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陪老公从大头兵熬到軍区首长的那年,我撞破他藏了个女人。

我提了两桶柴油,烧了他那座临海的小楼。

沈峥护着怀里的女人冲我嘶吼“疯子”的刹那,我七岁的儿子和闺蜜温岁宁冲进火海拽我。

儿子为了保护我被烧得面目全非,温岁宁右腿坏了,落了终身残疾。

那之后我成了整个迦南人人唾骂的疯女人,被送进孤岛疗养院。

三年后深冬,我给儿子扫祭,听见一道熟得剜心的声音。

循声走过去,本该烧成灰的孩子,正蹲在滩涂玩贝壳。

我钉在原地,浑身的血瞬间冻透。

他蹭着身边人的胳膊撒娇:“爸,亏得咱们设了局,找了流浪的小孩替我被烧死。不然这三年,你和岁宁妈妈哪能过得这么安生。”

沈峥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岁宁妈妈为这场戏赔了一条腿,往后要好好孝顺她。”

我转身就走,回港口的小旅馆给北海的姑姑发了信息:

我立刻启程回家,从此就当丈夫和儿子都死了,我和沈家再也无没有任何关系。

刚烧完抄了三年的往生经,纸灰被海风卷出窗的瞬间,温岁宁推门走了进来。

她拄着拐杖,走得一瘸一拐。

我下意识伸手要扶,又猛地攥紧拳头收了回来。

她放下饭盒,声音放得软:“疗养院的人说你离岛后没回去,我放心不下。”

饭盒里摆着杏仁酥。

从前儿子怕苦不肯吃药,我总把药粉碾进杏仁酥里哄他。

有一回他烧得抽风,我冒着刺骨的海风跪在总院门口三个钟头,才求来一位退休的老軍医。

儿子退了烧,搂着我脖子奶声说,妈妈最好,长大了只护着妈妈一个人。

后来他笑着,脆生生叫别人妈妈。

我把饭盒推回去:“不吃。”

温岁宁的手指在拐杖上攥得发白:“你还在怨我?”

“没有。”

我的视线钉在她右腿上。

三年前医生剪开裤腿,烧烂的皮肉和布料粘成一片,撕下来的时候带着血。

她疼得浑身发抖,还死死攥着我的手说,阿圆,小彻是为救你才没的,你再出事,他在地下都不安生。

那之后每一次我想沉进海里,眼前都是她血肉模糊的右腿。

她用一条腿拴住了我的命,也拴住了她自己演出来的愧疚。

温岁宁递过来一件厚外套:“去我那儿住吧。”

“我明天回疗养院。”

她明显松了口气。俯身收拾饭盒的时候,一只护腕从袖口滑了出来。

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绣着一只白鸥。

那是我六年前亲手给儿子缝的。

一只随着衣冠冢下了葬,另一只,居然在她手上。

温岁宁慌忙把护腕塞回袖子里:“隔壁家小孩落下的。”

我没戳破。

窗外传来少年的笑声。

温岁宁脸色骤变,拄着拐杖就要走。

我抢先一步按住了门板。

“温岁宁,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没来得及开口,门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

饭盒翻倒在地,一块杏仁酥滚到一双小皮靴跟前。

温岁宁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沙粒。

“岁宁妈妈,脏了别吃。”

儿子眉眼弯弯地望着她,软声软气。

我手里的暖手宝“哐当”砸在地上。

沈峥从楼下走上来,三年不见,他肩章上的星更亮了,眼尾多了几道深纹。

“阿圆,进来说。”

我没动,声音像结了冰:“怎么不接着骗我了?”

他解下軍大衣想披到我肩上,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把大衣搭在了椅背上。

“小彻昨天在港口看见你了。我们怕你不肯回疗养院。”

温岁宁急忙开口解释:“我只是怕你受不住这个打击。”

“我受不住什么?”

她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儿子冷笑一声,跨步挡在她身前,抬手掀翻了我带来的往生经:“你别再给我抄这些晦气东西。”

他狠狠撕下第一页。

“我活得好好的,你天天咒我死,怪不得爸爸不让我见你这个疯女人。”

我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纸页,他的靴底重重碾了上来。

“沈彻,把脚挪开。”

儿子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峥扶着我进了里屋,让人端来热水。

他还记得我怕冷,水里特意放了两片生姜。

可我问他为什么骗我时,他沉默了很久。

“那场火之后小彻夜夜做噩梦惊醒,怕你,不肯再叫你妈妈。你当时精神状态太糟,我不能把他放在你身边。”

我捧着热水,掌心却冰得刺骨:“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让我以为他死了。”

温岁宁急忙插话:“我们只是——”

“是我的决定。”沈峥蹲在我面前,“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

“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性子太烈。我怕你知道我和岁宁的事之后会做出格的事。本来只想试试你,没想到你反应这么极端。”

说来说去,全是我太烈的错。他们背叛我、试探我,到最后反倒成了我有罪的证据。我烧的那栋楼,成了我精神失常的铁证。

沈峥握住我的手:“阿圆,我没想到你会拎着柴油过去。”

我猛地抽回手:“你和温岁宁,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儿子立刻瞪过来,眼神凶得像小狼:“跟你有关系吗?这三年是她哄我睡觉、教我骑单车、带我去海边玩。”

他抓起整本经书扔进炭炉里:“不像你,只会管着我、骂我,看着就恶心。”

温岁宁伸手拦了一下:“小彻,别这样,你妈妈会伤心的。”

儿子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她根本就不该回来。”

屋里死一般的静,只有炭炉噼啪响。

沈峥抬手挡住我的视线,嗓音带着疲惫:“小彻还小。你先回疗养院,等他再大些,我会让他明白的。”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

十年前我等他从海防巡航回来,三年我等儿子从火海里回来。

我等了十三年,不等了。

“好,我回疗养院。今晚让我一个人待着。”

沈峥盯着我看了片刻,带着他们俩离开了。走之前,让人添了两盆炭火。

他以为我答应回去,就是不再追究。

他不知道,我等的从来不是他,是姑姑派来接我北归的船。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旅馆外来了一队軍警,封住前后门,挨个核验身份证件。

轮到我时,为首的軍官神色古怪:“苏女士,你的证件是伪造的。”

我抬头,沈峥站在二楼的栏杆后,手里捏着我写给姑姑的信,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他下楼的时候,軍警都退了出去。

“北边海面正刮着大风,封了航道,你的身体经不起海上颠簸。”

他把一本新的证件推到我面前:“给你换了新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当年警局要以蓄意纵火、过失杀人定你的罪。我不说你精神失常,你就得蹲监狱。”

设局把我推下地狱的人,现在反倒装成了我的救世主。

这十年,我名下的房产被当作赔偿划走,苏家的老宅过户到了儿子名下,北边胶东的祖宅也因为我“精神失常”,由沈家代为处置。

那座海边小院是叔父牺牲后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谁准你动我的祖宅?”

沈峥把地契推过来:“没动,只是暂时押给了軍需处。明年开海就赎回来。阿圆,我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他替我安排好了一切,要我像个没牙的废物,困在他画的囚笼里过完一辈子。

我拿起那封信,下半截已经被烧掉了。

儿子从楼梯后面走出来,指尖还沾着纸灰:“是我烧的。”

他仰着头,语气一本正经:“爸爸说北边的人要来接你。你回去乱讲岁宁妈妈的事,她会被人戳脊梁骨。”

我朝他伸出手:“小彻,过来。”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温岁宁在楼上咳了一声,他立刻停住脚,转身就去扶她。

我的手僵在半空。

沈峥把新的通行证放在桌上:“回疗养院的手续办好了。以后每月初一我去看你。不愿意见我,东西我就放门外。”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出海巡航前,把軍牌塞到我手里:“苏圆,只要我还活着,这世上就有人护着你。”

后来他成了軍区首长,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变成了一个疯子。

我收下通行证。

他眼里的紧绷松了些,以为我终于肯接受他的安排,伸手亲自替我系大衣的带子。

系到一半,温岁宁开口了:“沈峥,她既然答应回去,就别再刺激她了。”

她走近两步,替我理了理领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俩能听见:“阿圆,别怪小彻。孩子心里清楚,谁才是真心待他的。”

我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她退开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温婉的神色。

沈峥没听见那句话。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儿子走在她另一边,小心避开她不能打弯的右腿,活脱脱一家三口的模样。

我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捏着一张证明自己是疯子的文书。

眼泪早在三年前就流干了。

我转头望向窗外。

旅馆老板经过的时候撞了我一下,一块刻着“鸥”字的铜牌滑进了我的袖口。

背面一行细如蚊足的字:明晚十点,寒海旧码头。

我把铜牌攥进掌心,跟着沈峥上了车。

他不会放我回北边,我只能自己走。

沈峥带我去了城南墓园。

堂里供着那个无名孩子的骨灰坛,旁边摆着儿子的新户籍页。

温岁宁轻声解释:“小彻已经正式记到我名下。这世上,再也没有你的儿子了。”

他换了身份,光明正大叫她妈妈。我这个疯子,就该在孤岛上的疗养院了此残生。

追思堂的负责人把文件铺开:本人因纵火愧疚,自愿终身留在疗养院,不再踏入迦南半步。

沈峥没催我。

他递笔的时候,甚至先替我暖了暖冰凉的笔杆。

“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你不喜欢疗养院,我就在海边修栋房子,每月陪你住半个月。”

温岁宁垂下了眼。

儿子急了,拽着沈峥的袖子:“爸爸,那岁宁妈妈怎么办?”

他死死攥着沈峥的衣袖:“你说过的,等她不闹了,我们三个就一直住在一起。”

沈峥没否认,只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握住笔:“沈峥,我可以签。但我要你当着你儿子的灵位,让他再叫我一声妈。”

追思堂里一片死寂。

儿子抿紧了嘴,把脸埋进温岁宁怀里。

她眼眶红了:“阿圆,你别逼他。他每次从噩梦里醒过来,都喊火烧到身上了。不是不认你,是真的怕。”

说着就要往下跪。

沈峥一把扶住她,脸色沉了下来:“苏圆,换个条件。”

我盯着那双扶住温岁宁的手。

十年前在海防站结婚,没有高堂,没有婚宴。

他割开掌心和我十指相扣,说这辈子都不会松开我的手。

后来那只手掌管了整个滨海軍区,却连一句“妈”,都不能替我讨回来。

我放下笔:“那我不签。”

沈峥没发怒。

他取出一份法院监护令,“啪”地压在桌角:“你不签,我也能代签。我只是不想这么对你。”

语气平和温柔,每个字都在说:你的意愿,一文不值。

儿子一把抢过笔,在末尾歪歪扭扭写下“沈彻”两个字,墨汁沾了满手,还回头冲温岁宁笑:“岁宁妈妈,签了这个,她以后就不能来抢我了。”

“沈彻!”

沈峥出声喝止,却没有撕掉那张纸。

负责人低头盖了章。

红印落下的那一刻,我在这世上,彻底一无所有了。

沈峥把文件收好,替我披上大衣:“等小彻懂事了,我带你见他。”

“要是他一辈子都不懂事呢?”

他指尖一顿:“那就由我陪你。”

承诺还是那么动听。我一个字都不信。

车离开墓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车子开到寒海旧码头的渡轮口,我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沈峥让司机停车,伸手替我顺气,倒出一颗止咳药:“再忍半小时,到了给你煮梨汤。”

我接过药,示意司机开上渡轮。

渡轮行至冰封海面,船身卡进提前凿开的冰裂里,猛地往一侧倾斜。

沈峥本能地扑过来,用身体死死护住我。

趁他扶着船舷查看冰情的间隙,我割断了松动的防护挡板。

下面,是姑姑的人提前凿穿的冰洞,通着冰冷刺骨的深海。

坠进冰海前的最后一秒,我看了一眼沈峥的背影。

他脸上满是惊愕,还有滔天的恐慌。

他跪在裂冰的边缘,徒手去捞我漂在水面的大衣,一口血猛地从喉间喷了出来,

海水没过耳朵的瞬间,我听见他嘶吼我的名字,“苏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