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厨房擦地板,门铃响了。
抹布丢进水桶,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跑去开门。门一开,太阳晃眼。陈俊杰站在门口,脸晒得黑红,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嫂子,我们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刘紫涵,还有七岁的侄子陈子轩。
脚边堆着三四个行李箱,花花绿绿的旅游纪念品袋子挂了一胳膊。
我愣了一下,侧身让他们进屋:“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去。”
“一家人还客气啥。”陈俊杰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嫂子,倒杯水吧,渴死了。”
我倒了几杯凉白开端过去。陈子轩一头扎进我怀里,仰着脸:“大伯母,我给你们带了贝壳!海边的!”
我摸摸他的脑袋,心里那点不快消了大半。
刘紫涵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怎么说话,一直盯着手机。
陈俊杰喝了半杯水,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拍在茶几上:“嫂子,跟你说个事。”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账单。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最底下用签字笔写着一个数字,五十二万三千。
“这是……什么?”
“我们这次旅游的开销。”陈俊杰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饭,“出了点事,钱花超了。大哥工资高,你们先垫上。”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有些发白。目光扫过账单中段,一行小字像根针扎进眼睛里。亲子鉴定费,五万元。检材:陈高飞,陈子轩。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下。陈俊杰还在说:“嫂子你听没听见?先把钱转给我,银行那边催得紧。”
我没回答,攥着账单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太阳很大,楼下有人在晾被子,红的绿的,花花绿绿挂了一绳子。
我掏出手机,对着账单拍了张照片,点了发送。
对话框那头,是正在外地出差的丈夫陈高飞。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只回了一行字:“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了声。陈俊杰和刘紫涵同时抬起头,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嫂子……你笑啥?”
我收了手机,脸上还带着那点笑意,慢悠悠地说:“没什么。等你大哥回来,好好聊聊这笔账。”
陈俊杰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01
陈俊杰一家是在那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进的门。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本来请了半天假,打算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
厨房的瓷砖缝里积了黑黑的污垢,我用旧牙刷蘸着清洁剂,一条一条地刷。
干了快一个小时,腰酸得直不起来,正准备歇口气,门铃响了。
我从来没想到,那个下午会是我婚姻里最大的一场风暴的开端。
陈俊杰是陈高飞的弟弟,比他小三岁。
按理说兄弟俩一个爹妈生的,差不到哪儿去。
可陈高飞从小踏实肯干,读书时成绩一直不错,后来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进了工程公司,凭本事一步步做到项目负责人。
陈俊杰呢,高中没读完就辍了学,在县城里东晃西晃,换过的工比换的衣服还勤,没有一份干满过半年。
十年前陈高飞和我结婚那会儿,陈俊杰刚从广东打工回来,两手空空,连份像样的随礼都拿不出来。
婆婆唐素云拉着我的手,满脸堆笑地说:“怡萱啊,俊杰还小,不懂事,你当嫂子的多担待。”
那是我第一次听“你当嫂子的”这句话。
我当时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那句话像根绳子,拴了我整整十年。
十年来,陈俊杰和婆婆刘紫涵住在老房子里,靠着公公留下的一点积蓄和婆婆每月两千块的退休金过日子。
钱不够花了,就找陈高飞拿。
每一次的理由都差不多,交房租、孩子上学、看病买药、周转不开。
陈高飞心软,又是当哥哥的,几乎有求必应。
小到三五千,大到一两万,十年下来,林林总总借了二十多万。
没有打过一张欠条。
我心里不是没有意见。每次跟陈高飞提,他总是沉默半天,然后叹一口气:“那是我弟,我不帮他谁帮?”
我知道他心里的结。
公公去世早,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你是哥哥,照顾好弟弟。
就这一句话,陈高飞记了十几年。
他是把这句话当成了枷锁,把自己当成了整个陈家的顶梁柱,弟弟的事就是他的事,弟弟的错也是他的错。
我理解他,所以我忍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三五千的小钱,是一张五十二万三千的账单。更让我心惊的是那张账单里夹着的“亲子鉴定费”。
陈高飞人在外地,他哪来的时间去做亲子鉴定?还跟自己的侄子?
我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心跳得厉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账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等陈俊杰一家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账单发了好久的呆。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
我没回陈高飞的消息,因为他这句话里透出来的震惊和茫然,比我还明显。
他也不知道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我把账单折起来,塞进床头柜最里面那层抽屉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亲子鉴定”那四个字。
第二天中午,陈高飞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02
陈高飞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改报表。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哑:“怡萱,那张账单……你仔细看了没有?”
“看了。”
“那笔亲子鉴定费,你看到了吧。”我捏着手机,压低声音:“看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高飞的声音沉下来:“怡萱,我跟你实话说,我没有做过任何亲子鉴定。从小到大,我这辈子就没踏进过那种机构的门。”
他说得笃定。我心里那根弦微微松了些,但没有完全放下:“那为什么账单上会有你的名字?”
陈高飞深吸了一口气:“我怕俊杰那边有什么事瞒着咱们。你记不记得,他上个月跟我说要带子轩去海边玩?”
“记得。”我说。
陈俊杰干别的不行,要起钱来永远有理由。
上个月他一个电话打给陈高飞,说要趁着暑假带孩子去见见世面,“让孩子长点见识”。
陈高飞二话没说,往他卡里打了两万块。
这才半个多月,两万块变成了五十二万。
“怡萱,你听我说,”陈高飞语气认真起来,“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这辈子照顾好俊杰。我这些年一直在做这件事。但这次的账单不对劲,五十二万,他去哪儿花的?什么旅游能花五十二万?你帮我看看账单上的日期,有没有标注时间?”
我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在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里找到了一行小字:“7月18日至7月25日,共七天六晚。”
“7月18号到25号。”我念了出来。
电话那头,陈高飞忽然冷笑了一声:“7月20号到24号,我在青海格尔木的工地上。连项目验收单上都有人脸识别打卡,我一天都没缺。”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你跟子轩的亲子鉴定……是假的?”
“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俊杰在背后搞什么鬼。”他的声音冷下来,“怡萱,你先别声张,等我把手里这个项目处理完,马上回来。这件事不弄清楚,我没法安心。”
“那账单上写的那笔钱……”
“钱的事不着急。账有问题,人肯定也有问题。等我回来再说。”
他挂断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几栋楼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就像那几栋楼,看着挺稳当,其实底层早就松了。
我决定自己先去弄清楚那笔“亲子鉴定费”是怎么回事。
午休时间,我打了个车,直奔账单上印着的那家鉴定机构。
我那天下班后去了账单上印的那家鉴定机构。
机构在城西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门脸不大,挂着块白底蓝字的招牌,叫华中司法物证鉴定中心。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头也没抬。
我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来补开发票。”
姑娘抬起头,打量了我两眼:“什么发票?哪笔业务的?”
我把那张账单上的单号报给她。她皱着眉头在电脑里敲了几下,表情忽然顿住了:“这个单子……您稍等,我去问一下我们主任。”
她起身往里屋走,走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几分钟后,姑娘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这位女士,您说这个单号是您的?”
“对,怎么了?”
“这个单据是三个月前的,但记录显示,当天我们这里没有做过这个检材的接收登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顿了一下,“而且这个单号,系统里显示已经被删除了。”
“被删除了?”
“对。如果不是您亲自拿过来,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单号。您是在哪儿看到这个单号的?”
我攥紧手里的包,勉强挤出个笑容:“可能是我弄错了。我回去再查查。”
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那男人的目光像芒刺一样落在我背上。出了门,我站在路边,腿有点发软。
陈俊杰不是伪造了一份鉴定报告。他是把我家所有人的名字都填进了那个报告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03
那天下班回家,我破天荒没有直接进厨房,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张账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一笔消费记录我都仔细看,越看心越凉。
账单上的消费项目五花八门,有酒店住宿费、餐厅餐饮费、景区门票,甚至还有一笔“机场VIP服务费”,每笔都写着日期和金额。
但奇怪的是,这些项目全部集中在7月18日至7月25日,那短短七天里。
七天花了五十二万?
平均一天七万五。
就算住的是总统套房、顿顿吃米其林,也不至于花这么多钱。
除非……这账单根本不是真实的消费清单,而是一笔一笔拼凑出来的数据。
我想起陈高飞的话,他说“账有问题,人肯定也有问题”。我忽然觉得,他说得没错。陈俊杰这次回来,根本不是来旅游的,他是带着目的回来的。
我越想越坐不住,干脆起身,从床头柜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的是我这十年的记账本,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家庭开支。
我找到夹在最后面的那几页,上面记着这些年陈俊杰找我们借的每一笔钱。
数额、日期、理由,一笔不落。
我自己都没想到,这十年来,陈俊杰前前后后从我们这儿拿走了二十四万七千块。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去年秋天,他说要在县城盘个店面做生意,开口要了八万。
陈高飞当时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把钱给他转了过去。
结果半年过去,店没开成,钱也没了踪影。
陈俊杰的解释是“被人骗了”。
我当时气得够呛,跟陈高飞吵了一架。他坐在沙发上,闷声不吭地抽了一整包烟,最后说了句:“我就这一个弟弟。”
是啊,就这一个弟弟。可这个弟弟,把他这个哥哥当成了什么?一台提款机?还是一个冤大头?
我正对着账本发呆,门铃响了。我吓了一跳,赶紧把账本塞回铁盒,藏进衣柜最上层。跑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婆婆唐素云。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不太好看。“怡萱,在家呢。”我没料到她突然过来:“妈,您怎么来了?吃过饭没有?”
她没接我的话,径直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我刚才塞账本的衣柜方向,顿了一下才收回来:“俊杰昨天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他跟您说什么了?”
“他说他把账单给了你。”
唐素云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了几下,那神情跟十年前逼我答应让陈俊杰住进老房子时一模一样,不容拒绝。
“妈,”我坐到她对面,尽量让语气平静,“那张账单是五十二万。五十二万,不是五千二。他让我们垫,总得有个说法吧?”
婆婆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你跟高飞日子过得好,俊杰他过得紧巴,你们帮衬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妈,这些年我们帮衬得还少吗?”我声音忍不住有点高了,“光是我这儿记得下来的,就有二十多万。他什么时候还过一分钱?”
“啪”的一声,婆婆一掌拍在茶几上:“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嫌俊杰拖累你们了?”
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我没吭声,看着她涨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怡萱,”婆婆的声调软下来,眼角垂着,透出几分老态,“俊杰是你爸临终前放不下的人。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让他被人追债追到家里来吧?”
她提到了公公。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提到公公,我就没有还嘴的余地。
但这一次,我没有妥协:“妈,钱的事可以商量。但账单上有一笔亲子鉴定费,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婆婆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她愣了足足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什……什么亲子鉴定?”
“俊杰拿回来的账单上,有一笔五万元钱,写着高飞和子轩的亲子鉴定。”我一字一句地说,“高飞人都没去过那个地方,这笔钱是哪来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双手紧扣着膝头,指甲发白。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说:“你别乱说。俊杰不会干那种事的。”
她声音抖了一下。
我的心也在往下沉。
婆婆的反应告诉我,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可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替小儿子辩护。
哪怕那张账单上的名字荒唐到了极点,她也要先护着俊杰。
那天晚上,婆婆没吃饭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翻江倒海。
陈高飞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怡萱,我后天就回来。”
04
陈高飞是坐高铁回来的。
我开车去接他。
他出站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整个人身上带着一股工地上的尘土味儿。
“累了吧?”我接过他手里的包。
“还好。”他捏了捏我的手,力道有些重,“怡萱,那件事……”
“上车再说。”
一路上我没怎么说话,他把车窗摇下来半截,让风灌进来。
沉默了好久,他才开口:“我查了那家鉴定机构的地址,在城西对吧?我把我的出行记录全部调出来了。7月20号到24号,人在青海格尔木,高铁票、酒店开房记录、工地人脸打卡,全有。”
“证据呢?”我问。
“手机里存着。”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那账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怀疑俊杰在搞鬼。”他把烟掐灭,“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车子开到楼下,刚要熄火,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小叔子陈俊杰发来的微信:“嫂子,大哥回来了没?账单那事,咱们今晚谈谈吧。”
我看了陈高飞一眼,他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行,他想谈,那咱们就谈谈。”
晚上七点,陈高飞把陈俊杰约在了楼下的一家小酒馆。
那家馆子开了十几年,老板老周跟陈家兄弟打小就认识。
见到陈俊杰进来,老周还热情地招呼了一声:“俊杰,好久不见啊,今天喝点啥?”
“老规矩,先来两瓶啤酒。”
陈俊杰一屁股坐在陈高飞对面,脸上挂着笑:“哥,你回来了。”
陈高飞没动,看着他,像一个陌生人:“账单的事,你跟我说清楚。”
“哥,你也知道,我这趟出去本来是想带孩子见见世面的。”陈俊杰笑着给哥哥倒酒,“谁知道路上出了点事,钱花超了。你跟嫂子先帮我垫上,等我缓过来就还。”
“你拿什么还?你连工作都没有。”
陈俊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筷子,声音低了几分:“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高飞缓缓把那张账单拍在桌上:“俊杰,我问你,这上面那笔亲子鉴定费是怎么回事?”
酒馆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陈俊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陈高飞继续说:“我自己有多少钱,我自己清楚。二十年工龄,月薪一万八,再加上你嫂子做会计的工资,想攒下五十二万,需要两年零三个月。你说一句旅游花超了,就要我们把这笔钱拿出来垫上?”
陈俊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哥,我不想跟你吵……”
“我没跟你吵。”陈高飞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我就问你一件事,那笔亲子鉴定费,是不是你把我和子轩的名字填上去的?”
陈俊杰低下了头,不说话。
就在这时,陈高飞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陈俊杰自己喝多了的声音:“我把子轩的鉴定报告改了名字,弄成哥的……我就是想让他出点血……赌债欠了五十多万,我实在没法子了……”
陈俊杰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05
那顿饭不欢而散。陈俊杰铁青着脸走了,走之前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陈高飞,你行,你竟然录音阴我。”
陈高飞没理他,低头把录音笔收进口袋。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小叔子离去的背影,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直到陈俊杰走出门,我才开口:“他刚才说的赌债……五十二万?”
“嗯。”陈高飞苦笑了一声,“他赌球赌输了,输了个精光。怕家里知道,就把账算到旅游头上。”
“那亲子鉴定呢?”
“也是假的。”陈高飞揉着眉心,“他跟我说,他怀疑子轩不是他的孩子,偷偷去做了鉴定,结果查出真的不是。他就想把这件事栽到我头上,让全家人都以为是我跟刘紫涵有染。”
我脑子轰的一下炸了。
原来那张账单上的“亲子鉴定费”根本不存在,是陈俊杰为了伪造证据,从黑市上找了一个做假证的,花了五千块。
而那五十二万的旅游账单,也是他找人做出来的假账,把一年多来在各种赌场上输掉的钱混在“消费记录”里,拼成了一张五十多万的账单。
“高飞,”我攥着他的手,声音有点发抖,“俊杰他已经疯了。他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陈高飞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把桌子上的杯子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里面剩了半杯凉掉的茶。
他转了很久,才开口:“我明天去他家里一趟。”
“去干什么?”
“当面把这件事做个了断。”他抬头看着我,眼里的疲惫像一潭深水,“怡萱,我不能再让这个家被拖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陈高飞去了陈俊杰家。
我没有跟去,但他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前两天更难看了。
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抽了半包烟的工夫,他才开了口:“怡萱,俊杰承认了。他说他拿了子轩的头发,去做了真亲子鉴定。结果……子轩确实不是他的孩子。”
我愣住了:“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他怀疑是刘紫涵在外面有人了。”他的声音带着疲倦和失望,“可他把这件事藏了整整半年,一句话没跟我们提过,直到赌债还不上了,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那他到底有没有把你跟子轩的名字填进鉴定报告?”
“没有。”陈高飞摇了摇头,“那份报告是假的,他还没那个胆子真去化验。他跟我说,他本来只想拿账单来讹我们点钱,够还赌债就收手。我要是没发现那行小字,他根本不会说亲子鉴定的事。”
我坐在那里,感觉浑身冰凉。小叔子为了一点赌债,连亲侄子的身世都能拿来当筹码。这种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高飞,”我抬起头看着丈夫,“这一次,你不能再心软了。”
陈高飞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
06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像一口高压锅。
陈高飞白天出去办事,晚上回来就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
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隐约能猜到,他是在准备摊牌。
我没有多问,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好端上桌,吃完就收。
陈高飞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晚都不说一句话。
第四天傍晚,陈高飞在饭桌上放下筷子,对我说:“明天晚上,去妈家吃饭。我跟俊杰的账,该算清了。”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我们到了婆婆家。
客厅里那张老旧的圆桌上摆着几盘菜,炖了一锅猪肉粉条,旁边放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碟拍黄瓜。
婆婆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好看,陈俊杰没到。
陈高飞倒了一杯茶,坐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俊杰来了。
后面跟着刘紫涵,她低着头,进门之后眼睛都没有抬。
陈子轩被她死死攥着手,小家伙挣了好几下,被她硬拖着按到椅子上坐下。
人齐了。陈高飞放下茶杯,把那张五十二万的账单拍在了桌上。“一家人都在,那就把话说清楚。俊杰,这账单是你做的假。你自己说,是不是?”
陈俊杰坐在那里,僵着脖子,不吭声。
“那笔亲子鉴定费也是假的。你为了讹我钱,故意把我和子轩的名字填进去。”陈高飞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是不是?”
客厅里鸦雀无声。婆婆的手揪着膝盖上的裤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大气不敢出。
“哥,你听我说……”几分钟后,陈俊杰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讨好,“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就是输了点钱,被人追债追得急了。我没办法了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我不是真的要讹你……”
“一时糊涂?你把你儿子和我填到一份亲子鉴定报告里,这也叫一时糊涂?”陈高飞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震得哐当响。
陈俊杰低下了头。这时,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刘紫涵忽然开了口:“哥,他还是不老实。”
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陈俊杰。“孩子不是他的,”刘紫涵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和疲惫,“他早就知道。我们结婚第二年,他就知道了。”
“你闭嘴!”陈俊杰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偏要说。”刘紫涵抬起头,眼里泛着泪光,她直直地看着陈俊杰,“你拿子轩的身世要挟了我五年,今天我要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子轩不是你的孩子,这件事跟你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婆婆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无措,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你说什么?”陈高飞的声音有些哑。
“我说,我儿子不是陈俊杰的孩子。”刘紫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陈俊杰早就知道,他怀疑我,偷偷拿了孩子的头发去做鉴定,结果证实了。从那天起,他就拿了这件事拿捏我。让我从娘家要钱,要不到就动手打。”
陈俊杰站在她身边,手指攥得咯吱响,眼睛通红。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摔门走了。
门被摔出巨大的声响。
客厅里只剩下一家人的沉默。
刘紫涵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陈子轩被她死死攥着手,小家伙咧着嘴,想哭又不敢哭。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07
陈俊杰摔门出去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嫂子,我是俊杰的朋友。他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没有回。后面两天里,那个号码又发了两条,一条比一条难听,直接骂起了脏话。我把手机递给陈高飞看,他面无表情地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四天,陈高飞跟婆婆开了一晚上的会。
我没有在场,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告诉我,他给了陈俊杰最后两个选择:要么签下借据,把五十二万赌债认下来,分期还;要么,他把所有证据都交出去,包括亲子鉴定的伪造文件、假账单、录音笔,让警方来处理。
“他会签吗?”
“他不签也得签。”陈高飞淡淡地说,“他要是进去了,子轩怎么办?刘紫涵一个人带不了孩子。”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这句话虽然是在说陈俊杰,但他其实是在说服自己。
他还是想护着弟弟最后一程。
第五天,陈俊杰来了。
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口的走廊上,低着头,脸上胡子拉碴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脸。
“哥,我签。”
陈高飞把一张写好的借据递给他。
借据上写着:陈俊杰欠陈高飞五十二万元整,分十年还清,每月还款五千元,逾期按日加收千分之三的利息。
陈俊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还是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了字。
签完字,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又沉默了一会儿:“哥……子轩他妈,要跟我离婚。”
陈高飞没有接话。
“她说孩子不跟我了,她要带回娘家养。”陈俊杰的声音哑得厉害,“哥,我知道我混账。可那孩子,我叫了他七年爸……”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活该。
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拿亲人来栽赃,这种人没什么好同情的。
可是那句“我叫了他七年爸”,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我转身回到屋里,看到陈高飞站在客厅的窗边,一动不动。夕阳的金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飞,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沉:“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累。”
08
陈俊杰签完借据后的日子里,家里出人意料的安静。
没有电话催债,没有亲戚上门说情,就连婆婆也一连好几天没有露面。
那根拧了十年的弦忽然松开,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
我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陈高飞也恢复了出差,项目还在收尾,他在家里待了不到一周又走了。
走之前,他把我拉到阳台上,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十二万,你先拿去用。俊杰那边的钱,每个月五千块,他会打到这张卡上。”
我愣了一下:“他哪来的钱?”
“他在城东一个物流园找了一份搬运工的活,一个月四千五。”陈高飞的语气很平静,“我把借据的还款额调低了一点,先让他能活下来。”
我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十年来,陈俊杰从来没有上过一天正经的班。现在他去做搬运工,一个月挣四千五,要还十年。
“高飞,你就不怕他不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总得给他一个机会。”
说完,他提着行李箱出了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大门,汇入马路的车流里。
阳光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一个月,陈俊杰竟然真的每个月按时打了五千块过来,一天都没有拖延。
第二个月,依旧准时。
第三个月的一个周末,婆婆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怡萱啊,你下午有空吗?来家里坐坐吧。”
我答应了。
下午三点多,我提着一袋水果进了婆婆家。
她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茶。
我走过去,她回头看我,眼圈有些泛红:“怡萱,妈想跟你说说话。”
我坐在她对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过了好半晌才开口:“俊杰的事,是妈不对。”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件事。“妈,您别说了。”
“不,你让我说完。”她抬起头,眼里的泪光像一层薄雾,“这些年,妈一直觉得你嫁给高飞,是咱们陈家高攀了。你工作好,人也踏实,比俊杰那个不成器的强上百倍。妈嘴上不说,心里是知道的。可俊杰……他从小没了爸,我心疼他,什么事都由着他。我想着,只要我多护着他一点,他总能长大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料到他越走越歪,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拿来当赌注。”
我看着她,心里那些积了十年的委屈,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冲开了一道口子。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妈,您也别太难过。”最后,我伸手握住她青筋凸起的手,“俊杰要是真能改,这个家就不算散。”
婆婆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没有再多说,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阳台上那盆老旧的茉莉花上,叶子有些蔫了,但靠近根部的枝杈上,竟然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新芽。
09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陈俊杰每个月按时打钱,我每个月确认到账,记在账本上,然后转进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
他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月月不停。
偶尔,我会在菜市场碰见他。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工服,头发剪得短短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泥。
见到我,他会站住,低着头,喊一声嫂子。
头几次,我没怎么应他,点个头就走。
后来有一次,我买菜出来,看到他蹲在菜市场门口的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就着一瓶矿泉水,一口一口地啃。
我站住了。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那个从小没了爹、在哥哥羽翼下长大的孩子的影子。
那次,我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一袋橘子放在他脚边:“拿着吃吧。”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拿起那个橘子,握在手里。
又过了一个月,刘紫涵带着子轩走了。
走的那天,陈俊杰站在楼下,看着她们上了出租车。
陈子轩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爸,我放假了来看你!”
他站在那儿,目送车子开远,久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给陈高飞打了个电话。
我在旁边,听到他声音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哥,我对不起你。”
陈高飞没有多说,只回了一句:“行了,好好过日子吧。”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年底的时候,陈高飞破天荒地给陈俊杰打了个电话,叫他除夕夜来家里吃饭。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来了。
坐在餐桌前,显得有些拘谨,筷子也没怎么动。
我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低着头,扒了两口饭,眼泪就掉进了碗里。没有人说破,也没有人安慰。年夜饭的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正在倒数,窗外烟火噼里啪啦地炸响。
我看着这一桌饭菜,心里那块堵了十几年的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日子还长,一家人,总得往前走。
10
春节过后,陈高飞又要出差了。
临走前一天,他难得没有加班。吃过晚饭,他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的晚霞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我端着两杯茶走过去,递给他一杯。
“想什么呢?”
“在想俊杰的事。”他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喝,“他这半年,倒是老实。”
“嗯,每个月钱都按时打过来。”我在他旁边坐下,把腿盘到椅子上,“昨天我去交水电费,路过他上班那个物流园,看他正扛着箱子发货。背影看着,比以前壮实了不少。”
陈高飞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他昨天来找我了。”
“嗯?”
“他说,今年子轩生日,他想买双球鞋寄过去。问我,不知道孩子现在穿多大的码。”
我沉默了一下。窗外有晚风轻轻吹进来,拂动阳台角落晾着的白色衬衫。
“高飞,”我轻轻靠在他肩上,“你说俊杰他,真的能改好吗?”
陈高飞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我听到他的声音有点涩:“不指望他改好,能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陈高飞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我摸出手机,打开了那张存了半年的借据照片。
陈俊杰每月还款五千块的记录整整齐齐地列在后面,六个钩,像六道歪歪扭扭的足迹。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隐隐约约地洒在地板上。
这个家,终于清了。清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下午,我去车站送陈高飞。他提着行李箱,检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怡萱,等我回来。”
我冲他摆了摆手:“好,等你回来包饺子。”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站。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群中,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检票口的那一端。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陈俊杰发来的一条微信。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双崭新的蓝色篮球鞋,摆在地板上,鞋底干干净净。
下面是陈子轩的照片,小家伙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咧嘴笑着,露出一排豁牙。
配了一行字:“嫂子,他穿上应该正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晃得有些刺眼。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的太阳出奇的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慢慢往停车场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这日子,总归是越过越亮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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