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的最后一天,乾清宫东暖阁,新登基的皇帝朱常洛靠坐在案几旁,仰面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鸿胪官进药者安在?"

问的不是御医,不是太医院,是个管朝会礼仪的六品小官:鸿胪寺丞李可灼。首辅方从哲回话说,这人自称有仙方,"臣等未敢信"。皇帝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命人速召李可灼进来,催他快快喝药。

日午,第一颗红丸递上去。皇帝先是喝水都喘,药一入口,不喘了,连声称李可灼"忠臣"。守在宫门外的内阁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敢走,也不敢问。一会儿太监出来传话:"圣体用药后,煖润舒畅,思进饮膳。"

众人松口气,以为天佑新君。可到了下午三点多,李可灼从宫里出来,说皇上又催着要第二颗。群臣心里打鼓,终究没人敢拦。次日卯刻,即九月初一清晨,新皇帝朱常洛驾崩了。

他登基,满打满算三十天。这一年是泰昌元年,公元一六二〇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颗药丸,怎么就成了案子

严格说,这不是"案发"在刑部大堂的案子,而是死在一个皇帝身上的突发事,被朝堂吵成了一场持续多年的官司。它后来与"梃击案""移宫案"并称晚明"三大案",可三案里,只有这一案,从头到尾没走过一次像样的验尸、勘问、对质。它最大的证据就是那颗红色的药丸,而那颗药丸早已被皇帝吞了下去。

朱常洛死得太急,也太巧。他是万历皇帝的长子,母亲是不得宠的宫女王氏,熬到二十岁才被勉强立为太子,三十九年里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万历四十八年七月,老皇帝终于驾崩,他这才登基,改元泰昌。登基那天,"玉履安和""冲粹无病容",走路稳当,气色正常,看得出身体底子还在。

坏就坏在他即位后一下子松弛下来,又撞上了郑贵妃。

郑贵妃是万历最宠的女人,当年一直想立自己的儿子福王为太子,跟走珠串的太子朱常洛斗了十几年。老皇帝一死,她心里发虚,怕新君记恨,于是从侍女里挑了八名能弹会唱的年轻女子送进乾清宫,又拉拢朱常洛最宠的李选侍,想借此讨个皇太后、皇后的名分。朱常洛纳了这八个人。按《国榷》的记载,一针见血:"进侍姬八人,上疾始惫。"

不到十天,皇帝就"圣容顿减""病体由是大剧"。八月十四日,他病重,召内官崔文升来治。崔文升本是个管御药房的太监,偏偏给一个被掏空了身子的皇帝,配了一服去热通利的泻药大黄。

这下坏了。朱常洛吃完,一昼夜腹泻三四十次,人直接瘫了下去,连路都走不动。

泻药之后是"仙丹"

朝野起了哗然。崔文升是谁的人?他是郑贵妃宫里的旧人,就在郑贵妃送美人前后升了司礼监秉笔、掌御药房。给虚火投泻药,给进补的病躯下大黄,这在任何郎中看来都像是当着皇帝的面下刀。兵科给事中杨涟第一个跳出来,指责崔文升"不知医理",用药方向全错。外戚那边更直接,认定这是郑氏的阴谋。郑贵妃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移宫避祸,搬去了慈宁宫。

皇帝的病却一天比一天重。到了八月二十九日,眼看不行了,方从哲等阁臣最后一次被召进乾清宫,谈寿宫、谈立储,末了皇帝忽然问起那个"进药的人"。

李可灼就这么被推到了前台。他不是医生,一个管朝会礼仪的鸿胪寺丞,却自称手里有仙方。据方从哲后来的说法,他本来拦着不让进,怕重蹈崔文升的覆辙,可皇帝自己催得急。李可灼把药丸先给两个同乡试过,一个吃了没大事,一个吃了病情好转,这才敢端上去。

第一丸服下去,皇帝喘气顺了,喊他"忠臣"。可这分明是回光返照。到傍晚又灌了一丸,次日夜半,人没了。

事情到这里,最要害的一步来了。

方从哲,这位当了八年独相的老臣,在皇帝死当天的遗诏里,亲笔写上夸奖李可灼的话,赐银五十两。遗诏是以"大行皇帝"的名义发的,等于说:皇上是吃了这药舒服着走的,这药有功,得赏。

群臣炸了锅。御史王安舜当天就上疏,骂李可灼"敢以无方无制之药马言金丹",更骂方从哲"轻荐狂医""赏之以自掩"。可方从哲顶着压力,拟了个太子令旨:李可灼罚俸一年,算作"进药不效,但亦臣爱君之意"。轻飘飘一笔,把弑君嫌疑描成了"好心办坏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场没有尸检的弑君案

后世给红丸案贴的标签,是"千古疑案"。可换一个角度看,它更像一桩被政治搅浑、始终没被真正勘破的冤案。问题的焦点,从来不是"红丸有没有毒",而是:皇帝到底死于什么?又是谁,把一颗来路不明的药推到了他嘴边?

先说药丸本身。李可灼献的那颗"红丸",后世多认为是铅汞一类的"红铅丸",说白了是掺了妇人经水的补阳药,性极热。朱常洛当时的症候,按御史王安舜的说法,是"脉雄壮浮大""三焦火动""满腹火结",本该"宜清不宜助",结果一丸热药下去,等于在燥火上浇油。这倒未必是有人蓄意下毒,更像是一场庸医拿命试药的事故。

可疑就藏在"流程"里。给一个虚弱到水都喝不了的皇帝喂热药,谁决策的?李可灼只是个进药者,真正能拦下的,是把着一道宫门的方从哲,还有当场在外的刘一燝、韩爌等人。他们说"未敢信",说"众臣皆劝慎药",可没有一个人敢伸手拦住。方从哲迟疑了一下,又放行了,遗诏里还赏。这里面的"不敢",比"不能"更让人心寒。

再说背后有没有人。郑贵妃、李选侍都脱不了干系。郑贵妃先送美人掏空皇帝身子,又把自己的旧人崔文升安排在御药房灌泻药,一环扣一环。可说到底,这全是"动机"层面的推演,没有一纸供词、一件物证能坐实谁授意下毒。连东林党人把它往"弑君"上扯,也只是为了扳倒方从哲这个政敌,未必真信李可灼是刺客。

史书三记,三种味道

把《明史》翻开,红丸案的记载仿佛隔着三面透镜,每一面都只照见一角。

《明史·光宗本纪》最简,只一句:"是日,鸿胪寺官李可灼进红丸。九月乙亥朔,崩于乾清宫,在位一月,年三十有九。"干巴巴的,像记流水账,一个字没说皇帝怎么死的,也没提这药有没有问题。可末了赞语却藏了一句:"嗣服一月,天不假年,三案构争,党祸益炽。"史臣把朱常洛的死,跟晚明党争直接挂上了钩。

《明史·方从哲传》最细,几乎把整个进药过程、方从哲的犹豫、群臣的弹劾、最后的处置都写全了。可也正是在这份"最细"里,"弑逆"二字被反复掂量。孙慎行上疏,"从哲纵无弑君之心,却有弑君之罪",邹元标附议。等到韩爌出来替方从哲说情,说"进药始末,臣等共闻见",事情又往回兜了一圈。最后的判决是:李可灼遣戍,崔文升发往南京,方从哲不罪。

最耐人寻味的是《明季北略》,计六奇的私人笔记。它记的是"红丸一案"四个字,可笔底下流露的情绪,跟官方史书完全不是一个调子。它把红丸案跟梃击案串成一个逻辑:"往岁张差之变,祸几不测……张差之后因有文昇(崔文升),致先帝一旦崩逝。"一个死于棍棒,一个死于药石,在作者眼里,背后是同一股"奸谋"。

可民间笔记的这种"一以贯之",恰恰是史学上最该警惕的地方。它用一种"背后必有黑手"的叙事惯性,把两个相隔五年的案子强行缝合,没有证据,只有情绪。急着把红丸案定性为"郑氏连环谋杀"的人,多半没注意到一个起码的问题:朱常洛登基那天还病容全无,三十天内从纵欲到泻药到热丸,病因链条虽乱,但每一步都有人在场、有人签字,唯独没有一场能还原真相的检验。

独相八年,一个人揽下一场风暴

要读懂红丸案,得先看清皇帝死前,是谁在掌舵。

方从哲,浙江德清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本该是个翰林清流,却在居家十多年后被一步步推上首辅之位。万历四十一年入阁,此后整个万历末年,内阁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神宗深居后宫三十年不见外臣,六部无人、科道空悬,天下奏章堆在宫门积灰,只有方从哲一个人跪在文华门外候旨。他当了八年独相,也代皇上挨了八年的骂。

这种处境,注定他把"不出错"看得比"做事"重。梃击案时,他站在神宗一边压住王之宷的穷追;红丸案临头,他又习惯性地选择了"顺着皇帝意思走"。皇帝想吃药,他劝了一句"臣等未敢信",转头就放行了;皇帝死了,他第一时间拟遗诏赏药,把"进药"定性成"爱君之意"。这套动作,跟他处理梃击案如出一辙:宁可让案子糊涂过去,也不愿让天子的名分沾上一点腥。

可偏偏红丸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李可灼是他多次举荐、带进宫的鸿胪寺丞,崔文升是郑贵妃的旧人,李选侍正跟郑贵妃打得火热,而新皇帝身边还站着个刚满十五岁、连册立都来不及的皇长子朱由校。数股势力在乾清宫周围交错,方从哲想让"皇上死得体面",却把一个足以撼动皇统的疑案,闷进了一纸没人敢追问的遗诏里。

元凶是药,还是那张遗诏

回头打量这桩案子,真正夺命的与其说是那颗红丸,不如说是它背后那道稀里糊涂的遗诏。药丸只是压垮躯体的最后一把稻草,真正让朱常洛"死得不明不白"的,是方从哲在弹劾声中抢先定下的调子:进药不效,爱君之意。

这道遗诏,等于在尸体还热的时候,就把"弑君"两个字从案卷里抠掉了。此后无论谁再怎么说,都只能在"医误"和"谋害"之间打转。可如果当时没有那道遗诏,而是先把李可灼、崔文升扣起来,开棺验尸,验那颗药丸的成色,查崔文升的药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没人知道。因为这是晚明,是党争把任何公论都撕成碎片的年代。东林党借红丸案攻方从哲,浙党齐党楚党维护方从哲,案子的真相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环。天启年间魏忠贤编《三朝要典》,把梃击、红丸、移宫三事拧成一股绳,为阉党翻案;崇祯杀了魏忠贤,又把案子翻回来当东林的功劳簿。一个皇帝的死因,成了各派轮流改写的剧本。

无法确证的死在哪儿

结案陈词,得承认这桩案子确实无法确证。

能确证的是:朱常洛确实纵欲伤身,崔文升确在他病重时投了大黄,李可灼确在当日进过两丸红丸,次日皇帝死了,方从哲确在遗诏里赏了这座药。这几件摆在明面上的事,没有一件能洗掉,也没有一件能单独定罪。

无法确证的是:红丸的成分究竟如何,是不是当真致命;崔文升是误诊还是奉了谁的密令;郑贵妃和李选侍在其中扮演了多重的角色;以及,方从哲的犹豫到底是"老成持重"还是"畏葸纵容"。这些,史书无载,笔录不实,证据链在尸骨未寒的那一夜就被接断了。

有一种说法最狠,说朱常洛是"被自己的一生累死的":前半生怕父皇,后半生被郑贵妃摆布,登基三十天,纵欲、泻药、热丹轮番上阵,身体底子早被掏空,任何一味药都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这话未必全对,却在所有"谁杀了皇帝"的猜测里,最接近那具无人勘验的躯体。

而红丸案真正的余波,不在那颗药,而在那道遗诏留下的靶子。它让"进药"这件事,从一个吉凶难测的医疗事故,变成了一把政党争的刀。此后明朝的每一次政治清算,都能把这颗红丸翻出来,往对手身上抹一把。直到崇祯吊死煤山,南明还在拿它当过场。一桩三十天的死亡,就这样拖着大半个王朝,一起沉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