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饮食的重要程度自不必说,其变化轨迹与生产力发展水平、社会结构、文化价值等要素密切相关。饮食习俗的演进可以展现出特定历史时期社会的变迁。在近代中国西学东渐的背景下,西餐作为西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给上海这座通商口岸城市留下了深刻印记。

从开枝散叶到本土化改良

明朝末年,随着西学东渐浪潮的兴起,西方传教士将西方饮食文化带到我国。清康熙年间成书的《御览西方要记》中有载:“荤素等味皆用火食,鸡鸭诸禽既炙,盛诸盘,全置几上,以示敬客……每人各有空盘一具,以接专用,不共盘,避不洁也……其席上亦铺白布,不用箸,只用叉勺小刀,以便剖取。凡大宴,多用乐器,聊以娱耳。”当时,西餐的传播范围十分有限,主要集中在传教士群体以及与其有密切交往的少数中国人之间,尚未对大众产生广泛影响。

1846年,英国商人阿斯脱豪夫·礼查于今上海市金陵东路创办礼查饭店;1863年,杏花楼的前身“生昌番菜号”于虹口老大桥直街3号正式创立;1868年,西菜馆亨白花在今徐家汇华山路与虹桥路路口开业。那时,这些餐馆主要满足在沪外国人的饮食需求,普通上海市民很少前去消费。

19世纪80年代,上海出现了面向中国人的“番菜馆”,一品香英法大菜馆就是其中之一。后来,海天春、江南春、吉祥春等陆续开业。这些餐馆根据上海本地人的口味和消费习惯,对西餐进行本土化改良和创新,推动西餐触达更广泛的消费群体。

从受到排斥到成为时尚

西餐刚传入我国时,国人虽然对这种来自异域的饮食方式充满好奇,但更多的是排斥。西餐以肉类、面包、黄油、奶酪等为主要食材,与中国人传统的以五谷杂粮为主的饮食结构差异巨大,其用餐方式也让国人难以接受。清代李伯元所作的《官场现形记》中,洪大人吃西餐时“一个不当心,手指头上的皮削掉了一大块,弄的各处都是血”。这一场景展现了当时中国人对西餐使用刀叉的疑虑。部分人认为刀叉体现出西方人好狠斗勇、杀气腾腾的性格,因此在心理上产生排斥。

洋务运动时期,中国近代工商企业开始萌芽,资本主义经营模式与封建垄断体制相互交织,晚清官僚阶层纷纷投身商业活动。这一时期形成的价值观,将个人对物质财富的占有与消费规模,作为评判事业成就与社会价值的核心标准。率先与外国通商的上海商人群体,生活方式开始洋化。由于西餐在当时价格较高,故而享用西餐成为上流社会彰显身份的时尚之举,被视为展现财富与排场的重要方式。

作为通商口岸城市,那时上海聚集着大量的买办、商人。因其与外国客商交往频繁,故生活方式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坐马车、乘轮船、抽雪茄、喝香槟等屡见不鲜,并逐渐成为时尚的象征。同时,上海也陆续出现了不同档次的西餐馆,有的装潢讲究、菜品精致、消费高昂,主要目标人群是高级官员、商界精英等;有的菜品实惠、价格亲民,可满足平民阶层的需求。

产生多元深远影响

西餐的传入对我国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主要包括食品卫生、营养观念、产业带动、用餐礼仪等方面。

在西餐传入我国的过程中,西方的食品卫生管理制度也随之被引入。自19世纪60年代起,上海在租界相继设立菜场与屠宰场,肉类稽查员每日进行巡查,对疑似染病的牲畜、鲜肉、水产及禽类实施扣留。检验核实确有问题后,销毁有害农副产品,保障食品安全。1904年,上海工部局颁布的《捐照章程》明确规定,经营肉类、野味、家禽的商铺摊位,需采用砖石铺设地面并浇筑水泥,同时配备自来水设施,确保每日地面清洁。此外,每年必须对店内墙面进行重新粉刷。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化学卫生论》《孩童卫生编》等介绍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脂肪等有关营养成分知识的西方营养学著作被翻译成中文。蔡元培在《三十五年来中国之新文化》中提到:“(中餐)对于蛋白质、糖质、脂肪质的分配,与维太命的需要,均未加以考量……共食时匙、箸杂下,有传染病的危险。近年欧化输入,西餐之风大盛……于是有以西餐方式食中馔的,有仍中餐旧式而特置公共匙、箸,随意分取;既可防止传染,而各种成分,也容易分配。”其中既包含了对蛋白质、脂肪等营养物质的认识,也包含了对于饮食安全的考量,同时提出中餐可以学习西方饮食文化中有益的部分,如将分餐制转化为设置公勺公筷,既有利于卫生,也利于国人接受。

西餐的流行也带动了一系列相关产业的兴起。肉类加工厂、罐头厂、面粉厂等西式食品制造业在上海迅速发展,成为当地近代工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了满足西餐的食材供应需求,奶牛养殖、家禽养殖业也有所发展。20世纪20年代,我国民族乳业发展迅速,与西餐配套的餐具制造、餐厅装修等行业也迎来发展机遇。

在西方宴席礼仪中,男女主人通常会同时入席;而在我国传统饮食习俗里,女性一般不与男性同席,需另设餐桌用餐。辛亥革命后,男女平等成为社会民主思潮的重要内容,女性广泛参与社会活动,男女同席就餐的场景日益普遍,成为社会新风尚的生动体现。西餐馆是当时社会上层群体进行商务宴请、朋友聚会、家庭聚餐活动的宴饮场所,在工商界与知识界人士中广泛流行,寿诞庆贺摆放蛋糕等习俗也逐渐普及。

自传入上海以来,西餐凭借独特的风味、烹饪方法与用餐礼仪,对本土饮食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从早期的艰难扎根到后来的蓬勃发展,西餐与当地饮食文化碰撞、融合,丰富了上海人的餐桌菜式与社会交往方式,推动了餐饮理念创新,也促进了相关产业的兴起。百年后的今天,中国与世界各国的交往更加频繁、方式更加多元,源自世界各地的异域美食汇聚中华大地,中华美食也加速走向世界。饮食是最具烟火气的文化载体,在饮食文化的交融中,我国消费者获得了更加丰富、美好的生活体验。(陈紫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