与推广
他是台湾“海峤印集”的发起人之一,也是“中华民国篆刻学会”的发起人,在推动篆刻社团发展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1979年,他创办了台湾第一本专门传播篆刻艺术的《印林》杂志。作为杭州西泠印社的首位台湾地区理事,他积极参与两岸及国际的文化交流活动,为中华传统艺术的传播与发展起到了桥梁作用。2015年、2016年,在福建省福州市的海峡两岸名家篆刻展上,王北岳的篆刻作品重点展出。2017年,台湾地区举办“石玺传印——王北岳书法篆刻纪念展”展览活动,使王北岳篆刻书法艺术声望日隆泽远。
作者简介:刘清华,男,1964年生,河北省文安县人,中学高级教师(副高),文安县第七届政协委员,长期从事中小学教育科学研究工作,曾荣获河北省优秀教师、廊坊市优秀年轻学术人才、廊坊市党外百佳知识分子等称号。著述主要涉及中小学教学及青少年智力开发,曾担任1994年中央电视台系列电视片《陈铎老师教我巧记》脚本撰稿人。主笔或参与编著了全国“九五”教育科学重点课题“贵州省素质教育研究”实验教材《文理科最佳记忆法》、吉林大学出版社《揭开记忆术之谜》等多部著述。自主开发的《漫画式快速记忆法》、《语文课文快速背诵法》教材,被广州、长沙多家函授学校列为教材。1989年参加廊坊市中小学乡土教材《我爱廊坊》(教育科学出版社出版)编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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