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进山门时,我先听见竹篮里一声很轻的哭,像刚出生的小猫被风呛了一下。
那是腊月二十三,重庆彭水的山上已经结了薄霜。
我叫张怀根,四十九岁,不是和尚,也不会念经。白雀寺在鹿角山半腰,庙不大,三间殿,两排厢房,平常来的人少。县里文管站请我看寺,看火烛,看屋瓦,也看那些年久的木梁别被白蚁啃空。
我一个人住在寺里。
从白雀寺到高谷镇派出所,走山路二十五公里。山下有公路,可车开不上来。寺里手机信号像人的脾气,晴天站到后殿屋脊边也许能有一格,一起风,连一格都没了。
那天傍晚,我正把香炉里的灰筛出来,准备封山门。
门外来了两个女香客。
走在前面的女人五十多岁,脸黑瘦,眼角有一道旧疤,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棉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花布。
后面的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个子不高,脸白得像没晒过太阳,走一步扶一下墙。她穿得很厚,可肩膀一直发抖。风把她围巾吹开时,我看见她前襟有一小块湿印。
中年女人开口就说:“大哥,行个方便。我们来给观音烧香,下山的车没赶上,夜里路滑,能不能在庙里住一晚?”
我说:“庙里没有客房,只有放杂物的偏屋。”
她马上点头:“偏屋也行,只要能挡风。”
年轻女人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她们脚上的鞋。
中年女人的布鞋底沾着黑泥,是从山背那条旧路上来的。那条路早就没人走了,连本地人都嫌绕。年轻女人鞋帮上有草籽,裤脚却很干,不像自己走了很远,倒像是中途被人扶着、拖着,走走停停。
我又看向那个竹篮。
蓝花布下面鼓着一团,边缘压得很紧。
刚才那声哭,我听见了。
但我没有马上问。
山里天黑得快,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门轴咯吱响。这个时候赶两个女人下山,说不过去。
我把门让开:“进来吧,先喝口热水。”
中年女人忙说:“谢谢大哥。我们姓刘,我叫刘桂枝,这是我儿媳,陈杏。她身子不好,刚做完小月子,想来烧柱香。”
陈杏听见“小月子”三个字,手指猛地攥紧了围巾。
我看见了。
她也知道我看见了,眼睛抬起来一下,又很快低回去。
那眼神不是求香的眼神。
像有人把话塞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领她们去偏屋。
偏屋以前放经书,后来屋顶漏过水,我修好后就空着。里面有一张木床,一条长凳,一只旧炭盆。
我点了炭,把热水壶放上去。
刘桂枝把竹篮放在床里侧,自己坐在篮子外面,像堵墙。
陈杏坐下时,身子歪了一下。我伸手扶她,她没躲,只是整个人僵住。
刘桂枝立刻说:“她怕生,大哥别见怪。”
我收回手:“吃点东西吧。”
我在灶房煮了两碗红薯稀饭,又切了半碟咸菜。端过去时,刘桂枝先接过碗,闻了闻,才递给陈杏。
陈杏端着碗,手腕细得像柴枝。
她喝了两口,忽然小声问我:“大叔,庙里晚上冷吗?”
我说:“冷。你要是受不住,我再给你拿床被子。”
她嘴唇动了动,又问:“如果有人冷得哭,佛祖会不会怪她?”
刘桂枝脸色一下变了。
“你胡说啥?”她伸手在陈杏胳膊上掐了一把,“烧香就烧香,别讲这些没头没脑的。”
陈杏疼得吸了一口气,却没叫出声。
我把咸菜碟放在桌上:“人冷了会哭,娃娃冷了也会哭。佛祖要怪,也怪大人没把火烧旺。”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炭盆里一截柴爆了个小火星。
刘桂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笑:“大哥说话有意思。”
我没笑。
我说:“你们先歇。我睡前殿,夜里要添炭就喊我。山门我会闩上,外头有野狗。”
刘桂枝马上说:“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能行。”
我看着她:“寺里归我管,人住进来,我就得管一晚。”
她的笑收了半截。
陈杏抬眼看我,眼圈红了一点。
我关门出去,走到前殿,把门板虚掩上。
我没睡。
白雀寺的夜很长。
山里没有灯,只有殿前一盏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歪一歪。供桌上摆着三只冷馒头,是白天一个老太太还愿留下的。我坐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修香案的小刀,耳朵一直听着偏屋那边的动静。
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年轻时候,我当过十几年山村邮递员,背着邮包走过彭水不少山路。后来腰摔坏了,跑不动长线,就来守寺。村里人说我性子闷,遇事能躲就躲。
他们说得不算错。
我这人嘴笨,也怕麻烦。
二十年前,我有过一个女儿,生下来才三个月,冬天发高烧。那天也是山路结冰,我想着等天亮再抱她下山。她娘哭着催我,我还说夜里走不稳。
等我们天亮赶到卫生院,孩子的手已经凉了。
后来她娘跟我过不下去,去了外省,再没回来。
我不怪她。
有些错,不是说一句“当时没办法”就能过去。
我来白雀寺以后,带着那孩子留下的一顶小虎头帽。帽子是红布缝的,针脚歪,是她娘亲手做的。平时我把它放在柜子最上层,不拿出来看。
可那天晚上,偏屋里那一声像小猫的哭,像一根细针,扎得我坐不住。
夜里九点多,风更硬了。
我听见偏屋门轻轻响了一下。
刘桂枝出来倒水。
她先把门开出一条缝,探头往外看了看,才端着搪瓷缸出来。看见我坐在前殿,她愣了一下。
“大哥,你还不睡?”
我说:“等香火灭。”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缸水,没有马上回去。
“大哥一个人守寺,不害怕?”
“习惯了。”
“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难的。”她把水缸盖合上,“你儿女呢?”
我说:“没有。”
她看我的眼神松了一点,像听到一个对她有用的消息。
她说:“那你倒清静。不像我们家,孩子多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问:“你儿媳刚小产,怎么还带她走这么远?”
刘桂枝的手停在缸沿上。
她说:“乡下女人没那么娇贵。她自己要来的,说烧了香心里踏实。”
“是她自己要来?”
刘桂枝脸上的肉动了动:“那还能是谁逼她?大哥,你管庙就行,家里的事,外人不好问太细。”
我点点头。
她端着水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今晚要是听见啥动静,大哥别多心。她身子虚,睡不安稳,梦里有时候会哭。”
我说:“大人哭我可以不问。小孩哭,我就得问。”
刘桂枝脸色彻底沉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硬挤出一句:“哪来的小孩?你听岔了。”
她回屋时,把门闩插得很重。
那一声咔哒,在空寺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我站起来,去了灶房。
锅里还有半壶热水。我把热水倒进一个盐水瓶,又用旧毛巾裹好。回到前殿时,我顺手打开木柜,把那顶红布虎头帽拿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
也许是心里已经有了数。
快到十点半,偏屋里传来压低的争吵。
刘桂枝的声音又急又狠:“忍一晚就过去了,你别犯糊涂。”
陈杏哭着说:“她还活着。”
“活着又咋样?”刘桂枝说,“你拿啥养?你前头两个丫头还不够拖累?杨兵说了,这个要再抱回去,他连你一起撵出门。”
“那我自己养。”
“你自己养?你连坐月子的红糖都是我买的,你拿啥自己养?”
陈杏的哭声被捂住了似的。
我站在门外,手心开始发麻。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声哭又响了。
比傍晚清楚。
不是猫。
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气短,细,带着一点哑。
我抬手敲门。
刘桂枝在里面问:“谁?”
“我。”我说,“把门打开。”
“这么晚了,有啥事明天说。”
我说:“篮子里是什么?”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说:“你们要是带了孩子,就别捂着。山上冷,娃娃禁不住。”
门猛地拉开。
刘桂枝站在门口,眼睛像被炭火熏红了。
“大哥,你是不是看我们两个女人好欺负?”
我没往里闯,只站在门外:“我听见孩子哭了。”
“你听错了。”
“那让我看一眼篮子。”
“凭啥?”她声音拔高了,“我们来烧香,不是来让你翻东西的。你一个守庙的,半夜盯着女人屋里的篮子,你自己说说合适吗?”
这话很厉害。
换成别的时候,我可能就退了。
寺里只有我一个男人,她们两个女人。真闹起来,我说不清。
可这一次,屋里的哭声又响了一下。
陈杏坐在床边,脸上全是泪。她怀里空着,两只手却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像怀里还有重量。
我看着她,问:“娃娃是不是你的?”
陈杏嘴唇发抖。
刘桂枝猛地回头:“陈杏!”
陈杏闭上眼,两行泪往下掉。
她没回答。
但她这个样子,已经回答了。
我说:“孩子刚出生?”
刘桂枝把门又往里拉:“跟你没关系。”
我伸手挡住门板:“活人就有关系。”
她突然冷笑:“你要真有本事,你养?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女娃,刚落地就讨债。家里养两个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再来一个,谁受得住?”
我说:“养不起,可以找乡里,可以找妇联,可以按规矩办。不能往庙里一放就当没这回事。”
刘桂枝咬牙:“规矩?规矩能喂奶?规矩能让杨兵不打人?大哥,我劝你别装菩萨。你守的是泥菩萨,不是我们家的日子。”
陈杏突然说:“妈,别把她丢这儿。”
这声“妈”叫得很轻。
刘桂枝转身就骂:“你现在知道叫妈了?生的时候你咋不争气?医生说是女娃,你哭啥?你哭给谁看?”
陈杏弯下腰,捂着肚子,疼得脸发白。
我推开半扇门,终于看见了那个竹篮。
蓝花布下面露出一截小被角。被角是旧的,洗得发白,边上缝着粗线。里面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哭声又断断续续冒出来。
我把热水瓶放在门口:“先给孩子暖上。”
刘桂枝挡着不动。
我看着她:“你要是不让,我现在就下山报案。”
她像听见笑话一样:“现在?这大半夜,二十五公里山路,你去报案?你不怕摔死在沟里?”
我没说话。
她又往前逼了一步:“你去啊。你去了我就说孩子是你偷的。你一个老光棍,庙里藏个刚出生的娃,你看派出所信谁。”
她的话不大,却阴冷。
陈杏抬起头:“不是的……”
刘桂枝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闭嘴!”
我把手里的小刀放回门外的香案上。
不是怕她。
是怕事情乱起来,孩子先出事。
我缓了一口气,说:“孩子先抱出来。她嘴唇都发紫了。”
刘桂枝还想拦,陈杏却突然扑过去,把篮子抱进怀里。
她动作太急,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我跨进去扶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躲。
篮子里的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唇发青,哭两声就停一停。脐带处草草包着纱布,被子外面没有尿布,只有一块旧秋衣剪成的布。
我心口像被人攥住。
陈杏低着头,声音小得像风里的一根线:“她生下来会哭。真的会哭。我听见了。”
我说:“我信。”
她的眼泪砸在孩子脸上,孩子动了动嘴。
刘桂枝在旁边急了:“陈杏,你别忘了杨兵的话。你要敢把她留下,你前头两个孩子也别想见。”
陈杏一下僵住。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路不敢说话。
不是她不想抱。
是有人拿她已经活着的两个孩子压着她。
我问刘桂枝:“你儿子知道这事?”
她别开脸:“家里商量好的。”
“商量好的,就是把刚出生的孩子丢到庙里?”
她吼起来:“那叫给她找活路!庙里总有人来,总有人看见。要是抱回家,她才真没活路!”
“你们怕她死在家里,就让她冻在庙里?”
刘桂枝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有再骂。
我知道,她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有些人做坏事前,会先给自己找个听起来像道理的借口。找久了,连自己也信了。
我把热水瓶塞进小被子外层,又把那顶红布虎头帽给孩子戴上。帽子太大,盖住了她半张脸。
陈杏看着帽子,眼神怔了怔:“这是你家娃的?”
我点头。
“她没戴几回。”我说,“现在借给你女儿。”
陈杏终于哭出声。
刘桂枝在屋里转了两圈,像困在笼里的鸡,忽然冲过来要抢孩子:“不行!不能报案!报了杨兵要完,我们家也要完!”
我挡在床前:“他要完,也是因为他自己做的事。”
她扯着嗓子喊:“你凭什么管?”
我说:“因为你把人带进了我的寺。庙里收香火,不收被丢下的人命。”
刘桂枝喘着粗气,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外头的风撞着窗纸,呜呜地响。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旧钟,凌晨两点四十。
手机还是没信号。
寺里的固定电话几年前被雷劈坏,文管站说等经费,一等到现在。
孩子不能等到天亮。
陈杏也不能等。
她额头全是虚汗,身下坐的褥子边缘已经洇出暗色。她嘴上还在说:“我能走,我跟你下山。”
她站了一下,腿立刻软了。
我扶住她:“你走不了。”
刘桂枝立刻说:“那就别去!天亮再说!”
我看着她:“我不等天亮。”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听见了二十年前那个夜里的回声。
那时候我也说过,等天亮。
然后我失去了一个孩子。
我把孩子从陈杏怀里抱过来,用我的棉袄裹住,又把旧邮包的背带拆下来,系成一个斜兜,把孩子贴在胸前。
陈杏抓住我的袖子:“大叔,你真要去?”
我说:“去报案,也去找医生。”
她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眼睛里有害怕,也有一点刚冒出来的光。
“她叫小草。”她说,“我偷偷起的。她奶奶不让叫,说没上户口,不算人。”
我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脸。
“她哭过。”我说,“哭过就算人。”
陈杏的手松开了。
我把炭盆挪近她一些,又从柜子里拿了件军大衣给她披上。
“你留在屋里,别睡过去。等警察来,把你自己的话说出来。”
刘桂枝突然扑到门口拦我:“你敢走!”
我停住脚。
她眼里有狠,也有慌。
“你要是走了,我就带她下山。你抱着孩子去报案,有啥用?我儿媳说是你偷的,你看你咋办。”
陈杏扶着床沿站起来,声音颤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不会说他偷。我会说,是你们逼我把小草丢了。”
刘桂枝僵住。
陈杏的脸白得吓人,可她没有再低头。
“妈,我怕杨兵,也怕你。”她说,“可我更怕以后想起她的时候,连她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屋里安静得只剩孩子细细的呼吸。
刘桂枝的肩膀垮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又咬牙:“你现在嘴硬。等你见不到前头两个娃,你别哭。”
陈杏眼泪往下掉,却没改口:“我哭,也不能拿小草换。”
我没再等。
我推开山门时,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牙根发酸。
凌晨三点,鹿角山上的石阶泛着白,薄霜踩上去咯吱响。我把孩子裹在怀里,只露出一点鼻孔,听她有没有气。
山路我走了十几年。
从白雀寺到高谷镇派出所,正路二十五公里。下山先过三道岭,再绕老茶场,从废弃的石灰窑旁边穿过去,最后沿着河沟到镇上。白天走也要四个多小时,夜里结霜,一不小心就能滑进坡下。
我没有带香火钱,也没有带干粮。
只带了那孩子和一只手电。
手电是旧的,光圈发黄,照出去两三米就散了。风一吹,树影晃得像有人站在路边。
刚开始我还走得稳。
走到第一道岭时,孩子在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把手伸进棉袄里,摸到她的小脸,还是凉。
我心里一急,脚下就快了。
石阶尽头是土路,霜下面藏着泥。我踩空一次,膝盖撞到树根,疼得半边腿都麻了。我不敢用手撑地,怕压到孩子,只能侧着身子摔在坡上。
怀里的小草没有哭。
她不哭,我更怕。
我爬起来,背靠着树,把棉袄打开一点。
她嘴巴微微张着,气息轻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我把她贴得更紧,低声说:“别睡,丫头。叔带你下山。”
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这话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走到老茶场时,天还黑。
茶场荒了多年,棚子塌了一半。以前我送信路过这里,常在棚下躲雨。那晚我没进去,只在外头停了半分钟,把热水瓶换到孩子脚边。
瓶子已经不太热了。
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又裹了一层。
风从山谷往上卷,像刀刮脸。我跑一段,走一段,胸口被孩子压着,不敢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腿像灌了铅。
下第二道岭时,我听见远处有狗叫。
我以为快到村子了,心里一松,结果走近才发现,是山下废屋旁拴着的野狗。它们冲着我狂叫,铁链拖在石头上响。
我绕了一大圈。
这一绕,多走了半里路。
我急得想骂人,可怀里孩子动了一下,小手从被角里露出来,只有我的拇指头大。
我用嘴哈了口热气,轻轻盖住她的手。
“小草,你争口气。”我说,“二十五公里,叔以前一天走两个来回。今天就走一个,你等我。”
快到石灰窑时,手电灭了。
四周一下黑透。
我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那段路旁边有个废窑坑,坑口被草盖着,小时候有人掉进去过。我摸着竹林边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碎石滚动,我听见它们掉进坡底,很久才没声。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抱着我女儿下山的早晨。
那天我也是这么抱着她。
只是那时候她已经不哭了。
我眼睛一热,差点看不清路。
我咬住舌尖,逼自己清醒。
不能想过去。
过去救不回来。
怀里这个还在。
走出石灰窑,天边有了一点灰。
我开始跑。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跑,是一个四十九岁男人拼命把身子往前甩。鞋底在冻泥上打滑,腰旧伤一阵阵抽痛,棉袄里面却全是汗。
小草贴着我胸口,偶尔发出一点细弱的声响。
每响一下,我就有劲一点。
到河沟边时,路好走了些。
可这里离镇上还有七八公里。
我嘴唇冻得发木,喊不出声,只能闷头往前。路边一户养蜂人家门口挂着灯,我冲过去拍门,拍了几下没人应。大概人家早搬到镇上过年去了。
我没再耽误。
最后两公里,我几乎是摔进镇子的。
天刚亮,街上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看见我,问:“张守寺,你咋了?”
我没停。
高谷镇派出所在街尾,门口那盏蓝灯还亮着。
我冲到门前,抬手砸门。
砸到第三下,里面有人拉开门。
值班的是贺明,三十出头,常来白雀寺检查消防。他看见我满身霜泥,怀里鼓着一团,脸色立刻变了。
“张叔?”
我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我说:“报案。白雀寺,有人要遗弃刚出生的女婴。产妇也危险。快,先救娃。”
贺明把我扶进去。
我把棉袄打开,小草露出来时,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她太小了。
红布虎头帽歪歪盖在头上,脸青白,嘴唇微微动。
贺明喊人:“打120!通知卫生院!再叫所长,马上上山!”
一个女辅警拿来暖风机,一个民警把自己的大衣铺在桌上。贺明不敢乱抱,只让我继续贴着孩子,拿杯子喂我热水。
我手抖得端不住。
水洒了一半。
贺明问:“孩子母亲呢?”
“在寺里。”我喘着气,“叫陈杏。婆婆叫刘桂枝。她们昨晚以香客名义住下,篮子里藏着娃。婆婆说家里不要女娃,要把孩子留庙里。”
贺明皱紧眉:“孩子父亲?”
“听她们说叫杨兵。有没有参与,我没看见,但婆婆说是家里商量好的。”
他又问:“你怎么不打电话?”
我苦笑:“白雀寺要是能打电话,我这把骨头就不用跑二十五公里了。”
贺明看了看我的鞋。
鞋面裂了,鞋底边缘翻起来,袜子上全是泥和一点血。其实我自己没感觉,只觉得怀里孩子越来越轻,轻得不像一条命。
卫生院的人很快来了。
护士姓蒋,四十来岁,一看孩子就说:“低体温,赶紧转暖箱。产妇必须接下来,搞不好大出血。”
她把小草接过去时,我手臂突然空了。
那一空,我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蒋护士看见虎头帽,问:“这帽子取不取?”
我说:“先戴着,挡风。”
她点点头。
孩子被抱上救护车,贺明他们也准备出发。所长姓唐,穿着棉服出来,边走边问我:“张怀根,你还能不能带路?”
贺明说:“他跑成这样,别让他去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能。白雀寺后面有两条小路。刘桂枝要跑,你们不熟路堵不住。”
唐所长看了我两秒:“上车,到能开的位置你再指。”
车开到半山公路尽头,剩下的路还是要走。
这回我不用跑。
可每走一步,腿都像不是自己的。贺明想扶我,我摆摆手。不是逞强,是那条路太窄,两个人并排反而危险。
天亮后的山,比夜里更冷。
霜化了一点,石头湿滑。我们走到白雀寺外时,太阳刚照到山门顶。
山门开着。
我心里一沉。
走的时候,我明明闩了门。
偏屋那边传来刘桂枝的喊声:“你跟不跟我走?你再不走,等会儿谁也保不了你!”
陈杏的声音很虚:“我不走。”
“你不走,你前头两个女儿咋办?杨兵发起火来,你以为他认你这个妈?”
“他不认,我也得把小草认回来。”
“你疯了!”
我们刚进院子,就看见刘桂枝拉着陈杏往外拖。
陈杏披着我的旧军大衣,脸白得没有血色,一只手死死抠住门框。门框上的旧漆被她指甲刮出几道白印。
刘桂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和民警,整个人愣住。
她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
她说:“你真去了?”
我看着她:“去了。”
她眼睛往我怀里看,没看见孩子,立刻喊起来:“他把娃偷走了!警察同志,是他半夜闯进屋,把我家的孩子抱走了!”
贺明走上前:“孩子已经送医。你叫什么名字?”
“刘桂枝。”她指着我,“他一个守寺的,半夜抱走我孙女,这算啥?你们抓他啊!”
唐所长看向陈杏:“你是孩子母亲?”
陈杏靠在门框上,嘴唇没有血色。她看了看刘桂枝,又看向我。
我没有替她说。
这话必须她自己说。
她喘了两口气,终于点头:“我是。”
唐所长问:“孩子是他偷走的吗?”
刘桂枝立刻骂:“你想清楚再说!”
陈杏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声音很轻,却没有断。
“不是。”她说,“是我婆婆要把孩子丢在白雀寺。我不敢拦。张叔抱她下山,是救她。”
刘桂枝一巴掌就要打过去。
贺明眼疾手快,拦住了。
刘桂枝被按住手腕,脸涨得通红:“陈杏!你有没有良心?我们杨家白养你几年?你为了个丫头片子,要害全家?”
陈杏的身体抖了一下。
可她没有退。
她说:“我嫁过去,不是卖过去。小草不是东西,不是谁说不要就能丢。”
唐所长让人扶她坐下,又问:“孩子父亲知不知道?”
陈杏咬着嘴唇,点头。
“他昨晚没来。”她说,“但他说,如果我敢把第三个女儿抱回家,就把我和孩子一起扔出去。妈说,把小草放到庙里,有菩萨接着,比回家强。”
刘桂枝还在挣:“我那是给她找条活路!谁知道你们要上纲上线?现在农村哪个不难?三个女娃,谁养得起?”
我站在台阶下,腿疼得发颤。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开口。
“难不是丢人的理由。穷也不是丢人的理由。把活孩子当麻烦扔掉,才丢人。”
刘桂枝瞪着我:“你没养过家,你懂啥?”
我说:“我养丢过一个孩子,所以我懂等一等会死人。”
院子里一下静了。
连陈杏都抬起头看我。
我很少跟别人提我女儿。
那是我心里一块烂了又结痂的地方,平时碰不得。可那天我说出来,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我看着刘桂枝:“你说放庙里是给她活路。可昨晚要不是她哭,要不是我听见,她撑不到天亮。菩萨不会下山报案,人得去。”
刘桂枝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唐所长让民警给她做记录,又让贺明联系妇联和陈杏娘家。
陈杏一听“娘家”,眼神闪了一下。
她小声说:“我爸妈不知道我生了。他们以为我还没到日子。”
刘桂枝立刻说:“不准打!这是我们杨家的事!”
唐所长看她一眼:“是不是杨家的事,法律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这句话让刘桂枝彻底慌了。
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伤心的哭,是急了、怕了、找不到借口的哭。她说自己没读过书,说家里穷,说儿子脾气坏,说她年轻时候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说女人命本来就苦。
陈杏坐在长凳上,听到最后,忽然说:“妈,你苦过,就该知道苦是什么味。不是把苦再塞给小的,日子就算过完了。”
刘桂枝的哭声卡住。
陈杏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我怕没地方去。昨晚我看见张叔真抱着小草走了,我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劝我忍。”
她抬头看唐所长:“我要去医院。我也要看我女儿。”
这一次,没人再拦她。
下山时,陈杏被搀着走。
我走在后面,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贺明扶住我,皱着眉说:“张叔,你这哪是带路,你是拿命补路。”
我说:“路熟,不补也得走。”
他说:“以后寺里信号问题我跟镇上反映。不能再这样。”
我没接话。
我心里只惦记卫生院那边。
到了镇上,小草已经从救护车转进县医院。卫生院给我处理膝盖和脚踝时,我才发现左脚后跟磨破了一大片,袜子粘在肉上。护士拿盐水冲,我疼得冷汗直冒。
贺明站在旁边,说:“孩子暂时稳住了。医生说送得再晚一点,麻烦就大。”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眼前有点花。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句“再晚一点”。
这四个字,我以前听过。
那次没人能替我改结果。
这次总算不一样。
陈杏被送去检查,确实有产后出血和感染。她娘家人下午赶到,是她哥哥和嫂子来的。她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在家照看两个外孙女。
她哥哥一进卫生院,看见陈杏躺着,眼睛立刻红了。
他没有大吵大闹,只问了一句:“你咋不早给家里说?”
陈杏哭着说:“我怕你们嫌我。”
她嫂子握着她的手:“你生孩子,我们嫌你干啥?我们嫌的是他们不把你当人。”
这句话一出来,陈杏终于哭出了声音。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有自己的家人在,我这个守寺的就该退远一点。
傍晚时,唐所长过来跟我说,刘桂枝和她儿子杨兵都要接受调查。孩子的情况会由派出所、妇联和医院一起处理,陈杏如果愿意回娘家,镇上会帮她联系临时救助。
他说这些话时很平静,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大快人心。
现实里的很多事,本来也不是一句抓人、一句坐牢就完了。
一个女人要把孩子养下来,还要面对很长的路。
可至少那天,小草没有被留在冷庙里。
陈杏也没有再被人拖回去。
我在卫生院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贺明送我回白雀寺。
车只能到半山,我剩下的路慢慢走。他陪我走了一段,到了山门口,忽然说:“张叔,昨晚你跑的时候,怕不怕?”
我推开山门,看见院子里昨夜留下的脚印乱七八糟,有我的,也有刘桂枝的,还有民警的。
我说:“怕。”
“怕还跑?”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
那孩子被抱走后,我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一点热。
“以前怕麻烦,误过事。”我说,“这回不想再误。”
贺明没再问。
他帮我把偏屋收拾了一下,把刘桂枝她们留下的篮子和蓝花布都带走做登记。那块蓝花布上还有孩子的奶味和炭灰味,风一吹,轻轻贴在他手臂上。
我看了一眼,就转开了头。
寺里又剩我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没点油灯。
我坐在前殿门槛上,看着供桌上三炷香烧完。殿里的菩萨还是那样安静,木头脸,金漆身,眼睛半垂,像什么都看见,又什么都不说。
以前我总觉得,守寺就是守住几间老屋,别起火,别漏雨,别让游客乱刻字。
现在我知道,不止这些。
有时候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香火,是一件别人不敢管、也不愿管的难事。
你可以说自己只是守门的。
可门里有人哭,你总不能装作风声。
过了半个月,镇上给白雀寺装了一个信号放大器。
工人爬上屋顶时,我在下面扶梯子。贺明也来了,带着一个小纸袋。
他说:“张叔,县医院那边让转交的。”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那顶红布虎头帽。
帽子洗干净了,晒得有股太阳味。帽沿里面多缝了一小块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小草。
我拿着帽子,手指半天没动。
纸袋里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陈杏坐在病床边,脸色还很虚,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闭着眼,头上戴着那顶大得离谱的虎头帽。旁边站着她嫂子,手里拎着奶粉桶。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张叔,小草活下来了。我也不回去丢她了。
没有漂亮话。
就这么两句。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夹进寺里的值班本。
贺明问:“帽子还留着?”
我说:“留着。等她们哪天来,再还给小草。”
他说:“你舍得?”
我把帽子放回纸袋:“本来就是借给她的。”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你这人嘴硬。”
我没反驳。
春天来得晚。
鹿角山上的雪化完时,白雀寺门口的野樱桃开了。来烧香的人多了些,大家听说我半夜跑了二十五公里报案,见了我都要问两句。
有人说我胆子大。
有人说我傻。
还有人说:“一个女娃而已,你也真拼命。”
这话我不爱听。
我通常不吵,只回一句:“你小时候也是别人拼命养大的。”
说这话的人多半就不吭声了。
四月初八那天,白雀寺办庙会。
上午人多,香烟把殿前熏得雾蒙蒙。我正在功德箱旁边看人别把纸钱丢进去,山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张叔。”
我回头。
陈杏站在门口,比上次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她怀里抱着小草,孩子穿着粉色小棉袄,眼睛黑亮,正咬自己的手指。
她身边没有刘桂枝。
也没有杨兵。
只有她嫂子陪着,手里提着一袋米和一篮鸡蛋。
陈杏走到我面前,把小草往上抱了抱:“叫爷爷。”
我赶紧摆手:“别乱叫,我还没那么老。”
她笑了笑,眼圈却红了。
小草当然不会叫,只是冲我吐了个泡泡。
我看着她头上那顶红布虎头帽,帽沿被重新改小了,刚好合适。白布上的“小草”两个字还在,旁边又添了一片小叶子,是绿色线绣的。
陈杏说:“帽子我想先不还。她戴着不容易着凉。”
我说:“本来就给她戴。”
她低头看孩子:“我现在住在我哥家,前头两个女儿也接过去了。妇联帮我找了个手工活,在家能做。杨兵来闹过两回,派出所找他谈了话,他现在不敢硬抢孩子。”
她说得很慢,像每一句都走过很远的路。
我问:“你以后咋打算?”
她抬起头:“先把月子养回来,再把三个娃养大。难肯定难,可我不想再让谁替我决定哪个孩子该留下。”
她停了停,又说:“张叔,那晚你走以后,我婆婆一直骂我,说你不会真跑到镇上,说二十五公里山路,狗都嫌远。她说你最多走到半路就回来了。”
我没说话。
陈杏看着我:“可我听了一夜。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天亮看见警察进来,我才信,原来真有人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娃跑那么远。”
我喉咙有点堵。
庙会的人从旁边经过,香客们说说笑笑,没人知道我们在讲什么。
我伸手碰了碰小草的帽沿。
孩子抓住我的手指,力气小,却抓得很紧。
我说:“不是为了不认识的女娃。”
陈杏看我。
我低声说:“是为了一个活着的人。”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了。
那天,她没有在殿前跪很久。
她只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对着菩萨说:“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就求她别再被人嫌弃。”
说完,她又转过身,对我鞠了一躬。
我侧身躲开:“别拜我。我就是个守寺的。”
她说:“那晚要不是你守着,她就没了。”
我没法接这话。
我走到灶房,给她们倒了两碗热茶。茶叶是去年剩的,有点苦。陈杏喝了一口,说好喝。
我知道不好喝。
可她愿意这么说,我也没拆穿。
傍晚庙会散了。
陈杏抱着小草下山,走到山门外又回头。
夕阳落在她们身上,小草的虎头帽红得很亮,像山路尽头一点小小的火。
她冲我喊:“张叔,等她会走路了,我带她自己爬上来看你。”
我说:“山路远,慢慢来。”
她笑着点头。
她们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弯道后面。
我站在山门口,看了很久。
那条路还是二十五公里。
石阶还是陡,山风还是硬。夜里要是没灯,照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我再看它,心里已经不是从前那种沉甸甸的怕。
我知道自己跑不过岁月,也救不回二十年前那个冬夜。
但有些路,人这一辈子总要重新走一次。
那晚,我留两名女香客过夜,本来只是想给她们挡一夜山风。
后来我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娃,狂奔二十五公里去报案。
别人问我值不值。
我说不出大道理。
我只记得小草在我怀里那点微弱的热,记得陈杏抓着门框说她不走,记得派出所门打开时,屋里的灯照到孩子脸上。
白雀寺还是那座白雀寺。
我还是那个独守寺的重庆男人。
只是从那以后,夜里再有人拍门,我不会先想麻烦。
我会先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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