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凌晨五点,佯装熟睡的我听清妻子低声呢喃的思念话语,我愤然夺过手机厉声质问:你们纠缠多久了?
第1章
“赵东升,你到底行不行?”
陈薇把一张体检单拍在桌上,纸面蹭过茶几边沿,滑到我膝盖上。凌晨四点五十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的脸藏在灯罩投下的半月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我低头。单子上,“精子活力”那一栏标着一个向下的箭头。
“医生说问题不大,调理两个月——”
“两个月?”她把拖鞋踢到沙发底下,光脚踩在地砖上,发出一种黏腻的声响,“赵东升,我三十一了。我同学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他妈连个胚胎都孵不出来。”
我没接话。落地灯的光圈里飞着几只细小的蠓虫,围着灯泡打转。
“你上个月答应去中医院,去了吗?”
“……没。”
“为什么不——”
“公司裁员,我那天——”
“又他妈是裁员。”陈薇把茶几上那杯隔夜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皱着眉放下,“去年你说没房子,我陪你在郊区租这个破老小。前年你说没钱,我拿嫁妆给你凑首付。今年你又说自己工作忙、压力大、公司要裁人。你哪年没压力?你哪年不被裁?”
她说到最后“裁”字的时候,牙关咬得很紧,像要把那个字嚼碎了吐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上周技术部走了四个人,主管找我谈话的时候让我主动提离职可以拿N+1,我没答应。但话到嘴边,只是把膝盖上的体检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陈薇转身上了床。卧室门没关,她掀被子的声音很响,羽绒被扬起的风裹着洗衣液的味道飘出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她在里面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亮了十几秒又灭了。
我没进去。沙发太短,腿伸不直,我把脚搭在茶几边缘,看着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蟹壳青。对面楼有一家亮了灯,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五点多的时候,卧室里安静了。
我蹑手蹑脚走进去,她在床上侧躺着,背对着门,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我以为她睡着了,挨着床边躺下。床垫吱呀一声,她没动。
我闭上眼。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她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含着一口水,字与字之间黏在一起,听不真切。我起初以为是梦话,翻了个身想离远点,但翻身时耳朵压到枕头,那些字反而更清楚了。
“……不是你的问题……不怪你……”
我以为她在说我。体检单的事。
“……我都知道……你别躲着我……”
我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灰白光,正打在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上。那道光太亮了,屏幕上浮着几行字。她刚才没锁屏。
“……就这两年……等我找到机会……”
我侧过头。她的嘴唇在动,对着枕头,不是对我。
“手机给我。”
我没动。
“赵东升。”她忽然坐起来,声音清醒得不像刚醒的人,“你听见什么了?”
我说:“你在跟谁说话。”
“我没说话。”
“你说‘不是你的问题’。”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颈侧有一条红印子,不知道是枕头的压痕还是别的什么。“说梦话也犯法?”
“你说‘等我找到机会’。”
她下床,光脚踩过地板去拉窗帘。那条灰白光一下子变成满屋惨白。我这时候才看清,她穿着我去年生日她送我的那件灰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上一小块泛红的皮肤。那个位置不是压痕。
我说:“衣服你穿着干什么。”
“冷。”
“衣柜里有你的睡衣。”
“你的衣服宽,好穿。”
她站在窗前背对我,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纯棉布料凸出来。T恤的背面中间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咖啡干了以后留下的褐色圆圈。
“赵东升,去医院的事你别再拖了。”她没回头,“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你妈知道我的体检结果?”
“她猜的。”
我说:“你没跟她说是我的问题?”
她转过身,窗外的晨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细的阴影。“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
“赵东升,我嫁给你三年,你存款多少、工资多少、私房钱藏哪儿我都知道。你觉得你有什么事能瞒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弯。那种笑我在公司年终总结会上见过,老板说“今年大家辛苦了”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我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发紧。
“那你有什么事瞒我?”
她顿了一下。大概两秒。
然后她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锁屏,塞进睡裤口袋里。“我去给你热牛奶。”
“我不喝牛奶。”
“你最近睡眠不好,热牛奶助眠。”
她往厨房走,拖鞋拖过地板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我坐在床边,闻到她刚才躺过的地方有一股味道,不是她的体香,也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很薄很淡的甜味,像某种护手霜或者润唇膏,带着一点点花果香。
陈薇从来不涂护手霜。她说那东西油腻腻的,干活不方便。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在水池边刷奶锅,水声很大。灶台上的抽油烟机没开,锅里的牛奶慢慢泛起细泡,白色的蒸汽往上飘,把她的脸弄得模模糊糊。
“你刚才念的那个名字,”我说,“是谁?”
水声停了。她没关水龙头,手在水流底下悬着。
“我没念名字。”
“你念了。”
她转过身来,湿手在T恤上擦了两下,留下两条深色的水痕。“赵东升,你听错了。”
“那个字是什么?张?王?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一点倒刺。“我真不记得了。做梦呢。”
“你做了个什么梦。”
“我梦见……我梦见我在一个体育馆里,很多人,在喊口号。我找不着你。”
“你喊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
她抬起头。厨房里蒸汽更浓了,她的眼眶被熏得有点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那你告诉我,我喊的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确实没听清那个音节,它卡在“不是你的问题”和“不怪你”之间,像一个气泡冒上来就破了。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个梦话,她说话的时候嘴闭着,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分明是有人在跟她说话,她回答。
或者说,她哄。
“牛奶好了。”她把锅端起来,倒进一个玻璃杯里,杯子没擦干净,外壁挂着一道水痕。“喝了睡一会儿,今天周末。”
我没接那杯牛奶。玻璃太烫,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陈薇,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她没回答。她把牛奶杯放在我手里,然后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
我站在厨房里,右手被烫得发红,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体检单。纸面上那行“精子活力”下面,其实还有一个医生的手写字迹:“建议进一步排查遗传因素。”
我用拇指把那个手写字蹭了一下,没蹭掉。墨水印得很深。
客厅的挂钟响了六下。六点整。
我走回卧室门口,耳朵贴上去。里面很安静,但安静得太刻意了,像是有人屏着呼吸在等外面的人走开。我低头看了看门缝,地板上一道细窄的光缝里,有手机屏幕一闪而过的亮白。
三秒。五秒。十秒。
那点亮光一直没有再亮起来。但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发现锁舌缩进去的瞬间,门缝里飘出那股甜甜的花果香。
不是护手霜。
我闻过这个味道。上周三我提前下班,在地铁口看见陈薇从一辆银灰色轿车里下来,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一半,里面的人探出半张脸,笑着递给她什么东西。那个人的袖口,有一股干净到发甜的香味。
而那张脸,我看到了一秒。
是个男人。
陈薇当时说是滴滴。
但滴滴司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乘客,像剥一颗糖。
我站在卧室门外,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妈”,但头像是陈薇的照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妈的备注改了。
消息只有一行字:“闺女,那个姓方的,你们还见着吗?”
客厅里,那杯牛奶凉了。
白色的奶皮在表面凝成一层膜,像一扇合上的眼皮。
第2章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大概有三十秒。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开始晾衣服,晾衣杆磕到铁栏杆上,铛的一声。我退回客厅,把那个备注点开看了一眼。我妈的头像是一朵荷花,但备注栏里赫然写着“妈”。
她把我妈的备注改成了她自己。
不,她把我妈的微信名改成了“妈”,然后把我妈原来的备注删掉了。我往上翻了几条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上周四凌晨两点。我妈发了一张老家的照片,底下陈薇回了四个字:“知道了,妈。”
我妈不会在凌晨两点发照片。
我又往前翻了翻,上个月的记录里有一张我完全陌生的照片。是一个背影,瘦高个,穿深蓝色夹克,站在某个医院的挂号窗口前面。照片拍得很糊,像是偷拍的。底下没有文字,只有陈薇发的一个定位——市二医院生殖科。
我心跳漏了一拍。市二医院的生殖科是全国有名的,我体检单上那个箭头后面,医生在括号里写了一行“建议市二院遗传中心复诊”。我没跟陈薇说过这事。
她什么时候去的市二院?跟谁去的?
照片里那个背影肯定不是我。我从来不穿夹克,我有驼背,而且我比照片里那个人矮半个头。
厨房里的牛奶杯上凝了一层更厚的奶皮,我把杯子端起来,指尖触到已经温凉的玻璃壁,没喝,搁回了水池里。卧室门还锁着,但里面开始有动静,衣架碰撞的叮当声,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嘶拉声。她在换衣服。
我坐到沙发上,重新看那条微信。确切地说,那条微信不是发给我的。是我妈发给陈薇的,陈薇没回,但也没删,就搁在那儿。我妈问“那个姓方的”,这个姓,跟我在地铁口瞥见的那个男人——他递东西给陈薇的时候,侧脸对着我,嘴唇开合,说了一句什么,我当时隔着七八米听不见,但口型末端收拢,像是一个方字的口型。
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打过来的,我接了。
“东升,你俩是不是吵架了?”我妈的声音带着那种老家方言特有的上扬尾音,“我给薇薇发微信她没回我。”
“她……没看手机吧。”
“你看没看我给她发的?那张照片,你说那是不是你?”
我说:“什么照片。”
“就那个,背影那个。”我妈顿了顿,“薇薇发给我,问我那是不是你,说你去医院了也不告诉她。我说那哪儿是你啊,你腰板没那么直。”
我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的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窗帘杆。
“妈,她什么时候给你发的?”
“得有一星期了吧。她问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听说啊,她就发了那个照片。东升,你们到底怎么了?”
“没事。妈,你最近别给她发消息了。”
“咋了?”
“她……工作忙。”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那条微信的存在只有一种解释:陈薇在用一个假名字存我妈的微信,或者说,她把某个人备注成了“妈”,然后在我妈的对话框里伪造了聊天记录。但上周四凌晨两点那个时间点,我妈应该睡了。而且我妈不会发那张照片,她根本不认识什么市二院。
除非那张照片是陈薇自己发给我妈的,假装是我妈发的。
目的呢?
让我看到?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陈薇走出来,换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鲨鱼夹随便一夹,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牛奶杯的温度。
“怎么没喝?”
“烫。”
“现在凉了。”她端起杯子,进厨房倒进水池,水流哗哗地冲走那层奶皮。她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酸奶,撕开盖递给我。“喝这个。”
我没接。我说:“你昨晚做梦喊的那个名字,是不是方。”
她撕酸奶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盖子上沾的酸奶舔掉。“什么方不方的。”
“你上周去市二院了?”
她抬起眼,鲨鱼夹卡在头发中间,有一缕碎发蹭到眉毛上,她没拨开。“你怎么知道的。”
“你发给我妈的照片。”
她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很短暂,像一道闪电过去就没了。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嘴角弯眼睛不弯的笑。“赵东升,你查我手机了?”
“没查。微信自己弹出来的。”
“我的微信,在你手机上,自己弹出来?”她把手里的酸奶盒放在茶几上,很轻,但盒子底碰到玻璃面发出“咔”的一声。“你编瞎话能不能动点脑子。”
我没说话。她的表情在我开口之前是很松弛的,那种刚睡醒的懒洋洋,但当我提到市二院的时候,她嘴角那根线绷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我没盯着她看三分钟绝对发现不了。
“我是去市二院了。”她说,“给你挂号。”
“挂什么号?”
“遗传中心。你体检单下面那行字我看到了,‘建议进一步排查遗传因素’。我就去给你挂了个号,下周三下午的,你请假。”
她说话的时候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张挂号单,隔着桌面推过来。我低头看,确实是市二院遗传中心,下周三下午三号,患者姓名写的是“赵东升”。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张照片……”我指她手机,“你拍的?”
“我站门口拍的,怕挂错了。”她从冰箱里又拿了一盒酸奶,自顾自撕开喝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赵东升,你不要成天疑神疑鬼。”
疑神疑鬼。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挂号单,纸面还有打印机的余温。她上周四去的,今天周六,三天了,挂号单一直放在客厅抽屉里,我没翻过。她故意放在那里等我自己发现,但我没发现,直到今天早上那条微信从她锁屏界面上弹出来。
而“那个姓方的”,她没解释。
我张嘴想再问,但她先开了口:“中午回我妈家吃饭,你去不去。”
“你妈家?”
“咱妈家。你丈母娘家。”
我张了张嘴,说去。
她把酸奶盒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了一半,又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对了赵东升,你裤兜里那个东西,别揣着了。中医院的号我也挂了,明天上午的。”
我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是那张体检单,边角已经被我折来折去弄得起毛了。我把它掏出来,展开,放在茶几上。在她说的中医院挂号单旁边,两张纸并排躺着。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
我低头看那两张单子,一张市二院遗传中心,一张中医院男科。挂号时间分别是上周四和这周二。她的名字作为“联系人”写在两张单子底部同一栏里,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两张单子她都替我挂好了。一个西医,一个中医。
我不知道该觉得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但我脑海里始终挥不去那个画面——地铁口,银灰色轿车,副驾驶的门,那个男人探出来的半张脸,还有他袖口那股干净的甜香。然后我想起昨晚她梦里那句话:“不是你的问题……不怪你……你别躲着我……”
如果那是对我说的,为什么我躺在她旁边,她要对着枕头说?
水声停了。她从卫生间出来,头发重新夹过,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下面是一条窄裙。她今天穿得比平时讲究,脚上那双平底鞋擦得很干净。
“走吧,早点去帮忙。”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弯下腰的时候,针织开衫的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后腰侧面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个淡淡的红痕,像是什么东西用力握过之后留下的指印。
她直起腰,把下摆放下来,回头看我。“走啊。”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低头看见她的鞋柜最上层塞着一小截深蓝色的布料,像是夹克衫的袖口,被团成一团塞在角落。我认得那个颜色。
跟照片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第3章
陈薇家在三环边上,一个老小区,楼道里常年飘着中药味和葱油饼的香。她妈姓孙,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嗓门大,两户以外都能听见她训人的声音。她爸前年走了,家里就她妈一个人,养了一只橘猫,胖得走不动道。
我进门的时候,孙老师正把一盆排骨从灶台上端下来,蒸汽糊了眼镜片,她擦了一把,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东升,咋瘦成这样了?”
“妈,我没事。”
“有事没事你说了不算。”她把排骨搁桌上,扯了条围裙擦手,“薇薇上回说你查了?咋样?”
我瞟了一眼陈薇。她正在客厅换拖鞋,像没听见。橘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她脚踝。
“就小问题,调理调理就行。”
孙老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我妈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半信半疑,又不想追问。她把排骨汤上面的浮油撇出来,倒进一个空碗里,动作很利索。“那行,调理。我认识个老中医,回头把电话给你。薇薇说你要去中医院了,那刚好。”
我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孙老师照例问工作、问房子、问打算。问到我公司的时候,我说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其实就是编的,上周五技术部走的那四个人,有一个跟我同组,他走之前把代码交接给了我,我自己的活原本就干不完。但这话不能说。
“项目做完能加薪不?”孙老师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
“够呛,今年大环境不好。”
“你那个公司,年年大环境不好。”陈薇忽然开口,筷子没停,眼睛盯着电视,“上回说上市,上上回说融资,上上上回说团队扩招,结果呢?去年年会酒水都没供应,每人发一瓶矿泉水。”
孙老师打圆场:“年轻人嘛,慢慢来。”
“妈,他都三十三了。”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橘猫在桌底下叫了一声。
我低头扒饭。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但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到一半,陈薇手机在桌上亮了。她调了静音,但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清了一个备注名——“方”。只有一个字。
她翻过手机扣在桌上。
“谁啊?”孙老师问。
“同事,问我下午要不要加班。”
“大周末的加什么班。”孙老师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东升你多吃菜,别光吃肉。那个老中医说了,多吃绿叶菜对那个……对那个好。”
陈薇噗地笑了一声,但那个笑声很短,收尾的时候嘴角还在往上弯,眼睛里却没光。她低头把手机翻过来划了一下,大概是回了什么,然后重新扣上。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方,上周四凌晨两点“我妈”发的微信问“那个姓方的”,地铁口银灰色轿车上的半张脸,袖口甜香,深蓝色夹克,现在这个“方”直接变成了联系人。我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地,像有人拿手指轻轻敲我额角。
但我没说话。饭桌上的气氛太脆了,像一层薄冰,谁用力踩一脚都会碎。而且孙老师还坐在对面,她什么都不知道。
吃完饭陈薇去帮她妈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橘猫跳上来蹲在我膝盖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隔着厨房的门,听见水声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有一句飘出来了,陈薇说的:“……他说他听到了。”
“听到啥?”孙老师问。
“没听清。瞎猜的吧。”
门关上了。
我手里的橘子掰了一半,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膝盖上的橘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去,走到厨房门口蹲着,尾巴在门缝底下扫来扫去。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打开鞋柜。那截深蓝色袖口还在里面,被揉成一团塞在角落。我把它抽出来,抖开,是一件男式夹克,深蓝色,面料有点硬,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浅色的污渍,像是咖啡或者茶渍。里衬的标签上有一个干洗店的名字和电话,店在城西。
干洗店的人不会把衣服送到顾客家。除非陈薇专门去取过,或者这件衣服的主人专门来家里取过。
我把夹克叠好,重新塞回去,关上了柜门。
回到客厅的时候,陈薇已经从厨房出来了,站在茶几旁边翻包。她看见我走过来,说:“下午我出去一趟,公司有点事。”
“周六加班?”
“临时有活。”
“哪个同事找你?”
她顿了一下。“就……技术部的小周,他说服务器出问题了。”
“小周全名叫什么。”
她抬起眼看我,眨了眨,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你查户口啊?”
“他全名叫什么。”
“周……什么来着,我不记得姓名的,大家都叫他小周。”
“他找你解决问题,你连他全名都不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连我自己都意外。“陈薇,你编瞎话能不能动点脑子。”
我把她早上说我的那句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空气凝住了。孙老师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看我又看看她闺女,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干笑了两声。“咋了这是,好好的……”
“没事妈。”陈薇把包带往肩膀上提了一下,“赵东升,你跟我出来。”
她没等我自己先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她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那个位置刚好有一扇小窗户,午后的阳光打在她半张脸上,她的睫毛显得特别长,像在投一场骗人的影子。
我走出去带上门。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盯着我。
“那个姓方的,谁。”
“哪个姓方的?”
“你手机里备注的那个。”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快,但被我看见了。“那是大学同学。前阵子联系上的,他想让我帮他投简历。”
“他上周去市二院了?”
“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楼梯间里嗡嗡回响,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赵东升,你是不是有病?我早上都跟你说了那是给你挂的号,照片里那个人是你,那件夹克是我给你买的,你不穿就扔在鞋柜里了,你自己忘了还他妈反过来问我?你给我讲讲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离婚直说。”
她骂人的时候语速快,像机关枪,每个字都带着火星。楼道里回荡着她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我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位置,仰头看着她。
她说那件夹克是她给我买的。
但我从来没穿过深蓝色夹克。我衣柜里没有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我不喜欢那个颜色,她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孙老师推开门探出半张脸:“你俩干嘛呢?又吵?进屋来!”
陈薇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了,推开孙老师进了屋。我没进,站在楼道里,掏手机搜了一下“方”这个姓。大学同学里有没有姓方的?我翻了一遍通讯录,没有。陈薇的大学同学我基本都认识,她毕业那年我去接过她,寝室四个人我都加了微信,没有一个姓方。
我靠在墙上,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嗡嗡声从楼道口传上来,又远了。
手机响了。我妈打的。我接起来,她开口第一句:“东升,薇薇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们准备要孩子,让我别着急,说你在调理了。对了,她跟我说你换了件新夹克,深蓝色的,问我觉得好不好看,我都没见过你穿夹克,我就说好看好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窗外的天空澄亮得刺眼。
夹克的事,她先跟所有人说了。跟她说那是给我买的。这样一来,我再提夹克,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忘了。
她给自己铺了一条后路,每个岔道口都站好了人证。
我回到屋里,陈薇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孙老师端着果盘在旁边看电视,橘猫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一切跟刚才一样,但空气里浮着什么东西,冷冷的。
我走过去坐下,陈薇剥了一瓣橘子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时候很凉。我接了,放进嘴里,很酸。
“东升,”她说,声音恢复到了早上的柔度,“晚上别回去了,就在妈这儿住吧。我明天陪你去中医院。”
“嗯。”
她笑了一下,这次眼睛弯了一点点。
那弯弯的弧度让我想起地铁口那个男人递东西给她时脸上的笑。一样的弧度。一样的嘴角往上,眼角微合。像一把钥匙插进同一把锁。
我捏着那瓣酸橘子,没咽下去。
第4章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陈薇妈家的客房床太硬,枕头矮得跟没有一样,我翻了几次身,最后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窗外的路灯。老小区路灯隔得很远,光晕一圈套一圈,像谁用粉笔在夜空画了靶子。
陈薇睡在隔壁房间,她妈的主卧。隔着一道墙,我能听见她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吱呀声。没关手机,屏幕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她在跟谁聊天。
我忍了大概四十分钟,光灭了。又过了十分钟,光又亮了。我穿上拖鞋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不见说话声,但能听见手指敲屏幕的嗒嗒声,频率很快。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在打字。
我退回床上,把手机关了静音,打开我和陈薇的聊天记录,翻到三个月前。她那时候话很多,发照片、发小视频、说公司楼下新开了奶茶店要我下班等她一起去尝。再往前翻,一年前她发语音的频次大概每天三到五条。最近一个月,我往上滑了十下就到了头,基本是“回来吃饭吗”“加班”“睡吧”。
但她的微信运动步数每天都在一万五以上。她公司离家地铁四站,她向来坐地铁。一万五千步等于从家走到公司再走回来还多五公里,她下班之后绕去了哪儿。
我没再想下去。
早上六点,我听见隔壁卫生间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洗面奶瓶磕到瓷盆边缘的脆响。陈薇起来了。十分钟后她敲门:“赵东升,中医院八点开门,你起来。”
我嗯了一声,其实一夜没睡。
出门的时候孙老师已经在厨房烙饼了,塞了两个塑料袋给我们路上吃。陈薇在玄关换鞋,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打开鞋柜的那一瞬间,那个深蓝色布团还在,但她没碰,她从旁边抽出一双运动鞋。动作流畅,没有迟疑,像是排练过。
但她拉鞋柜门的时候,方向偏了。她的手擦过了那团布料,指背拂过袖口,有一瞬间她的动作顿了一拍。就是那一拍,她确认那件夹克还在原处。
我什么都没说。
去中医院的地铁上,人不多。她靠在我肩膀上假寐,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昨晚上那股花果香。我低头看见她睫毛在颤,没睡着,眼皮底下眼珠在动。她大概在想,我有没有翻那个鞋柜。
到了中医院,号是提前挂好的。老医生姓秦,花白头发,戴金丝眼镜,问诊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笑,那种“小伙子我看你面色不对”的笑。把脉的时候他闭了会儿眼,睁开说:“肝气郁结,脾肾两虚,压力太大了。”
陈薇坐在旁边,很认真地记。
“吃药调理,两个月。”老医生在方子上写了什么,“还有一件事,你俩要孩子这事,我建议先缓一缓。你太太也做个检查,有些时候不一定是男方的问题。”
陈薇接话:“我去年查过,没问题。”
“那就再查一次,夫妻同治嘛。”
她点了头,低头收方子的时候,发梢垂下来挡住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收方子的那只手,拇指在纸面上来回搓了两下,像在擦什么东西。
出了诊室,她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我隔着几米远,看见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开合,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听见片段:“……上午不行……下午吧……老地方……嗯。”
老地方。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站那儿,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快,从皱着眉到微笑只用了半秒。“走吧,取药。”
“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单位,请下午假。”她举起手机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屏幕上确实是通话记录,备注名是“老板”,时长一分十八秒。“我跟他说上午看病下午过去。”
“你刚才说老地方。”
她歪了一下头,像在回忆。“我说‘好的’。你听岔了吧。”
我没再问。取药窗口排了长长的队,她站在我前面,肩膀微微弓着,手里捏着那个方子。药房的人喊名字的时候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回音。
取完药出来,她说下午要去公司一趟,让我自己回去。我说好。她上了地铁往另一个方向,我看着车厢门合上,她站在窗边对我挥了一下手,嘴角弯着,眼睛里什么都没装。
地铁开走了。我在站台上站着,等下一趟,但方向跟她相反。我根本没打算回家。
我换乘了三次,到了城西。干洗店那个地址我昨天就搜了地图,离中医院四十分钟地铁路程。一个开在老居民楼底商的小店,门面窄,门口挂着几件洗好的衬衫,迎风飘。
我进去,老板娘正熨一件大衣,抬头看了我一眼。“取衣服?”
“嗯,深蓝色夹克。姓陈。”
她低头翻了翻挂着的票根。“陈……哦,上周有个陈女士来取的,深蓝色男夹克,她说是她先生的,当时就取走了。你是?”
“她先生。”
老板娘“哦”了一声,又低头熨衣服。“你太太挺漂亮的,上次来的时候头发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笑了笑。“是挺漂亮的。”
“夹克你穿着合适不?那件袖口有点污渍,她说不好洗,我用了干洗剂才弄掉的。你下次有这种直接拿过来就行,别自己搓,越搓越硬。”
“好。”
我走出干洗店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反白。老板娘说陈女士是“上周来取的”,但她微信给我妈发那张照片的时间是上周四。也就是说,她在上周四之前就拿到了那件夹克,然后拍了照片,然后伪造了我妈的聊天记录,把那张照片以“我妈”的口吻发了出来。一套完整的叙事:夹克是我妈的,照片是我妈发的,一切都是巧合。
但她失算了。她不知道我妈会把那条微信的截图发给我。她不知道一个母亲会用那种方式确认背影里的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孙老师。
“东升,薇薇跟你在一块儿没?她电话打不通。”
“她说去公司了。”
“公司?”孙老师顿了一下,“薇薇今早跟我说她下午要陪你去复诊啊,还说晚上回来吃饭,让我炖鸡汤。她没跟你在一块儿?”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她可能忙完再回来。”
“也行吧。对了东升,薇薇昨天跟我提起一个姓方的大学同学,说人家帮她介绍了个工作,待遇挺好的,在什么互联网公司。你说这靠谱不?”
“姓方的……她跟你说了?”
“就提了一句,说那同学挺热心的。你知道这人不?”
“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全是汗。姓方的“大学同学”帮她介绍工作,市二院的背影照,银色轿车,深蓝色夹克,干洗店,凌晨的微信,衣柜里的洗衣液香味,还有她梦里那句“不是你的问题”。
我把所有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我想到一个最坏的可能性:那个“方”,不是普通的大学同学。他是市二院的医生,或者跟市二院有关的人。陈薇去市二院不是给我挂号,她是去见他。那张背影照是她拍的,但她拍了之后把照片发给我妈,假装是我妈发的,目的是让我看到——让我相信她真的去给我挂过号。
但为什么?
如果她真的在跟姓方的有什么,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编一个“给我挂号”的借口?她完全可以不让我知道她去市二院。
除非那件夹克的主人,姓方的那个,留下的某些痕迹被她掩盖不掉了。必须用一个“正当理由”来解释她出现在市二院的原因,否则我迟早会问。所以她提前做了全套假证据,把我框进一个“她是为了我才去的”的故事里。至于她实际上见了谁、做了什么,那部分是空白的。
而那条凌晨的梦话——“不是你的问题”——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对我说的话。是她白天见过姓方的之后,在梦里反复重演那段对话。她安抚的那个人,在梦里站在另一侧。
我拨了陈薇的电话。响了七声,她接了。
“喂?”
“你在公司吗?”
“在啊,怎么啦?妈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你几点回来?”
“得七八点吧,项目上的事。你晚上自己吃点,不用等我。”
她说话的时候背景很安静。太安静了。互联网公司周六加班,工位上不可能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安静是一种被抽空了环境音的空荡,像在某间关了门窗的屋子里。
“陈薇,”我说,“你昨天提到那个姓方的大学同学,帮我谢谢人家。介绍工作的事,有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妈说的。”
“哦……行,我知道了。我先忙了。”
她挂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她说“知道了”,但那个“知道”里没有一丝惊奇。她不意外我知道姓方的事,因为她早就把这件事通过孙老师的口放出来了。一个“热心介绍工作”的大学同学,多么清白的人设。
但她不知道,干洗店的老板娘说她取夹克的时候,头发扎着马尾。
上周四我去市二院门口查监控,门口的保安说那天的录像只保留七天,可以帮我调。我去了,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陈薇站在挂号窗口排队,她身后隔了两个人的位置,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穿深蓝色夹克。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我每天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第5章
我从城西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客厅没开灯,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又灭,我换鞋的时候脚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只橘猫。孙老师把猫也送过来了。
陈薇还没回来。
我把橘猫抱起来放到沙发上,它蜷成个球开始打呼噜。我坐在它旁边,手机握在手里,监控画面里那一幕不断回放。她回头,笑,嘴唇开合,说了一句话。那个男人凑得很近,近到她后脑勺几乎贴上他下巴。这种距离,不是普通朋友。
我翻遍了通讯录,把所有姓方的人名圈出来,一共三个。一个是高中同学,十年前就不联系了;一个是前同事,去年离职去了深圳;还有一个是她大学同学群里冒过泡的,头像是一辆银色轿车。那辆车我见过。上回在地铁口,副驾驶门开着,她下来的时候对着车里笑。
我点进那个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定位市二院旁边的咖啡店,文案只有一个字:“等。”配图是一杯拉花拿铁,杯壁上反射出一个模糊的侧脸,马尾辫。
银灰色轿车,市二院,咖啡店。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茶几上放着中医院的药包,还没拆。我把药包拿起来掂了掂,很轻,里面就几包粉末,用牛皮纸袋装着,上面写着“早晚各一次,温水冲服”。我把纸袋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手写的字,是陈薇的笔迹:“记住,调理期间少生气,少熬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写这个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真心盼我好,还是那句话也编在剧本里,等着我某天翻到纸袋背面的时候,证明她有多关心我?
手机震了。孙老师打来的。
“东升,薇薇回来了没?”
“还没。”
“这孩子,说好回来喝鸡汤的,电话也不接。”孙老师在那头叹气,“你俩是不是又闹别扭了?她刚才给我发了个微信,说什么‘妈,如果我做什么错事,你原谅我’。你俩到底咋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窗外的路灯亮了。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着,尾巴尖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它也在等。
“她可能……晚点回来。”
“东升,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就跟妈说。薇薇这孩子从小倔,嘴硬心软,但人品没问题的。”
“嗯,妈,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走到玄关。鞋柜门拉开,深蓝色夹克还团在角落,我把它抽出来,展开,凑近闻了一下。干洗之后的化学剂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袖口那一小块原本有污渍的地方,布料纤维被搓得微微起毛,颜色比周围淡了一圈。老板娘用了干洗剂才弄掉的,那不是什么咖啡渍或者茶渍。
我翻到领口内侧。干洗店的人通常会在领口标签上写顾客姓名的缩写,用圆珠笔,很小一行。我凑到灯下看,那里确实有一行字,但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只剩浅浅的凹痕。我认得出那个凹痕的大致轮廓,开头那个字母,像一个“F”。
方。
我把夹克叠好,放回鞋柜,把柜门关上。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不该打开的书。
快八点的时候,门锁响了。陈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草莓。她看见我在客厅,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换鞋。“你吃饭了没?”
“没。”
“给你带的。”她把塑料袋搁在玄关柜上,扯掉高跟鞋,光脚走进来。她穿了件薄风衣,里面是白天那件白衬衫,扣子解了两颗。但她头发重新扎过了,出门的时候她扎的是低马尾,现在扎成了丸子头。发绳是新的,浅粉色,上面有一颗小珍珠。
她不会在加班之后换发型。
“你回你妈那儿了?”我问。
“没。我从公司直接回来的。”她打开冰箱放草莓,背对着我,丸子头后面的碎发翘起来一小撮,像没来得及理好就出门了。
“你的发绳换了。”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冰箱灯照着她的侧面,我看见她下巴微微收紧。“那个旧的松了,路上买的。”
“哪条路?”
“就……公司楼下便利店。”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冰箱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她半弯着腰放草莓,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耸起。那个位置,昨天晚上在她妈家穿T恤的时候,后腰侧面有一块淡红指印。今天穿衬衫,看不见了。
“陈薇,”我说,“那个姓方的,今天下午见你了?”
她的手在冰箱里顿住了。草莓盒子搁在半空,没放下去。冰箱的冷气呼呼地往我腿上吹,我们之间隔着那层白森森的灯光,她把盒子放好了,直起腰,关上冰箱门。
“赵东升,你跟踪我?”
“你去了市二院旁边那家咖啡店。”
她转过身来,冰箱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闷闷的一声。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把一层胶水糊在脸上了。“你凭什么说我去咖啡店了?”
“你发绳上的珍珠,”我指了指她丸子头上那枚发饰,“那家咖啡店隔壁有一家饰品店,我下午路过的时候,橱窗里摆着同款。你没时间回公司,你买这个用了多久?跟谁一起?”
她抬手摸了一下那枚珍珠,指尖碰上去的瞬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那副表情太熟悉了,每次她被我逼到死角的时候就会这样,像是把很多话咽下去,挑一句最不痛的来说。
“那个方路,是我大学学长。他帮我介绍的医院,去看你那个病。今天下午他去市二院办事,顺便把医生的电话给了我。”
“你为什么不能当面跟我说?”
“因为你会像现在这样。”她的声音开始尖起来了,“你会用审犯人一样的语气问我每一个字,你会翻我手机、查我定位、监控我去了哪儿。赵东升,你自己想想你最近的样子,你像个正常人吗?”
她说得很快,像把事先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但她说得越流畅,我越知道她事先准备过。因为陈薇吵架的时候有一个特点,她习惯在每句话之间卡半拍,像是在脑子里把话说顺了再出口。但今天下午她预设过这场对话。
她预设了我会发现她去咖啡店,所以她准备了“学长帮忙介绍医生”这个回答。甚至更早,从她上周四去市二院开始,她就在铺这条路。
“方路,”我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他做什么工作的?”
“医疗器械销售。”
“他结过婚吗?”
她顿了一下。“……离了。”
“因为什么离的?”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人家隐私。”
“他帮你介绍的是哪个医生?”
“就……市二院的生殖科王主任。”
“主任叫王什么?”
她的嘴唇又张开了。这一次,她卡了三秒。“王……王建刚?还是王建平来着,我没细记。”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鬓角细细的汗毛都看得清,但她整张脸的线条是僵的。
“方路知道你结婚了吗?”我问。
“废话。”
“他知道你先生姓赵吗?”
“知道。”
“那他上次来家里,把夹克忘在鞋柜里,是故意的?”
空气凝固了。她的眼珠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似的退后半步,脊背撞上冰箱门,发出一声闷响。那种“夹克是我给你买的”的谎言,在这一秒彻底碎了。因为如果我说的“他来家里”是事实,那么她先前所有关于“我给你买的、你忘了”的说辞就全部站不住脚。她没有否认“他来家里”,她只是僵住了。
“他什么时候来家里的?”我追问。
“赵东升——”
“告诉我时间。”
“上周……上周二。”
“来干什么?”
“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来还东西。”
“还什么?”
她没说话。她低了头,丸子头上面那枚小珍珠晃了一下,冰箱门在她背后嗡嗡地振动着。
“陈薇,你还记得我们上个月在郊区看的那套房子吗?中介说首付要再多二十万,你说你去想办法。那二十万,你想的办法是什么?”
她猛地抬头,眼眶终于红了。但那红太可疑了,正好踩在我质疑到这个节点的时候冒出来,像舞台上的灯光打在演员脸上,卡点卡得准得让人起疑。
“赵东升,那是我跟他借的。”
“借。”
“借。写了欠条的,分两年还,利息按银行算。”
“你管一个离了婚的医疗器械销售借钱,然后他来家里还东西,把夹克落在鞋柜里,你替他拿干洗店洗了,然后你跟我妈说夹克是我买的、是我忘了。你拿他的钱,又替他洗衣服,然后把一切都安在我头上?”
她没否认。她靠在冰箱门上,两只手交叠在小腹前面,手指绞着衬衫下摆,绞到指节发白。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他那件夹克,”她声音发抖,“是在市二院挂号的时候,我拿错了。”
“你替他挂号?”
“是给你挂!我挂了两张,一张你的,一张他的。他陪我去,他站我后面,他把他那件夹克搭在胳膊上,出来的时候我们拿混了。他的号挂在了你名下,你的号挂在了他名下。所以他那件夹克里有你的挂号单。”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要把一个复杂的线团一次扯开。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我们”。陪她去,不是她一个人去的。他陪她去市二院,他站她身后,她回过头朝他笑。那不止是学长帮学妹介绍医生,那是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去挂号。
“你跟他一起去的?”
“我说了,他陪我去——”
“为什么是他陪你去,不是我?”
她停住了。
冰箱的压缩机组轰地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她站直了身子,推开冰箱门,从里面掏出那盒草莓,盖子掀开,拿出两颗在衣摆上擦了擦,递了一颗给我。
“赵东升,你信我吗?”
我接过那颗草莓,表皮上还带着冰箱里的水汽,冰凉冰凉的。我没吃。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是他陪你,而不是我。”
她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颗,唇瓣沾上一点红色汁水。“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催你。你自己压力多大你不知道?我再拉你来医院,你只会更觉得自己不行。”
她吃掉那颗草莓,把蒂扔进垃圾桶。然后她笑了,眼圈还红着,但嘴角弯起来了。那种笑,跟我在地铁口、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弯的弧度、眼角微合的幅度、嘴唇张开的时机,全一样。
“你还想知道什么?你问。我今天什么都告诉你。”
她摊开手,像一个敞开了所有柜门的人,等着我一件件翻。
但我低头看手里的草莓,它的尖端有一点褐色,不新鲜了。
第6章
我睡在了沙发上。
陈薇没有坚持让我回卧室,她只是把客房那床被子抱出来搁在沙发扶手上,又放了一杯温水在茶几上。橘猫跳上来踩了两圈,窝在我腿弯里睡了。
我没睡着。客厅的钟走到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从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手机屏幕光没有亮,她今晚没有跟任何人聊天。她可能以为我真的信了。
我确实信了一部分。钱是借的,这个最硬的证据她没法编,欠条那东西白纸黑字,她不可能临时画一份出来。但我信的那部分是“借了钱”,至于为什么借、借了之后跟那个人的关系到底到了哪一步,她给我看的“信”里,每一扇门背后都贴着另一扇门。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我翻身的时候碰倒了茶几上的水杯,杯壁砸在地板上,没碎,但水泼了一地。我蹲下去擦,橘猫惊醒了,跳下沙发跑进卧室,在门缝里叫了一声。卧室门没锁,它爪子一顶就开了。
然后我听见了说话声。轻轻的,像含着一口水。
“……不是……我没有骗他……他信了……”
我站在客厅的暗处,手心里攥着那块湿透的抹布。她又在说梦话,或者说,又在对着枕头说话。这一次她的声音更清晰,清晰到我能听出字与字之间的停顿。
“……借条是真的……别的……等我再想想……”
抹布上的水沿着我的指缝滴到地板上,一滴,两滴。我站在那儿没动,像根钉在地板上的木桩。她说“别的”要再想想——她已经承认“别的”是编的。借条是真的,别的都还在编。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卧室门,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她侧躺着,背对着门,和那天早上一样的姿势。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下巴微微陷进枕头边缘。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天窗的灰光开始透进来,照在她后颈那一片皮肤上,那里有一个新的红印子,比之前那块更淡,像指尖按过之后留下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没有锁。她信任到不设防的地步,或者她知道我迟早会看,留好了每一扇门的钥匙。
我点进她的微信,找到那个“方路”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三点五十二分,她发的:“他好像发现夹克的事了,但我圆过去了。”对方回了一个“嗯”,然后是:“下午见面再说。”
“下午见面再说”——她昨天下午确实去见了。用“公司加班”的借口,用“学长介绍医生”的外壳,去见了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
我往上翻。那个对话框的长度让我头皮发麻,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都有消息。最早的几条是工作相关的——他帮她介绍了一个兼职项目,她问报价,他发合同模版。从第二周开始,频率翻了倍。他问她吃饭没有,她回“还没,在加班”,他发外卖红包,她收了。他问她先生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吧,就是工作压力大”。再往后,某天深夜,她发了一句:“方路,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嫁错人了。”
他回:“嗯。”
只有一个字。但他没有安慰,没有劝阻,没有说“你别这么想”,他只是“嗯”了一声,像在门口放了一把梯子,等着她自己爬下来。
接下来一个月的记录里,他们见面了四次。第一次是咖啡店,第二次是市二院门口,第三次是她说“我去找你”,发了一个定位,是一家酒店。第四次,她发:“我把夹克落你车上了,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送过来?”他说:“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上周二。他来家里还夹克。而她把夹克留在鞋柜里,拍了照片,然后伪造了我妈的聊天记录,把那张照片安在我妈的对话框里,等着我某天看到。
这一切布局,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从那个“嗯”字开始。
我把手机放回去,动作很轻。陈薇的呼吸仍然平稳,她睡得很沉,也许终于卸下了一层负担。但我现在知道了,那层负担远没有卸完。
我退出卧室,带上门。橘猫蹲在客厅茶几上舔爪子,外面的天已经泛白了。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面色灰白,眼窝凹下去两块,像突然老了五岁。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给我的律师朋友发了条消息,问他离婚协议书的起草要点。第二件,我打开了电脑,把陈薇发给我妈的那条微信截图保存到本地,把干洗店收据照片、监控录像截图、加上刚才拍的那个对话框,归到一个文件夹里。第三件,我给孙老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清醒,老人家起得早。
“妈,”我说,“我跟你说个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咋了东升?薇薇出事了?”
“薇薇没事。但是妈,薇薇借了二十万块钱,从一个男的。她跟我说是借的,欠条是真的。但那个男的是她大学学长,他们这三个月见了四次面,昨天下午又见了。夹克的事你知道了,那是故意留在家里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我听见早市的喇叭声从她那边传过来,带着嘈杂的人声和油锅的滋啦响。
“东升,你确定?”
“我确定。”
“……薇薇现在人呢?”
“还在睡。妈,我今天会跟她谈离婚的事。我跟你先打个招呼,不是让你做选择,是让你知道这件事。后面怎么处理,你决定。”
“东升——”
“我先挂了。妈,谢谢你昨天炖的排骨汤。”
我挂了电话。天彻底亮了,客厅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晨光,橘猫伸了个懒腰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卧室门口蹲着,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七点十分,卧室门开了。陈薇穿着那件灰色T恤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揉着眼睛。看见我坐在客厅,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醒这么早?睡得好吗?”
“不好。”
她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拿出昨天那盒草莓。她又开始洗草莓,水流哗哗的,她哼着一首什么歌,调子很轻快。她洗好了端出来,搁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
“赵东升,我今天想去看看那套房子。中介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可以再谈两万。”
“陈薇。”
“嗯?”
“我们离婚吧。”
她手里那颗草莓停在半空中。水珠沿着她指缝往下淌,滴在沙发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半张着,眼睫毛没有眨。
“你说什么?”
“离婚。”
“赵东升——”
“借条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你跟方路见了四次面,其中一次是酒店。你昨天下午跟他见完面回来,换了一根发绳。”
她手里的草莓终于掉了,滚到地上,被橘猫一爪子按住。她张着嘴,嘴唇在颤,眼眶慢慢红起来。这一次的红跟昨天不一样,她是真的慌了,因为她的牌被我揭干净了。
“赵东升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过一遍了。那遍解释里藏了太多真话,你越讲越深,自己都爬不出来。陈薇,我不追究你跟他到底到哪一步了,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跟他见面的那些时间里,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婚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两颗,砸在T恤前襟上,灰色的布料洇出两个深斑。
“想过。每天都在想。”
“结果呢?”
“……我不知道。”
“那你再想想。”我从茶几下面抽出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草稿,放在她面前。纸面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名字我空着。你写,或者我写,都行。房子那边的首付款,你借的那二十万还回去,我们之间的账目算清楚,我不占你便宜,你也不欠我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肩胛骨在薄薄的灰色T恤下面一抽一抽地颤。橘猫蹲在沙发脚下舔那颗草莓,水珠在地板上印了一小滩。
“赵东升,”她的声音哑了,“你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窗外的太阳从对面楼的夹角里升起来了,光照进客厅,把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照得白晃晃的。陈薇的手慢慢伸过去,食指碰了一下纸面的边缘,又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我不恨你。”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声音很平,像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恨的是我自己。你嫁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要,我让你等了三年。三年前你眼里有光,现在你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合租室友差不多。你没嫁错人,你只是等得太久了。”
她的肩膀不抖了。她抬起脸看着我,满脸都是眼泪,但她的眼睛终于弯了一下,是那种真切的、不带剧本的笑,只是那个笑里全是疼。
“你要去哪儿?”
“先把药吃了。妈让我少生气。”
我蹲下去,从茶几下面摸出那包中医院的粉末,拆开,就着茶几上那半杯隔夜温水冲了,一口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
我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压着的啜泣,然后是橘猫的叫声。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晨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个被撕开的口子。
后来——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事——那天上午我走了之后,陈薇自己给方路打了电话。她跟他说,钱会还,但以后别见了。她把那张借条撕了,重新写了一张,利息按银行标准,按月转账。她搬出了那套郊区租的老房子,搬回了她妈家。孙老师在门口接她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端了碗鸡汤出来。
我回了爸妈家住了一周,每天喝中药,早睡早起。第八天,律师发来消息,说离婚协议双方已签字,财产分割完毕。第二十天,我搬进了公司附近的单身公寓,三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桌。第三十天,体检单重新查了一次,箭头朝上了,医生说可以正常备孕。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后来我在一个公众号里看到一句话:“当你对一个人的信任变成了取证,这段关系其实已经死了。”这句话是陈薇转发的,上面多了一行她自己写的字:“赵东升,对不起。”
我没有回。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市二院门口。我去拿最终复查结果,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怀里抱着一只橘猫,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是孙老师。她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齐耳,露出干净的耳廓。她看见我了,远远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往公交站方向走了。橘猫在她怀里探出头来,喵了一声。
我没有追上去。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她骗我的那些夜里,她想的也许是谁更值得等,而我做的那些不够好的日子里,我欠她的恐怕不止一个解释。二十万可以还清,但凌晨五点那句对枕头的低语,还不了。
结婚前,先看看你的伴侣在低谷里是如何待你的。如果她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别人,而不是找你,那么这段关系迟早要塌。你很好,但她等不了你了,这是两件事,不矛盾。
今天我坐在单身公寓的阳台上,太阳很好,窗台上一盆绿萝冒了新芽。药喝完了,身体好了。一个人住,电费水费都少了一半,晚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那个凌晨五点,她轻声呢喃的尾音,我到现在还记得。像一个人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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