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认真想过,那些真正在最前线推动AI发展的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不是那些在大会上讲PPT的人,也不是媒体上反复出现的评论员,而是那些每天早上睁开眼就在推着这件事往前走的人。他们的判断、他们的担忧、他们私下里的共识,跟我们在外面看到的叙事,往往差得很远。
Sarah Guo是Conviction(信念基金)的创始人,也是硅谷目前最被关注的AI投资人之一。她最近在Invest Like The Best播客上做了一次深度访谈,聊了很多我觉得特别值得认真思考的东西。她和她的合伙人认识那大约250个真正在构建AI前沿的人,我想把她说的那些话拆开来,加上我自己的理解,认真说一说。
那250个人,现在在想什么
Sarah在访谈里提到,她和她的合伙人Mike有一个思考框架:AI最前沿大概有250个人,是真正每天早上起来推着这件事向前走的人,有研究员,有创业者,有工程师。她们基金的目标之一,就是认识这些人里的每一个,尽可能靠近他们,支持他们。
我觉得这个框架本身就很有意思。AI这件事现在看起来规模巨大,资金庞大,参与的公司和机构数不胜数,但真正在推动底层突破的人,其实没有那么多。Sarah说,现在这250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紧张感,竞争是她用的词,而且是"violently competitive(激烈到暴力的竞争)"。这种竞争不只是商业层面的,更是一种全球层面的竞争,让很多研究员感到不安,因为它在打破某些原来的叙事。
这些前沿研究员现在普遍相信一件事:通过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递归自我改进),也就是让AI模型去改进AI模型本身,我们距离某种exponential intelligence(指数级智能爆发)可能只剩一到两年。这个判断在过去12个月里在研究员群体里变得越来越普遍。Sarah说,连Andrej Karpathy这样的人,都以一种很自我觉察的方式说,他已经觉得"还有两年"这件事持续了将近十年了。
我听到这里其实停了一下。"还有两年"这个预测被反复说了十年,这本身说明什么?它说明这件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难,同时也说明每一代研究员在那个时间点的信念是真实的,只是现实总比预测晚一步。但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Sarah没有给出答案,我也没有,但我觉得值得认真对待的是,这群最接近真相的人,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相信这件事快来了。而且这次驱动这个信念的,不只是模型能力的提升,而是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这个方向本身打开了一个新的可能性——当模型开始能改进模型自身,这个曲线的形状就完全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Sarah提到了一个让我觉得很现实的观察:现在顶尖实验室规模越来越大,OpenAI从几百人涨到几千人,计算资源的需求越来越大,很多前沿研究员开始觉得自己的贡献变得不那么关键了。以前实验室只有两百个研究员,每个人的工作都直接影响方向。现在如果核心变量变成了堆多少算力,那"我的想法重不重要"这个问题就开始动摇研究员的心理。这不是小事,一个失去ownership感的研究群体,对整个行业的长期发展是有影响的。我自己觉得这背后有一个更深的结构性问题:当一件事的成败越来越依赖资本密集型的投入,个体的创造力和判断力的权重就会下降,而这种转变会悄悄改变参与者的心态,从"我在创造什么"变成"我在执行什么"。这两种心态下产出的东西,质量是完全不同的。
怎么在一个没有历史参考的赛道里做投资
Sarah被问到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当你没办法回测(backtest)历史数据的时候,你怎么做投资决策?她的回答让我印象很深。她说一个投资人朋友跟她打了个比方,说自己明明想踩刹车,但实际上还在以每小时90英里的速度往前冲。要么错过机会,要么重蹈历史上每一次技术泡沫的覆辙,这两个风险都是真实的。
Sarah的答案是,她的核心策略其实没那么复杂:选择相信技术,从第一原理(first principles)出发去理解这个领域,然后聚焦执行。她说,"你只需要冒险,保持专注,剩下的是执行力的问题。这听起来简单,但它很难,靠的是真实的付出。"
我觉得这句话背后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她没有说靠复杂的模型或者框架来做决策,她靠的是对技术本身的理解,以及对人的判断。这两件事看起来简单,但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往里冲的泡沫环境里,能保持这种清醒,需要很强的自我定力。
她举的Harvey这个例子很能说明这种thinking方式。2022年底,她看到大语言模型能做next token prediction(预测下一个词),然后她从这个能力出发往外推:法律是结构化语言,律师每天做的事情是读大量文件,加上大量的检索和文本生成。法律行业里有海量的历史案例和先例文本,这些都是非常好的训练材料。所以她当时就得出结论:法律是一个跟模型能力高度匹配的应用场景。Harvey的创始人Winston和Gabe那时候就相信,AI会从"帮律师看一份租房合同"这种入门级任务,一路延伸到能处理Activision Blizzard级别的并购案,做到85%的工作量。这个跨度是巨大的,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个作为终点来设计路径,而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这种推理方式我觉得特别值得学。她不是先去做市场调研,不是先找一堆律师问他们想要什么,而是先理解模型能做什么,然后找哪个行业的核心工作跟这个能力最匹配。这是一种技术优先的投资逻辑,在那个时间点上大多数人不是这么想的。背后有一个更普适的道理:大多数人评估一个机会,看的是它现在是什么,Sarah评估一个机会,看的是它在技术曲线往前走之后会变成什么。这两种视角得出的结论,几乎必然是不同的。
在一个没有地图的时代 投资决策长什么样
Sarah聊到她个人做决策的过程,我觉得挺值得拆解的。她说她在人的判断上很直觉,通常在第一次见面之后就知道自己是否想投。她们有一个1到10的评分,她说自己常常在第一次会面结束时脑子里就已经给了8或者9分。
但这个直觉分数不是终点,是起点。她接下来做的事情,是去找她判断里的漏洞:我对这个人或者这件事的理解,哪里是不完整的或者可能是错的?她会花接下来的几天到几周,拼命去弄清楚别人对这个领域的看法是什么,再去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她是一个写memo(备忘录)的人。哪怕在公司最早期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都会把完整的投资备忘录写出来,发给她信任的投资人朋友征求意见。她说她喜欢有人来质疑她的逻辑,逼她自己反思。这跟很多投资人靠直觉或者靠pedigree(背景光环)下注的方式很不一样。
她特别提到一件事,让我觉得很诚实:她说现在市场上有很多人在做大规模的research bets(研究赌注),但对这些赌注本身没有任何真正的直觉或者判断,决策依据主要是这个人的背景有多好,或者谁已经投进去了。她说这种做法是危险的。她举了一个例子,有个很厉害的投资人朋友跟她聊一个公司,当她问"你来解释一下这个公司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大生意"的时候,对方的答案基本上是"你知道这个人有多厉害吗"——但公司的技术逻辑和商业逻辑根本说不通。
我觉得这个问题在AI领域现在特别严重。因为这个赛道太热了,很多资本根本来不及建立对技术本身的理解,就被迫跟着信号走:谁做了,谁背书了,谁之前出来的。这些信号不是没用,但如果它成为唯一的决策依据,那你其实是在拿别人的判断当自己的判断用,而别人的判断也可能是错的。
那些让她当场说"yes"的人
访谈里有一段Sarah讲了Physical Intelligence(Sunday Robotics)的创始人Tony Xho和Changi的故事,我觉得是整个访谈里最生动的部分。她说她和她的合伙人Pranov在他们还是斯坦福博士生的时候认识了他们,两人大约25岁,在Toyota Research、DeepMind、Tesla都工作过。
Sarah说,她花了一点时间才真正理解他们的工作,但当她理解之后,她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在过去四年里贡献了机器人AI领域大多数真正有趣的想法。她说那次第一次会面,她们当场就说了yes。
让她印象最深的,是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机器人领域长期以来有一个共识:如果我们有互联网级别的机器人数据,我们就会有真正通用的机器人。问题是,这个数据从哪里来?Tony和Changi做的事情是,把这个问题当成一个技术问题来解:怎么用最便宜的方式,收集能覆盖真实世界各种场景和任务分布的数据,同时让这些便宜收集来的数据能最大程度地迁移到模型学习里去。
Sarah说,从斯坦福地下室里的纸板箱,到现在能在真实家庭环境里执行任务的半人形机器人,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两年。整个团队现在相信,今年年底之前会有机器人进入beta测试,在真实用户家里工作。
我觉得这个故事说明了一件事:真正顶级的人,他们的厉害不是体现在想得有多宏大,而是体现在他们能把约束条件本身变成创新的起点。我们没有足够的数据,那我们就去想怎么用最小的成本收集最有用的数据。这种"在现实条件里找解法"的能力,才是能移动行业的那种能力。我自己观察下来,很多人面对约束条件的第一反应是绕开它,或者等别人解决它,但真正厉害的人会把约束条件本身当成设计题来解。这两种态度在早期看起来差别不大,但时间拉长之后,产出的东西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compute是AI时代的新石油 这件事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更重要
Sarah在访谈里花了相当多的时间谈compute(算力)的问题,我觉得这一部分在行业里讨论得还远远不够。
她说她跟一个大型云服务商的基础设施负责人聊,对方告诉她,在2030年之前没有任何东西能在足够规模上对他们产生影响。这句话让她很沮丧,因为它意味着我们在基础设施上的建设速度,根本跟不上AI能力发展的速度。
更根本的问题是,数据中心需要大量能源,而能源基础设施的建设受到监管和社会共识的制约。Sarah说,这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资本问题,是alignment(社会共识)问题。你想建数据中心,你需要说服当地的人为什么他们应该要这个东西。你想让核电成本竞争力足够强,你需要说服人们它是安全的,同时允许足够的建设量来降低成本。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摩擦,而且比写代码要慢得多。
从数据中心的GPU,到冷却系统,到电力,再到芯片制造,整个supply chain(供应链)里有非常多的环节高度集中,一旦某个环节出现问题,整条链都会受到影响。她说她们基金在投数据中心劳动力缺口、核能、替代芯片架构等方向,都是在试图填补这个链条里的空白。
我自己的理解是,compute在AI时代的地位,跟石油在工业时代的地位是类似的。谁能获得足够便宜、足够稳定、足够多的算力,谁就在AI竞争里有真正的结构性优势。这不是技术层面的竞争,是基础设施层面的竞争,而基础设施的建设需要时间,比任何软件或者模型都需要更长的时间。这个现实,无论对投资人还是创业者来说,都值得认真对待。
开源模型这件事 该怎么看
Sarah对开源AI的看法让我觉得很清醒,她没有站在非此即彼的立场上。她说,现实情况是,过去三年里,有竞争力的开源模型已经从全球各个地方涌现出来了,猫已经跑出去了,这是既成事实。
她的判断是:如果你只是从经济角度看待frontier providers(前沿模型提供商),很多场景下用这些大模型太贵、太慢或者太敏感,用不了。而随着AI能力的扩散,这种情况会增加,不会减少。开源模型让更多人在更多场景下能用上AI能力,这是一件好事。
但她同时也说了很重要的一点:当开源模型的能力到达某个层级,它同样可以被用于对抗性的目的,比如生物安全、网络攻击。这道线是真实存在的,不能忽视。她的主张不是禁止开源,而是要建立严格的safety testing(安全测试)体系,去搞清楚这些模型的实际能力和风险边界,而不是停留在猜测和叙事层面。实际去测,去研究,比单纯讨论"可能有风险"要有用得多。
她说的那个未来——intelligence too cheap to meter(廉价到几乎免费的智能),这是Sam Altman用过的一个说法——会到来,而它的实现会依赖开源生态,依赖越来越民主化的model训练和部署能力。真正的问题不是开不开源,而是怎么在开放和安全之间找到那条更清晰的边界线。
投资生物,她怎么改变了主意
Sarah说她研究computational biology(计算生物学)方向超过五年,在她们投Chai Discovery之前,整个行业的conventional wisdom(传统智慧)是:你在生物或者pharma(制药)领域能赚钱的方式,只有一条路——做药,拿deal,然后决定你愿意承担多少风险,走多远。卖软件给pharma?做平台生意?传统上被认为根本不可能。
她说改变她判断的不是某一个宏大的洞察,而是实际的数据点:她看到Chai的客户,包括多家全球前十的pharma公司,在用Chai的平台真实推进R&D流程,并且愿意付出真金白银。然后她去跟这些pharma公司里的科学家聊,他们告诉她这个工具实际上在改变他们的工作方式。
她说,整个行业的light bulb moment(顿悟时刻)还没有完全到来,那个时刻是当第一个drug indication(药物适应症)或者新药出现,而它的发现轨迹明显是被AI改变或者创造的,那时候才会有大规模的投资涌入。但她相信那个时刻会来,而且她愿意在它来之前就下注。
我觉得这段话说明了Sarah做投资的一个核心逻辑:她愿意在市场还没有看到的时候先看到,然后等着。这需要很强的conviction(信念),因为在那个窗口期,市场给你的反馈几乎全是怀疑。
Jevons Paradox:效率提升,需求反而增加
访谈快结束的时候,Sarah被问到一年后世界会有什么明显不同。她用了一个经济学概念叫Jevons Paradox(杰文斯悖论)——当一种资源的使用效率提升,人们对它的总体需求反而增加,而不是减少。
她的判断是,一年后我们会看到这个现象在AI应用层大规模出现:AI agent帮我们更有效地处理生活和工作里的mundane things(日常琐事),但最终结果不是我们工作更少,而是我们做的事情更多,影响更大。她举了她们投资组合里一家公司的例子:市场部门只有一个人,这个人用AI agent给自己建了一个"自动化市场部门",输出的工作量跟一个完整团队相当。
她还直接说,她自己用AI之后工作量变多了,不是变少了。这跟Jensen Huang说的那个判断是一致的——每个人都会更有生产力,每个人都会更忙,只要他们能获得工具的使用权。
我觉得这个判断对普通从业者来说其实是挺重要的一个信号:不要以为AI会让你的工作量减少,反而会让你能做的边界扩展,做更多事,产生更大影响。真正被淘汰的,是那些既不用AI扩展自己能力,又无法提供机器做不到的判断和创造力的人。
我自己的一点思考
听完整个访谈,我觉得Sarah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她具体投了什么,而是她做判断的方式。她不依赖pedigree,不跟着别人走,她愿意花时间真正理解技术和人,然后在别人还没看到的时候先下注,然后用时间来验证。
有一句话她反复用不同方式表达,我觉得是整个访谈最核心的东西:你要找到真相,然后在别人还没追上来的时候,有勇气持有这个判断。这不只是投资的智慧,也是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做任何事情的底层逻辑。
她说她不担心竞争本身,她担心的是那种zero sum(零和)的竞争心态,那种抢资源、占位置、把别人踩下去才能赢的思维方式。她更相信的是:如果你真的在做有价值的事情,如果你真的在跟对的人合作,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时间会证明它,而不需要你去抢。
这种从容感,在一个大家都在往里冲的时代,反而显得格外稀缺。
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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