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来电时,我正在店里给最后一盘桂花糕封盒,手机贴着不锈钢台面震得嗡嗡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舅舅。”
这两个字亮起来,我手里的封口贴慢了一拍。
旁边的小徒弟阿圆问我:“许姐,接吗?”
我把最后一只纸盒扣好,擦了擦手,才按下接听。
电话刚通,那头就炸开了。
“许清,你赶紧回来一趟!你表弟出事了!”
我没说话。
舅舅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像五年前在老宅堂屋里拍桌子那天一样,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开车撞了人家的豪车,定损一百一十万!人家车主就堵在交警队门口,说今天不拿出钱就按程序走!你快想办法!”
店里的蒸汽还没散,玻璃门外是三月的细雨。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舅。”
我声音很轻。
“嗯?你说,你快说!你店里现在生意那么好,先拿点钱救急,回头舅肯定还你!”
我看着柜台上那只旧木算盘。
那是外公留给我的。
五年前,我连摸一下都要被他说“别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笑了笑。
“舅,五年前分家产时,你咋说的?”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
雨打在门口的遮阳棚上,噼里啪啦。
阿圆本来在擦台面,听到这句,也停住了手。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压着火气开口:“许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个?你表弟现在人都吓傻了!”
“他撞的是谁的车?”
“奔驰大G!新的!前脸撞烂了,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人家说车修好加折损,一共一百一十万。你表弟才二十六,刚准备结婚,这要是弄不好,媳妇都要吹了!”
“哦。”
“哦什么哦!”舅舅急了,“我是你亲舅!志鹏是你亲表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不能真看着他完吧?”
我把算盘拿起来,指尖拨了一下珠子。
哒。
很清脆。
“五年前,外公过世,家里分那套街口铺面,还有二十六万存款。你当着大姨、小姨、村会计的面说什么来着?”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下重了。
我替他说了。
“你说,我妈嫁出去了,我也跟了我爸姓沈,老周家的东西轮不到外姓人碰。”
我又拨了一下算盘。
“你还说,我一个开小摊卖糕点的,眼皮子别那么浅,别指望靠娘家发财。”
舅舅憋了半天:“那都是气话。”
“气话?”我问。
“许清,你非要在这个时候算旧账吗?”
“不是算旧账。”我看着玻璃门外被雨冲湿的街,“我只是想问清楚。五年前你说我是外姓人,老周家的财产跟我没关系。现在周家的儿子撞了车,怎么又跟我有关系了?”
舅舅沉默了。
沉默不到三秒,他又软了声音。
“清清,舅当年糊涂。舅给你赔不是。可现在人命关天啊。”
“不是人命关天。”我纠正他,“是车损赔偿。”
“那也是大事!一百一十万啊!我和你舅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也才三十多万。你大姨说她家房贷紧,小姨说她儿子上学没钱,谁都不肯多拿。清清,你不能跟他们一样。”
我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他们一样?
五年前,我妈哭着求他们别把外公的铺面卖给外人。
那间铺面不大,就在镇上老街口,前面能摆柜台,后面能住人。
外公活着的时候,最爱坐在门口编竹篮。小时候我放学过去,他就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糖,说:“清清以后想做啥,就在这间屋里做,外公给你看门。”
后来我妈病了,需要钱做手术。
她想借家里十万,说愿意写借条,等我工作以后慢慢还。
舅舅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嫁出去的人,别总惦记周家的根。”
我妈没借到钱。
她也没等到手术排期,冬天就走了。
外公受不了打击,半年后也走了。
一年的时间,我失去了两个最疼我的人。
可分家产那天,他们没有人提我妈。
舅舅说:“人死账清,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
现在轮到他儿子出事,他说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把算盘放回柜台。
“舅,这钱我不会拿。”
电话那头一下爆了。
“你说啥?”
“我说,我不会拿。”
“许清!”他嗓子拔高,“你是不是心太狠了?你表弟小时候跟你一起长大,他出这么大事,你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平静地说:“念。”
“念你还不拿钱?”
“我念旧情,所以我接了你电话。我念旧情,所以我没有挂断。我念旧情,所以我还叫你一声舅。”
我停了一下。
“但钱,我不拿。”
电话那头传来舅妈的哭声。
“清清啊,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你表弟要是因为这个结不成婚,我也不活了!”
我闭了闭眼。
五年前,我妈躺在医院时,舅妈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却没进门。
她跟我说:“清清,不是舅妈不帮你,家里钱都在你舅手上。”
后来分家产时,她拿着外公的存折,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我没有骂她。
也没有哭。
我只是说:“舅妈,你让志鹏别哭了,该赔多少赔多少,该承担就承担。”
舅妈的哭声停了一下。
舅舅把电话抢回去。
“行,许清,你现在有本事了,看不上我们穷亲戚了是不是?开了个破糕点铺,就真把自己当老板了?我告诉你,你外公要是在,也不会让你这么见死不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口。
我抬眼看向墙上那张旧照片。
外公坐在老铺门口,膝盖上放着那把算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照片是我十六岁那年拍的。
那时候,铺面还在,外公还在,我妈也还在。
我握紧手机。
“舅,外公如果在,五年前就不会让你把我妈那份抹掉。”
舅舅那头又静了。
我继续说:“你先处理表弟的事。赔偿怎么谈,保险怎么走,该找谁借,你们自己商量。我帮不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阿圆站在一旁,小声问:“许姐,你没事吧?”
“没事。”
我把手机倒扣在柜台上,转身去后厨检查明天的订单。
可手刚碰到蒸笼,我才发现指尖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有些话压了五年,终于从嗓子里出来,身体一时还不习惯。
那天晚上,我关店比平时早。
卷闸门拉下来时,雨已经停了,老街地面泛着潮湿的光。
我的店叫“周记清糕”。
名字是我取的。
店面不是外公那间。
外公那间铺子,五年前被舅舅卖给了一个开烟酒店的外地人。卖了六十八万。
他们三兄妹分了。
我和我妈,一分钱没有。
后来我靠摆夜市摊攒钱,在老街尾租了这间小门面。
刚开始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磨米浆,五点出摊,晚上九点收摊。
那时候没有招牌,没有外卖平台,也没有阿圆。
只有我一个人,一辆三轮车,两个蒸笼,一只旧算盘。
算盘是外公留下的唯一东西。
不是他们分给我的。
是外公生前偷偷塞给我的。
他那天把算盘拿出来,用旧报纸包好,放进我的书包里,说:“清清,外公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个你留着,做买卖的人,心里要有数。”
那时候我没听懂。
五年后,我懂了。
人情要有数。
委屈也要有数。
回到家,灯是亮的。
我爸坐在客厅小板凳上,正在给我摘豆角。
他头发白了一半,腰也比五年前弯了些。
我开门,他抬头:“回来了?”
“嗯。”
“你舅给我打电话了。”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说你不肯帮志鹏,说你记仇,说我没把你教好。”
我慢慢直起身。
我爸低着头,继续掐豆角。
“我跟他说,我确实没教好。”
我心里一沉:“爸。”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教会你早一点拒绝他们。”
我眼眶一下热了。
我爸这人老实了一辈子。
我妈活着时,他听我妈的。我妈走后,他像丢了主心骨,遇事总先退一步。
五年前分家产,他不是没争。
他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攥着我妈的死亡证明,声音发抖地说:“素琴也是周家的女儿,她走了,清清是她唯一的孩子。按情按理,都不能把她们这一份抹了。”
舅舅当时冷笑。
“沈建良,你姓沈,不姓周。你老婆没了,还想靠周家养女儿?要脸不要?”
我爸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回家那晚,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烟。
第二天,他把我叫到跟前,说:“清清,爸没用。”
那句话,我记了五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我今天怼了舅舅。”
“怼得好。”
我愣住。
我爸把豆角放进盆里,拍了拍手。
“以前爸总怕你妈娘家人说闲话,怕你以后没亲戚走动。可这几年我看明白了,亲戚不是靠忍出来的。你越忍,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他起身去厨房洗手。
水声哗啦啦响。
我坐在小板凳上,忽然笑了。
原来不只是我变了。
我爸也变了。
晚饭还没做好,舅舅又打电话来。
我没接。
他改发微信。
“许清,你真要把事做绝?”
“你表弟的对象家已经说了,这事处理不好就退婚。”
“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明天上午十点到交警队。”
“车主只给到明天中午。”
“你不来,我就去你店门口跪着,让老街的人都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我盯着最后一条,手指慢慢收紧。
我爸从厨房出来,拿着锅铲:“又威胁你?”
“嗯。”
“别怕。”
“我不怕。”
我把手机递给他。
我爸看完,脸色变了。
他不是气舅舅。
他是气自己。
“清清,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要去。”
我看着他。
他把锅铲放下,坐到我对面,声音不大,却很稳。
“五年前在堂屋里,我没护住你妈,也没护住你。这一次,爸跟你站一起。”
我低头,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和我爸去了县交警队。
春雨刚停,院子里停满了车。
一辆黑色奔驰大G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头瘪了一块,左侧大灯碎了,保险杠歪着,看着确实吓人。
旁边是表弟周志鹏那辆白色马自达,前盖翘起,车头怼得不成样子。
舅舅一看见我,就快步冲过来。
他一夜没睡似的,眼里全是红血丝,外套拉链都没拉好。
“许清,你可算来了!”
舅妈跟在后面,眼睛肿得像核桃。
表弟周志鹏坐在台阶上,头低着,嘴唇发白。
他未婚妻刘曼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包,脸色也不好看。
我爸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舅舅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尴尬,但很快又转向我。
“清清,车主在里面。人家说了,一百一十万,一分不能少。我们已经凑了四十二万,还差六十八万。你先拿六十八万,剩下的我们以后慢慢还你。”
他说得很顺。
像我拿钱是理所当然。
我问:“借条写吗?”
舅舅一愣。
“亲戚之间还写啥借条?”
“那不借。”
他脸色一下变了。
舅妈赶紧拉我:“清清,都什么时候了,别计较这些小事。志鹏婚房刚装修完,彩礼也给了,家里真没余钱了。”
我看向表弟。
“志鹏,你怎么说?”
周志鹏抬起头。
他的眼睛躲了一下,又看向我。
“姐,对不起。”
这声姐,叫得很轻。
我已经很多年没听他这么叫过我。
上一次,是外公还在的时候。
那年他十五岁,偷拿外公柜台里的钱去网吧,被我抓住。他求我别告诉舅舅,也是这么叫。
“姐,我知道我爸当年做得不对。可这次我真没办法。”
我问他:“事故怎么出的?”
他喉结动了动:“我从朋友饭局出来,开得有点快,路口没刹住,追尾了。”
“喝酒了吗?”
他脸色更白。
舅舅立刻插话:“就一点点!都测了,没到醉驾!就是普通酒驾,该罚罚,该扣扣。现在关键是车损!”
我看着周志鹏:“你自己说。”
周志鹏低下头:“喝了。”
“知道喝酒不能开车吗?”
他没吭声。
刘曼在旁边忽然开口:“他知道。我劝过他。他说县城就这么大,没事。”
舅妈瞪她:“小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刘曼咬着唇,眼睛红了,却没再说话。
我把这些人的脸一个个看过去。
舅舅的急。
舅妈的慌。
表弟的悔。
刘曼的失望。
还有我爸沉默却挺直的背。
车主从办公室里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谁是能做主的?”
舅舅马上指我:“她,她能做主。”
我笑了。
“我不能。”
车主看了我一眼。
舅舅急得拽我袖子:“许清,你别在这时候拆台!”
我把袖子抽回来。
“舅,我今天来,不是来替你们做主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把话说清楚。”
舅舅脸上那点讨好慢慢散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转头问车主:“赔偿一百一十万,依据是什么?”
车主把单子递过来:“4S店初步定损,配件、工时、后续检测,还有车辆贬值。你们要是不认可,可以走保险和评估程序。”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遍。
那些专业名词我看不太懂,但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单子还给他。
“该怎么处理,您按程序来。”
车主有些意外:“你不是来赔钱的?”
“不是。”
舅舅急得额头冒汗:“许清!”
我转身看他。
“舅,我问你,五年前外公那套铺面卖了六十八万,存款二十六万,一共九十四万。除去丧葬费,你们分了八十七万。你拿了四十五万,对吧?”
舅舅脸色一僵。
院子里人来人往,他下意识压低声音。
“你在这说这些干什么?”
“你先回答,对不对?”
舅舅咬牙:“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是四十五万。”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五年前分家时村会计写的草单复印件。
纸已经有点旧,折痕处发白。
我没有什么神秘证据。
只是那天我爸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夹在我妈病历本里。
他当时没敢拿出来。
我也没拿出来。
因为那时候我没能力争。
但记账的纸,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把话说空。
舅舅看见那张纸,脸色难看起来。
“你还留着这东西?”
“外公教我做买卖要有数。”
我把纸摊开。
“舅,你现在说家里没钱。那我问你,这四十五万去哪了?”
舅妈抢着说:“这些年花了啊!志鹏上学、买车、装修、彩礼,哪样不要钱?”
“所以,你们把外公留下的钱用在了志鹏身上。现在志鹏自己酒驾追尾,赔不起,又来找我。”
我看着舅舅。
“五年前,我妈病了,你们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分娘家的钱。五年后,你儿子撞了豪车,你说我是亲外甥女,必须拿钱。”
周围安静下来。
连车主都没说话。
舅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许清,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不是我要你下不来台。”我说,“是你把我叫到这里,让我给你儿子抬台。”
他猛地拍了一下旁边的车门。
“好!你不就是想要钱吗?你说,五年前该分你多少?十万?十五万?我现在给你打欠条!只要你今天帮志鹏把这个坎过了,我以后还你!”
我爸忽然开口:“建国。”
舅舅一顿。
我爸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你欠清清的,不只是钱。”
舅舅看向我爸,眼神闪了一下。
我爸往前走了半步。
“五年前素琴还活着的时候,我去找你借十万救命钱。你说周家的钱不救沈家的媳妇。她走后,爸也走了,分家产那天,你当着那么多人骂我没骨气,骂清清眼皮浅。”
我爸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五年,我夜夜后悔。我后悔自己当时没再硬一点,没替她们娘俩站住。”
他看着舅舅。
“今天你儿子出事,你知道疼了。可你疼儿子,不能用清清的委屈来填。”
舅舅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心口酸胀得厉害。
这五年,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记得那天。
原来我爸也记得。
他不是忘了。
他只是一直没说。
舅妈哭着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清清,算舅妈求你了。志鹏真不能毁了啊!我们给你跪下行不行?”
我后退一步。
“舅妈,别跪。跪了我也不拿钱。”
她的手停在半空。
舅舅咬着牙:“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我把那张草单叠好,放回包里。
“赔偿你们自己谈。该走保险走保险,该找评估找评估,该分期分期。你们是志鹏的父母,你们承担。志鹏是成年人,他自己承担。”
“你真不管?”
“我不替他赔一百一十万。”
我看向周志鹏。
“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他抬头:“什么?”
“如果车主愿意按程序重新评估,该多少是多少。如果最后确实需要分期,我可以借给你五万,写借条,按月还。”
舅舅立刻炸了:“五万?一百一十万你就给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看着他。
“你看,舅。五年前你说给我一万,是念想。今天我说给五万,是借款。你还嫌少。”
舅舅的脸僵住。
这句话落下,刘曼忽然捂住了嘴。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一下掉下来。
周志鹏站起来,脸白得像纸。
“爸,别说了。”
舅舅扭头:“你闭嘴!”
“我说别说了!”周志鹏突然吼了一声。
院子里的人都看过来。
舅舅愣住。
周志鹏眼圈红着,嘴唇发抖。
“姐说得没错。我自己喝酒开的车,凭什么让她拿钱?当年外公那事,你们背后怎么说的,我都听见过。你们说清姐嫁出去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说给她钱就是打水漂。”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现在出事了,又让她当亲人。爸,咱们不能这么不要脸。”
舅舅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他似乎没想到,第一个拆他台的会是自己的儿子。
舅妈哭得更厉害:“志鹏,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周志鹏低声说:“妈,我说的是人话。”
这下,连我都愣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周志鹏还是那个躲在舅舅身后、占了便宜也不吭声的孩子。
可他已经二十六了。
人犯错,该承担。
能承认,也算还有救。
车主咳了一声。
“你们家里先统一意见吧。我的态度也说清楚,私了可以谈,走程序也可以。别在这吵。”
我转向车主:“麻烦您给他们一点时间。我不是当事人,后面怎么谈,他们自己负责。”
车主点点头,走到一边抽烟去了。
舅舅盯着我。
眼神里有怨,有急,还有一种被掀开遮羞布后的狼狈。
“许清,你今天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
“那你把这些旧账翻出来干什么?”
我看着他:“因为你没明白。五年前那句话,不是过了就算了。你用它把我挡在门外。现在有难,你不能又拿亲情把我拽回来。”
舅舅嘴唇动了动。
“我当年……”
“舅。”
我打断他。
“我不要你现在解释。你说家里困难,我相信。你疼志鹏,我也相信。可我也疼我妈,疼我爸,疼五年前那个站在堂屋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自己。”
我声音有点哑,但我没停。
“亲情不是钥匙,不能你想锁门就锁门,想开门就开门。”
舅舅的肩膀塌了一下。
他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我爸站在我旁边,伸手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背。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说了。
有些账,不是每一笔都能要回来。
但至少今天,我没有再替他们咽下去。
最后,周志鹏主动跟车主进了办公室。
刘曼跟了进去。
舅舅想进去,被他拦住了。
“爸,我自己谈。”
舅舅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我和我爸离开时,舅妈追出来。
她塞给我一个红色塑料袋。
我以为是什么材料,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袋橘子。
“清清,你拿着。”
我没接。
舅妈眼神躲闪:“以前的事,舅妈也有不对。你妈那时候,我……我没帮上忙。”
我看着她。
她眼睛又红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可你今天能来一趟,我心里还是记你的好。”
“舅妈。”
我把塑料袋推回去。
“别记我的好。记住今天为什么会这样就行。”
她愣在那里。
我没有再回头。
回到店里,已经下午三点。
阿圆一个人在前面忙得满头汗。
看见我,她松了口气:“许姐,团购单我都装好了,就差红豆糕没切。”
“辛苦了。”
我洗了手,进后厨切糕。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糯米糕软,刀要稳,不能急。
急了就会粘。
人也一样。
太急着求一个结果,就容易把自己黏在别人的情绪里。
晚上收店前,周志鹏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他声音很疲惫:“姐。”
“谈得怎么样?”
“车主同意走第三方评估。初步看下来,一百一十万可能谈不下来,但应该不会那么高。保险那边因为酒驾,商业险不赔,交强险能赔一点点。我和刘曼商量了,婚礼先延期。车卖了,婚房里能退的家电先退,剩下的我分期。”
他说这些时,声音一直发颤。
但他说得很清楚。
我问:“你爸呢?”
“他还在骂你。”
“嗯。”
“也骂我。”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姐,对不起。”
“你今天已经说过了。”
“不是为撞车。是为五年前。”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
“那时候我二十一,不是什么都不懂。我知道外公疼你,也知道小姨……不,知道你妈病的时候,你们借过钱。我爸不让家里提,说谁提谁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他吸了吸鼻子。
“我装不知道。因为那笔钱后来确实用到我身上了。我买车,装修,彩礼,都有那里面的钱。我以前总觉得,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可今天看见你拿出那张纸,我才明白,我享受了好处,就不能假装自己没关系。”
店里灯光很亮。
蒸笼还冒着一点白气。
我靠在柜台边,忽然觉得这通电话比舅舅那通难接。
舅舅强硬,我可以拒绝。
可周志鹏这样承认,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志鹏,人不能替上一辈认一辈子错。但如果你知道哪里错了,以后就别再错下去。”
“姐,那五万我不要。”
“为什么?”
“我想自己扛一次。”
他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我不是不缺。我缺得要命。可我今天要是拿了你的钱,我爸以后还是会说,你看,她最后不也管了。以后家里谁有事,还会去压你。”
我愣了愣。
“刘曼说,延期就延期,车祸赔完再结。她爸妈不同意也没办法。她说如果我连自己犯的错都不敢扛,她嫁给我也没意思。”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姐,我可能真的得长大了。”
挂电话前,他说:“你别恨我爸一辈子。他这个人要面子,要了一辈子,把里子都要没了。”
我没答应,也没反驳。
我只是说:“先把赔偿处理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
老街夜里不热闹。
几家店陆续关灯,路灯把湿漉漉的石板照得发亮。
我爸骑着小电驴来接我,车筐里放着一件厚外套。
“冷不冷?”
“不冷。”
他把外套递给我:“穿上。”
我披上外套,坐到后座。
小电驴慢慢穿过老街。
经过街口那间铺面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烟酒店还开着,门口堆着几箱啤酒,红色招牌晃得刺眼。
那曾经是外公的铺子。
也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
我爸把车停了一下。
“想买回来吗?”他问。
我愣住:“什么?”
“这几年你一直绕着这边走。每次经过,都看一眼。”
我没有否认。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想过。”我说,“但不是现在。”
“怕别人说你还是惦记家产?”
“以前怕。”
“现在呢?”
我看着那间铺子。
“现在不怕了。只是我不想为了证明什么去买。等哪天我真的需要它,我就买回来。不需要,就让它在那儿。”
我爸笑了笑。
“你妈听见会高兴。”
我鼻子一酸:“她会不会怪我今天太硬?”
“不会。”
我爸重新发动车子。
“你妈年轻时比你还硬。她要是还在,今天能把你舅骂到找不着北。”
我笑出了声。
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一周后,周志鹏的赔偿结果出来了。
第三方评估后,维修和合理折损一共七十二万。
不是一百一十万。
还是很多。
但至少不是那个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数字。
舅舅家东拼西凑,加上卖车、退装修款,先付了四十万,剩下三十二万和车主签了分期协议。
周志鹏被罚款、暂扣驾驶证,也丢了原本准备入职的销售主管岗位。
因为那家公司知道他酒驾,直接取消录用。
舅舅在家里大发雷霆,说都是我不肯及时拿钱,才让事情闹大。
这话是大姨告诉我的。
大姨给我打电话时,语气不太自然。
“清清,你舅这次是急糊涂了。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大姨,你打电话是劝我出钱,还是劝我别生气?”
大姨沉默了两秒。
“都有吧。”
我笑了笑:“那你可以省点话费。”
大姨叹气:“你这孩子,现在说话真冲。”
“大姨,五年前你分到的钱,还剩吗?”
她不说话了。
五年前,大姨也在堂屋。
她没骂我。
但她拿钱时也没手软。
她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不怪她沉默。
可她不能一边沉默拿钱,一边劝我大度。
“大姨。”我说,“以后舅舅家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别再来找我当那个最好说话的人。”
“清清,你这样,亲戚就淡了。”
“本来也没多浓。”
电话那头,大姨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再说难听话。
“大姨,我忙,先挂了。”
那天以后,亲戚群里安静了很多。
没人再公开提赔偿。
倒是舅舅发过一条朋友圈。
“世态炎凉,人心难测,亲戚不如外人。”
配图是一杯白酒。
我看见了,没点赞,也没评论。
晚上,阿圆刷到后气得不行:“许姐,你舅这不就是指桑骂槐吗?你怎么不回怼?”
我正在给蛋黄酥刷蛋液。
“不用。”
“为什么?”
“他想让我下场吵。我不吵,他那句话就只能留在他自己的朋友圈里。”
阿圆想了想:“也是。越解释越像心虚。”
我笑了笑:“蛋液刷匀点,明天客户要送人。”
她低头干活,过了一会儿又问:“许姐,你真一点都不难受吗?”
我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
“难受。”
“那你还这么平静?”
“因为难受也不能当钱花,更不能当理由让别人继续欺负我。”
阿圆没说话。
后厨只剩烤箱预热的声音。
其实我没有表现得那么洒脱。
有几天晚上,我还是会梦见五年前的堂屋。
外公的遗像挂在正中间。
舅舅坐在主位,一口一个规矩。
我妈不在了,没人替我说话。
我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挤到门外的猫,屋里明明有我的气味,却没有我的位置。
醒来时,窗外天还黑。
我会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
然后起床,洗米,磨浆,去店里开火。
生活就是这样。
你不能因为一段旧伤,就不蒸明天的糕。
赔偿协议签完后的第三天,周志鹏来了店里。
他穿着黑色夹克,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手里拎着两袋糯米粉。
我看了一眼:“干什么?”
他把糯米粉放到柜台边。
“姐,我能不能在你店里干几天活?”
阿圆从后厨探出头,眼睛睁大。
我放下账本。
“你爸让你来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他低着头:“我现在工作没了,车也卖了。赔偿分期每个月要还八千。我想先找事做。外面公司一听我酒驾出过事,都不太愿意要我。我想……你这里要不要人?”
我没马上回答。
他脸涨红了。
“不是白干。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用我。我也不是来攀亲戚。我可以从搬货、洗盘子干起,工资按市场最低给,或者不给也行。”
“不给不行。”
他抬头。
我说:“劳动就要给钱。不然以后说不清。”
他眼里闪过一点亮,又很快压下去。
“那你愿意收我?”
我看着他。
说实话,我不愿意。
我的店不大,员工一共四个,每个人都熟悉流程。
多一个周志鹏,不是简单多一双手。
他是舅舅的儿子。
他身上带着五年前那笔旧账,也带着这次事故的麻烦。
可我看见他站在那里,肩膀塌着,手指紧张地抠着裤缝。
我忽然想起外公说过一句话。
“人摔一跤不可怕,怕的是摔了还赖地不平。”
周志鹏至少没赖。
我问:“你会几点起床?”
“几点都行。”
“凌晨四点到店,能不能做到?”
“能。”
“后厨热,手会烫,搬货累,客户催单也得忍,能不能?”
“能。”
“我这里不讲亲戚。迟到扣钱,做错赔料,偷懒走人。能不能接受?”
他点头:“能。”
我盯着他。
“还有一条。在我店里,不准替你爸传话。不准劝我原谅。不准把你家的事带进来。”
他喉结动了一下。
“能。”
我把围裙扔给他。
“明天凌晨四点,别迟到。”
他接住围裙,眼睛红了一圈。
“谢谢姐。”
“先别谢。你干不下来,我照样辞你。”
第二天凌晨四点,他真的来了。
我到店时,他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见我过来,他赶紧站直。
“姐。”
“吃过没?”
“吃了。”
我看了一眼他冻红的手:“进来。”
第一天,他打翻了两盆米浆,蒸糕时忘了铺纱布,搬糖时又把腰扭了一下。
阿圆差点崩溃。
“许姐,你确定他不是来报仇的吗?”
周志鹏满脸通红,一个劲道歉。
我没骂他。
只是让他把打翻的地拖干净,把损耗记到账上,从工资里一点点扣。
他点头,没有反驳。
第三天,他能完整地把早市要出的三种糕点装箱。
第七天,他学会了看订单,把客户备注用红笔圈出来。
半个月后,他已经能跟着送货。
有人认出他,在门口小声议论。
“这不是周建国儿子吗?听说撞了豪车,赔了好多钱。”
“怎么跑许清店里干活了?”
“他爸以前不是跟许清闹得很难看?”
周志鹏听见了,脸色发白。
但他没躲。
他把货送进客户车里,回来继续擦台面。
中午休息时,他坐在门槛上吃盒饭。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后悔来吗?”
他摇头。
“丢脸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丢。但比让我爸到处求人、到处骂人强。”
我看着街口。
“你爸最近怎么样?”
“还是骂。”他苦笑,“不过骂少了。他前两天去工地找了个看材料的活,一个月四千。以前他看不上这种活。”
我有点意外。
周志鹏低头扒饭。
“赔偿压着,不干不行。他嘴上说都是你害的,可那天晚上喝多了,又说你比我们都有骨气。”
我没说话。
周志鹏看我一眼,小声说:“姐,你放心,我不是替他说好话。”
“嗯。”
“我只是觉得,他这人一辈子没低过头,现在终于知道低头是什么滋味了。”
我坐在另一张凳子上。
“志鹏,我可以给你工作机会,不代表过去就没发生。”
“我知道。”
“你爸欠我妈的,不是你还得起的。你也不用替他还。”
他眼眶红了。
“那我能做什么?”
“把你自己过好。别再让下一代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他用力点头。
那天下午,舅舅来了店里。
他站在玻璃门外,穿着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我从柜台后抬头,看见他时,心口还是紧了一下。
周志鹏正在后厨搬面粉,看见他爸,整个人僵住。
舅舅推门进来。
门铃叮咚一声。
店里两个客人正在选糕点,阿圆看了我一眼,没敢说话。
舅舅站在柜台前,脸上没有前几次那种理直气壮。
他把塑料袋放到柜台上。
“这是两万块。”
我没动。
他解释:“志鹏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先拿来。不是还你五万,你没借。是……是五年前的。”
我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什么意思?”
舅舅喉咙滚了滚。
“五年前分家产,你妈那份,我确实做得不对。这两万不多,我现在也拿不出更多。以后我每个月给你转两千,直到把当年该给你妈的那份补上。”
店里静得连冰柜运转声都听得见。
我看着他。
一时分不清他是真想明白了,还是被现实压弯了腰。
“谁让你来的?”
“没人。”
“志鹏?”
“不是。”舅舅看了一眼后厨,“他不知道。”
周志鹏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显然他也不知道。
舅舅又说:“你不收也行。我放这儿。”
他把塑料袋往前推了推。
我没有接。
“舅,你知道当年该给我妈多少吗?”
他低下头:“按四份算,二十多万。”
“准确点。”
他嘴唇抖了一下:“二十一万七千五。”
我有些意外。
原来他也记得。
我以为只有我和我爸记得。
舅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五年前那张草单。
是他自己写的。
上面列着铺面六十八万、存款二十六万、丧葬费七万,剩余八十七万,四个子女每份二十一万七千五。
最后一行写着:
欠周素琴之女沈清,二十一万七千五百元。
还款人,周建国。
日期是今天。
他的字很重,像每一笔都压着火,也压着羞。
我盯着那张纸。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有点模糊。
我想起我妈。
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清清,别恨你舅。他这人要强,也苦。”
我那时候点头。
可后来五年,我还是恨了。
不是恨他不给钱。
是恨他把我妈从那个家里抹掉。
好像她嫁出去,就不曾是外公的女儿。
舅舅站在柜台前,终于抬起头。
“许清,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我就是这次看见志鹏跪在车主面前,看见我到处借钱没人理,才知道当年你爸去找我时是什么滋味。”
他声音哑了。
“那天在交警队,你问我五年前分家产时咋说的。我回家想了一夜。你妈要是还活着,得多寒心。”
他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爸的东西就该多向着我。你妈嫁出去,过得好坏都是她自己的命。现在想想,我混账。”
店里的客人悄悄结账走了。
阿圆也躲进了后厨。
只剩我、舅舅、周志鹏,还有柜台上那只旧算盘。
我伸手拿起那张欠条。
纸有点粗糙。
字却清楚。
“这钱,我收。”
舅舅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不是因为我缺这二十多万,也不是因为你儿子在我这里干活。我收,是替我妈收。她是外公的女儿,这一份本来就该有她。”
舅舅嘴唇动了动:“应该的。”
“但我也说清楚。”我把欠条放进抽屉,“钱还完,不代表事就过去。你以后别拿亲情要求我,也别拿旧账逼我。我们能不能像亲戚一样走动,看你的行动,不看你今天这两万块。”
他用力点头。
“还有。”
我看向他。
“你去给我爸道歉。不是在电话里,不是让别人带话。你亲自去,当面说。”
舅舅的脸僵了一下。
这比让他掏钱更难。
他这辈子最看重脸面。
五年前,他当众羞辱我爸。
现在要他当面低头,他心里那道坎不会轻。
我没有催。
舅舅站了很久,最后哑声说:“行。”
周志鹏在后厨红着眼喊了一声:“爸。”
舅舅没看他,只摆摆手,转身出了门。
他走后,阿圆从后厨探出头:“许姐,他真会去吗?”
我合上抽屉。
“不知道。”
“那你信他吗?”
我看着门外那条老街。
“不急着信。”
当天晚上,我爸正在院子里修水龙头,舅舅真的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和一袋花生。
我爸打开门,看见他,愣了好几秒。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去。
舅舅叫了一声:“建良。”
我爸没应。
舅舅搓了搓手,像突然不会说话。
院子里的灯有点暗,照得他整个人灰扑扑的。
过了半天,他把酒和花生放到门边。
“我来给你赔个不是。”
我爸手里的扳手停住。
舅舅声音低下去:“五年前,我说的话太伤人。我不该骂你,更不该把素琴那份吞了。”
我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舅舅弯下腰。
不是跪。
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建良,对不起。”
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很久以后说:“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舅舅声音发闷,“素琴不在了。我以后每年清明去她坟前磕头。”
我爸忽然吼了一句:“她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帮她?”
这一声吼,把我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我爸从来没这么吼过人。
舅舅站在门口,头低着,一句话没有。
我爸眼睛红得厉害。
“她是你亲妹妹啊。她病得那么重,我去求你,你连门都没让我进。你说她嫁给我,就是沈家的人。周建国,我这些年不说,不代表我忘了。”
舅舅抬手抹脸。
“我知道。我不是人。”
“你当然不是。”
我爸的声音哽住。
“她走那天,还让我别怪你。她说你小时候护过她,背她过河,替她挨过打。可你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眼泪一下涌出来。
原来我妈临走前,也替舅舅说过好话。
她不是不知道委屈。
她只是到死,还记得小时候那个背她过河的哥哥。
舅舅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旧院门口,哭得肩膀直抖。
“建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爸没有扶他。
也没有赶他。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修那个漏水的水龙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酒拿走。我不跟你喝。”
舅舅点头:“好。”
“花生也拿走。”
“好。”
“欠清清的钱,按你写的还。少一分,我都看不起你。”
“好。”
舅舅拎起东西走了。
我爸蹲在水龙头前,拧了半天,水还是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走过去,轻声说:“爸,我来吧。”
他把扳手递给我,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
我低头修水龙头。
修着修着,听见他小声说:“清清,爸今天心里痛快了一点。”
我鼻子发酸。
“那就好。”
水龙头终于不漏了。
我爸抬头看着墙角那盆我妈生前种的月季。
春天来了,枝头冒了新芽。
他说:“你妈应该也痛快一点了。”
周志鹏在我店里干了三个月。
从凌晨四点干到中午十二点,下午去送外卖,晚上再去夜校学会计。
他的分期赔偿每个月按时还。
刘曼没有退婚,但婚礼延期到第二年。
她偶尔来店里等他下班,会帮阿圆折纸盒。
舅舅每个月五号给我转两千。
备注写得很清楚:
“还素琴份额。”
第一次收到转账时,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也没有以为的痛哭。
只是觉得心里某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大姨、小姨后来也各自给我发过消息。
大姨说:“清清,当年我们也有亏欠。”
小姨说:“你舅开始还钱了,我们也不能装不知道。”
她们每人转来三万。
我收了。
同样写了收条。
不是我贪钱。
是我必须替我妈把名字放回周家的账本里。
她不是“嫁出去的女儿”。
她是周素琴。
是外公养大的孩子。
是我的母亲。
半年后,我把“周记清糕”的第二家店开在老街口。
不是外公原来的铺面。
那间烟酒店老板不卖。
我也没有强求。
新店就在斜对面,位置更亮,门头更宽。
开业那天,我爸搬来外公那只旧算盘,放在收银台旁边。
周志鹏请了半天假,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来帮忙。
舅舅也来了。
他没有往里挤,只站在门口,把两挂鞭炮递给我爸。
我爸接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但他们一起把鞭炮挂到了门边。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时,整条老街都热闹了。
烟雾散开,我看见舅舅站在台阶下,眼睛一直看着店里的照片墙。
照片墙最中间,是外公和我妈的合影。
外公坐在老铺门口,我妈站在他身后,笑得很温柔。
舅舅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在照片前放了一束白菊。
我没有拦。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清清。”
“嗯。”
“这个月的钱,我晚两天转。工地那边工资压了。”
我看着他。
他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不还。晚两天,八号之前肯定给。”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
又有点不自在。
“店开得挺好。”
“嗯。”
“你妈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我喉咙一紧。
“我也这么想。”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门口帮我爸收鞭炮纸。
阿圆凑到我旁边,小声说:“许姐,你是不是原谅他了?”
我看着门口那两个弯腰扫地的中年男人。
一个是我爸。
一个是我舅。
他们曾经因为五年前那场分家产,隔着一道很深的沟。
现在沟还在。
只是有人终于愿意往里面填第一锹土。
我说:“还没有。”
阿圆眨眨眼:“那以后会吗?”
“看他能不能一直记住。”
“记住什么?”
我拨了一下算盘。
哒。
珠子碰在一起。
“记住亲情不是嘴上喊的,是账上清的,是事上做的,是人难的时候别把门关死。”
阿圆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又说:“也记住,我不是五年前那个站在堂屋里不敢说话的人了。”
晚上关店后,我和我爸走回家。
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糕点的甜香还留在袖口。
我爸走得慢,我也跟着慢下来。
走到街口时,他突然说:“清清,你今天做得挺好。”
“哪件?”
“所有。”
我笑了:“爸,你现在夸人越来越省事了。”
他也笑。
过了一会儿,他问:“还恨吗?”
我想了想。
“不像以前那么恨了。”
“为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他们不认错,我就永远被困在五年前。后来发现,不是的。”
我停下来,看着斜对面已经打烊的新店。
“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从堂屋里走出来了。”
我爸点点头。
“你妈会为你骄傲。”
风吹过老街,带着一点桂花香。
明明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
可我好像又闻见了小时候老铺门口的味道。
外公坐在竹椅上打算盘。
我妈在后屋蒸糕。
我趴在柜台边偷吃糖。
那时候我以为,人长大以后,家会一直在那里。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家会塌。
有些人会变。
有些委屈,隔五年也不会自动散。
但人也可以亲手再搭一个家。
用清楚的账,用硬一点的心,用愿意继续生活的手。
舅舅来电那天,他以为一百一十万就能把我重新拉回那个旧规矩里。
他以为只要说一句“你是亲外甥女”,我就该忘了五年前分家产时他说过的话。
可我没有忘。
我只是终于不再被那句话困住。
表弟的豪车赔偿,他自己一点点还。
舅舅欠我妈的那一份,也一点点还。
而我,继续开我的店,蒸我的糕,拨我的算盘,把日子过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替我算糊涂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