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9月26日午夜刚过,斯大林格勒市中心苏维埃大街,一座四层公寓楼的黑影立在残垣断壁之间。
六个穿土黄色军大衣的身影贴着墙根移动,领头的中士一脚踢开虚掩的楼门。
楼内一片死寂。
他们在每一级楼梯上停步,枪口指向黑暗深处。
地下室传来窸窣声——十个蜷缩的平民抬起头,看见的是苏联红军的红五星帽徽。
中士数了数身边的人数,加上自己,一共六个。
这就是巴甫洛夫大楼在1942年9月26日深夜的模样。
斯大林格勒战役打到9月底,整座城市已经被炸成了一堆碎砖和焦土。
伏尔加河西岸的城区,德军第6集团军像一把钳子从北面和西面夹过来,把苏军第62集团军压缩成一条贴着河岸的狭长地带。
集团军司令崔可夫中将的指挥部设在伏尔加河东岸,每天通过电台向对岸下达命令,而电台信号时断时续,因为德军的炮火一刻不停地在河面上炸起水柱。
崔可夫面前的地图上,一月九日广场的位置画着一个红圈。
这个广场紧邻伏尔加河码头,是西岸为数不多还能让补给船靠岸的地点之一。
广场正北方一百五十米处,矗立着一座四层公寓楼,原是州消费合作社联社的家属宿舍。
站在楼顶,往北可以看到一千米外的德军阵地,往西同样是开阔地,往南是通往河岸的唯一通道。
这座楼如果落到德军手里,码头就会暴露在机枪射程之内,第62集团军最后一条补给线就会被切断。
如果苏军能守住它,就等于在德军防线上钉进一根楔子。
9月26日白天,这座楼还在德军手中。
近卫步兵第13师第42团的团长叶林上校把三营营长茹可夫大尉叫到跟前。
叶林指着地图上的那座四层楼说:今晚派人上去,侦察情况,能占就占。
茹可夫点了机枪班班长雅科夫·巴甫洛夫中士的名。
巴甫洛夫,二十五岁,诺夫哥罗德州克列斯托瓦亚村人,1938年入伍。
从西南方面军打到斯大林格勒方面军,他当过机枪手、火炮瞄准手、侦察兵。
那天夜里,他带着五个人摸进了大楼。
楼里的德军人数不多,大概是没把这栋楼当回事——整座城市到处都是废墟,一栋四层公寓楼在炮火连天的斯大林格勒实在不算什么显眼的目标。
巴甫洛夫的小队清掉了楼内残敌,占据了这栋楼。
占领只是开始。
天亮之后德军就会反应过来,而巴甫洛夫手里只有六个人。
六个人守一栋四层楼,对面是整条战线上的德国步兵师。
巴甫洛夫没有等。
他把地下室那十个平民武装起来,让他们帮忙搬运弹药和传递消息。
然后他开始加固大楼:每层楼的窗户用沙袋堵死,只留射击孔;楼道里堆上碎砖和家具做成街垒;楼外拉起四层铁丝网;楼前的空地上埋上地雷。
他们把楼内打通——墙壁上凿出洞口,可以在各房间之间移动而不暴露在室外。
这些工作持续了整个9月27日。
同一天,德军开始进攻。
进攻的规模不大,因为德军也没把这栋楼太当回事。
一个连的步兵在机枪掩护下冲向楼前的空地,然后被地雷和楼内射出的子弹打了回去。
第二次进攻来了一个营。
巴甫洛夫的人退到二楼,从窗口往下扫射。
德军冲进一楼,发现楼道被堵死,楼梯上堆满了碎砖,根本冲不上去。
他们在楼下架起机枪往楼上打,楼上的苏军从凿开的墙洞往楼下扔手榴弹。
战斗持续到天黑,德军退了出去,留下一地尸体。
9月28日,阿法纳西耶夫中尉带着一个排赶来增援。
说是排,实际上只剩下二十一个人——一个机枪排残部七人、一个反坦克小组六人、一个迫击炮小组四人。
加上巴甫洛夫的六个人和地下室那十个平民,守楼的总人数达到了三十多个,但真正能打仗的士兵是二十四个。
这二十四个士兵来自六个民族:十一个俄罗斯人,六个乌克兰人,其余的是格鲁吉亚人、塔吉克人、乌兹别克人、哈萨克人、鞑靼人和犹太人。
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信着不同的宗教,来自苏联广袤国土上相隔千里的各个角落。
此刻他们挤在同一栋四层楼的废墟里,守着同一段楼梯和同一扇窗口。
增援带来了重武器。
一挺重机枪架在三楼朝北的窗口,封锁了德军可能进攻的路线。
反坦克小组的六个人把楼内的承重墙凿穿,把几支反坦克步枪布置在朝西的位置。
迫击炮小组的四个人在楼顶架起一门小口径迫击炮,可以打到广场对面的德军集结点。
巴甫洛夫把这二十四个士兵编成战斗小组,每层楼一个组,轮流值哨、轮流休息。
地下室成了弹药库和伤员救护所,那十个平民负责把弹药从地下室搬到各层楼。
德军的进攻一波接一波。
白天,步兵在坦克掩护下逼近大楼;晚上,工兵摸到楼底下试图爆破墙体。
楼内的苏军用手榴弹和反坦克枪还击。
有一次,一辆德军坦克突破了外围防线,直接撞进了一楼大厅。
反坦克小组的射手从二楼楼梯口探出身,用反坦克步枪对准坦克的发动机舱连开三枪。
坦克瘫在一楼大厅里,冒着黑烟,堵住了半个入口。
苏军士兵把这辆报废的坦克当成掩体,在它后面堆上沙袋,又加了一层防线。
德军始终没能攻克这座楼,部分原因在于德国空军不敢轰炸。
这栋楼紧邻伏尔加河码头,而码头周边是斯大林格勒市区仅存的几个苏军补给点。
德国空军如果把这栋楼炸塌,碎砖会堵塞通往码头的道路,德军自己的后续部队也没法通过这片区域。
空军不敢炸,陆军只能靠步兵和坦克硬啃。
而在城市巷战中,一栋加固过的四层楼对于进攻方来说就是一个难啃的骨头。
德军没法在大楼周边展开大兵力——街道太窄,废墟太多,一次最多只能投入一个连的兵力。
一个连冲上去,楼内二十四个枪眼同时开火,冲在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趴在瓦砾堆里抬不起头。
等天黑了撤回去,第二天再来一轮。
日复一日。
十月初,十月中旬,十月末。
德军第6集团军司令保卢斯把注意力转向了北面的工厂区和市中心的马马耶夫岗,这栋楼暂时被搁在了一边。
但巴甫洛夫的人没有松懈。
他们每天加固工事、清点弹药、修理枪支。
楼内的生活条件极其恶劣——没有电,没有自来水,食物只有干面包和罐头,饮用水要靠平民在夜间摸到伏尔加河边去提。
伤员躺在地下室的担架上,伤口在没有消毒水的情况下用撕碎的军服包扎。
没有一个人要求撤退。
11月19日,苏军发起天王星行动,斯大林格勒南北两翼的苏军同时突破德军防线。
保卢斯的第6集团军被合围。
包围圈内的德军还在顽抗,但已经没有力量再对巴甫洛夫大楼发动大规模进攻。
11月25日,苏军反击部队推进到一月九日广场,巴甫洛夫大楼的守军被正式解围。
从9月26日夜到11月25日,二十四个士兵守着一栋楼,挡住了德军整整五十八天。
五十八天。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处战场上,同一支近卫步兵第13师还在打另一场仗。
那场仗从9月14日开始,打了一百三十五天,比巴甫洛夫大楼的五十八天多出一倍还多。
那个战场叫马马耶夫岗。
1942年9月14日下午一时,斯大林格勒市中心的制高点马马耶夫岗失守。
这座海拔一百零二米的山岗俯瞰整座城市和伏尔加河运输线,谁控制了它,谁就控制了斯大林格勒。
德军第295步兵师在炮火掩护下冲上了山顶,把红旗插在最高处。
从山顶往东看,伏尔加河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苏军的补给船正在河面上缓慢移动,全部暴露在德军的炮火射程之内。
往西看,斯大林格勒市区一览无余,每一栋冒烟的楼房、每一条堆满瓦砾的街道都在德军的望远镜里清清楚楚。
崔可夫在马马耶夫岗东麓设立了集团军指挥部。
9月14日下午,德军占领山顶之后,炮弹直接落在了指挥部周围。
崔可夫的指挥所厨房被炸掉,全体人员一天没吃上饭。
他面前的地图上,代表德军的蓝色箭头从山顶往下压,指向伏尔加河。
如果德军从马马耶夫岗冲下来,到达河岸只需要十五分钟。
第62集团军将被切成两段,河东岸的指挥部和河西岸的守军之间的联络将被彻底切断。
崔可夫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他给伏尔加河东岸发了一封电报:把近卫第13师给我调过来。
近卫第13师的师长是亚历山大·伊里奇·罗季姆采夫少将。
这支部队刚刚从斯大林格勒方面军的预备队中调出,在伏尔加河东岸集结待命。
接到崔可夫的命令后,罗季姆采夫带着他的师在9月14日黄昏开始渡河。
伏尔加河在斯大林格勒这段宽约一公里,水流平缓。
德军的炮兵观察哨就在马马耶夫岗顶上,渡河的船只全部暴露在炮火之下。
炮弹在河面上炸起水柱,小船在波浪中颠簸,士兵们趴在甲板上,听着炮弹呼啸的声音由远及近。
有些船被直接命中,人和装备一起沉入河底;有些船在河心搁浅,士兵们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游到西岸。
近卫第13师渡过伏尔加河后,一万人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9月15日,罗季姆采夫指挥残部向马马耶夫岗发起反冲击。
他们从东麓往上打,德军从山顶往下压。
两军在山坡上绞在一起,每一米山坡都要用刺刀和手榴弹争夺。
当天下午,柏林广播电台向全世界宣布:德军已占领马马耶夫岗。
但话音未落,近卫第13师的士兵已经冲上了山顶。
9月16日,苏军夺回了马马耶夫岗。
夺回来不等于守住。
德军调来预备队,从西面和北面同时向山顶反扑。
9月19日,苏军第112步兵师赶来增援。
双方围绕山顶展开了反复拉锯:早晨德军攻上去,中午苏军打回来,傍晚德军又冲上去,夜里苏军用夜袭夺回来。
山坡上的土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尸体一层叠一层。
9月22日,德军动用了火焰喷射器。
喷火兵跟在步兵后面,向苏军的战壕和掩体喷射火焰。
战壕里的士兵被烧成焦炭,后面的人填上来,继续打。
保卢斯把这看作进攻工业区之前的必要准备——不拿下马马耶夫岗,德军就没法放心地向北面的工厂区推进。
9月27日,马马耶夫岗的一半再次落入德军手中。
只有东麓的斜坡还控制在苏军第284步兵师手里。
第284师是西伯利亚调来的部队,士兵们穿着厚厚的棉大衣,在零度以下的秋夜里趴在战壕里,眼睛盯着山顶的方向。
德军在山顶架起机枪,居高临下扫射东麓的苏军阵地;苏军在山坡反斜面挖了掩体,德军冲下来的时候,掩体里的机枪从侧面开火。
双方都打不动了,但谁也不肯退。
战斗陷入僵局。
十月初,第95步兵师加入战斗。
新锐部队从伏尔加河东岸渡河而来,接替了伤亡殆尽的近卫第13师的部分阵地。
第95师的士兵在马马耶夫岗北坡与德军第295步兵师展开了逐壕逐垒的争夺。
十月中旬,气温降到了零下,山岗上的积雪混着泥土和血水,踩上去咯吱作响。
双方士兵在战壕里冻伤、饿死、战死,战线几乎没动过。
十一月初,第284师在一次夜袭中夺回了山顶的部分阵地。
十一月中旬,德军又打了回去。
十二月,苏军开始反攻,马马耶夫岗的争夺才逐渐分出胜负。
从1942年9月到1943年1月,马马耶夫岗的争夺战持续了一百三十五天。
苏军以牺牲近三万六千名官兵的代价守住了这座山岗。
平均每天伤亡超过两千人。
三万多名阵亡者就埋葬在山岗上。
1967年,苏联雕塑家叶夫根尼·武切季奇在这座山岗上竖起了“祖国母亲在召唤”雕像。
八十五米高的女性形象右手执利剑,左手指向柏林。
她脚下埋着的三万具遗骨,就是这座雕像的基座。
斯大林格勒战役在1943年2月2日结束。
保卢斯的第6集团军被全歼,九万一千名德军士兵走进战俘营。
这场战役的胜利成为整个二战的转折点——从那以后,德军在东线再也没有发动过大规模战略进攻。
但就在斯大林格勒战役结束二十一天后,在西北方向八百公里外的普斯科夫州,另一场战斗给出了“个人勇气”这个概念的另一种定义。
1943年2月23日,普斯科夫州大卢卡城下,切尔努什卡村。
第91西伯利亚志愿军旅第254团第2营奉命夺取这个村子。
村子不大,但德军在村口修筑了三个土木碉堡,形成交叉火力网。
苏军第一次冲锋被机枪打了回来,十几个人倒在开阔地上。
营长命令组织第二次进攻,先把两个碉堡敲掉。
反坦克手和工兵匍匐前进,用手榴弹和炸药包炸掉了两个碉堡。
剩下最后一个——村口西侧的那个,机枪射界覆盖了整个进攻正面。
几个爆破手冲上去,在半路上被扫倒。
全营被压在一片洼地里,抬不起头。
十九岁的列兵亚历山大·马特维耶维奇·马特洛索夫趴在洼地的边缘。
他1924年出生,自幼丧失父母,在乌里扬诺夫斯克州的伊万诺夫保育院长大。
1942年参军,加入共青团,被编入西伯利亚志愿军旅。
此刻他趴在普斯科夫二月的冻土上,身上穿着一件旧棉大衣,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战友,又看了看前方那个吐着火舌的碉堡射击孔。
据后来战友的回忆,马特洛索夫没有等命令。
他开始向前爬。
冻土坚硬,上面覆盖着残雪。
他贴着地面,利用弹坑和土坎做掩护,一点一点往前挪。
德军的机枪扫过洼地边缘,子弹打在离他几米远的土堆上,溅起的碎土落了他一身。
他没有停。
他爬到了碉堡侧面,距离射击孔不到十米。
他拔出手榴弹的保险销,投出了第一颗。
手榴弹在碉堡前方爆炸,机枪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
他投出第二颗。
手榴弹落在碉堡顶上,炸飞了一块木板,但射击孔里的机枪还在响。
手榴弹用完了。
他摸了摸腰间,只剩一支步枪。
战友们还趴在洼地里,等着机枪停下来。
马特洛索夫从侧面站起来,扑向碉堡的射击孔。
他的身体挡住了枪口。
机枪声停了。
苏军从洼地里一跃而起,冲向碉堡。
他们占领了最后一个火力点,拿下了切尔努什卡村。
马特洛索夫倒在射击孔前,身上多处中弹。
1943年6月19日,他被追授苏联英雄称号。
后来的事情变得复杂。
1991年,苏联作家维亚切斯拉夫·孔德拉季耶夫找到了当年参加切尔努什卡村战斗的老兵。
老兵们的说法与官方宣传不尽相同。
据他们的回忆,马特洛索夫当时是从侧面绕到碉堡后方,爬上了碉堡顶部。
碉堡顶部有一个通风口。
他用步枪向通风口内射击,打死了里面的一个德军机枪手。
在交火过程中,他自己也被击中,尸体从碉堡顶上滑落下来,正好堵在了射击孔前面。
机枪暂时停射了——因为射击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阵亡后另一个人需要时间重新组织。
趁这个间隙,苏军冲了上去。
两种说法——主动堵枪眼和尸体滑落堵住射击孔——哪一种更接近事实?
孔德拉季耶夫的调查倾向于后者。
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是一样的:一个十九岁的士兵在关键时刻做出了一个选择,那个选择让他的战友从洼地里站了起来,冲了上去,拿下了那个村子。
卫国战争期间,有四百多名苏军士兵被记载为用身体堵住敌人枪眼的英雄,马特洛索夫是第一个。
他的事迹被写进教材,拍成电影。
1948年,苏联电影《普通一兵》上映。
1949年,这部影片被译制成中文,成为新中国引进的第一部外国译制片。
影片中那个用胸膛堵住敌人枪眼的红军战士,影响了一个年轻的中国士兵。
那个中国士兵叫黄继光。
1952年,在上甘岭战役中,黄继光用身体堵住了敌人的机枪眼。
他被称为“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
巴甫洛夫大楼还在。
今天你如果去伏尔加格勒,可以在苏维埃大街上看到那栋四层公寓楼。
战后苏联人重建了它,外墙刷成淡黄色,楼前立着一块纪念牌,上面写着守卫者的名字。
马马耶夫岗上,“祖国母亲在召唤”雕像依然矗立。
每年胜利纪念日,人们沿着台阶走上山岗,在阵亡将士纪念大厅里的长明火炬前献花。
火炬周围的墙壁上刻着七千二百名烈士的名字。
切尔努什卡村外的那片田野早已恢复了宁静,坦克的履带印和弹坑都被青草覆盖了。
1942年9月26日夜里,巴甫洛夫推开那栋四层楼的大门时,他不知道自己会守五十八天。
1942年9月14日黄昏,罗季姆采夫站在伏尔加河东岸看着他的士兵登船时,他不知道这一万人里有六千多人再也回不来。
1943年2月23日上午,马特洛索夫趴在普斯科夫的冻土上往前爬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四百多个人继承。
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做了当时该做的事。
那栋楼还在,那座岗还在,那个村口的那片田野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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