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厅残香

小区周边的老舞厅只做下午场,来的大多是附近的中老年街坊。屋内灯光偏暗,地板被常年踩踏磨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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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认识了何桂芬,四十七岁,一米六五,体态丰腴,待人随和会聊天。我常找她跳舞,问起她来舞厅多久,她只说过来消遣,时间不长。她衣襟总会别一朵干桂花,身上一直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她跳舞很稳,极少踩到舞伴的鞋子。

相处熟络之后,我不满足只待在舞厅里面。便邀约何桂芬出去,吃饭、逛公园,有空也一起去看场电影,按照圈子里的规矩,每小时付给她一百块酬劳。

公园里绿树成荫,两个人慢悠悠沿着步道散步聊天;饭馆里面安安静静坐着吃家常菜;电影院灯光暗下,并排坐着看完一整部片子。每到计时满一个钟头,我都会准时把酬劳递过去,她也坦然收下。几番外出相处,彼此聊得投机,氛围越来越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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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从外面游玩回到舞厅跳舞,曲子还没结束,她突然往后望了一眼。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看到一个背影像自己的妹妹。我回头看去,只有舞厅老熟人老郑弯腰捡拾掉落的茶杯盖。余下的舞曲,她接连跳错节拍。

跳完第五场,她约我坐到角落喝茶。她打听我在小区居住的时长,又问我认不认得以前三号楼做木工的周德才,个子不高,右手缺半截无名指。我回想一阵,表示并不认识。她翻包拿纸巾的时候,我瞥见包里放着一只牛皮信封,鼓鼓囊囊。

又一次跳舞间隙,我见她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随口问起她家里的情况。

她合上化妆镜:“就我一个人生活,女儿在外地工作,打算留在那边定居。”

她又跟我说,下周五舞厅乐队会演奏《月光小夜曲》,叫我有空过来。

周五我准时到场,接连四支曲子结束,何桂芬都没有露面。等到第五曲响起,她才匆匆进来,头发凌乱,衣襟上的干桂花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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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色低落,独自坐在角落椅子上,双手压着背包。我上前询问,她说出去找人还东西,对方家中已经换锁没有见到人。说着她拿出那个牛皮信封,拆开一点向内看了看,又重新封好。

老郑端来一杯热水放到桌上,几滴水洒落在桌面。何桂芬起身要去洗手间,临走回头跟我说,如果我碰到周德才,麻烦告知她一声,那男人手里有她从前给他的一样东西。说完她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响了很久。

散场之后,我陪她走到小区侧门。路灯之下,她掏出信封抽出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据是2014年的记录,收款人周德才,转账金额十九万七千块。

“当年他家里遇上难处,急需买房凑首付,我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帮他,最后他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我听完愣住,告诉她认错人了,但是我的父亲就叫周德才,右手恰好缺半截无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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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桂芬手上的回执一抖,我打开手机通讯录调出名字给她看。她盯着屏幕,苦笑起来,说我跳舞踩节奏的毛病,跟我父亲一模一样。她把单据收好,背包拉链反复拉了几遍。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何桂芬。

老郑告诉我,她来舞厅退掉月卡,收拾储物柜的时候掉出一袋干桂花,她没有捡拾就直接走了。

回家之后我找父亲说起何桂芬和那笔转账。父亲点起一根烟,残缺的右手手指摩挲烟盒,承认认识这个人。谈及钱款,他只说当年家里遭难受过对方接济,后来条件好转已经归还,始终不愿抬头看我。

又到周五,我独自来到舞厅,乐队奏响《月光小夜曲》。我坐在何桂芬常坐的位置,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堆细碎的干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的衣服里。我攥住那些碎花瓣,一曲终了,淡淡的桂香还留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