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从凌晨开始起。

巡护员老陈六点出发,车灯只能照出十米远。雾在草原里变成了白色的墙,四面都是。

他是锡林郭勒草原的巡护员,巡的是这片无人区边缘。冬天草场结了冰壳 , 人一走就是嘎吱声。

导航信号断断续续。他凭方向感往营地开 , 开出四十分钟 , 发现自己在原地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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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印重叠了三次。

雪地上有一片黑影 , 不动。他停车 , 拿望远镜看。

七八只狼站成半圆 , 低着头 , 一动不动地站着。

老陈熄了火 , 坐在车里看了十分钟。狼没有散开的意思 , 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他从后座拿出防熊喷雾 , 推开车门 , 慢慢走过去。

雪地被踩出一条实心的印子,是狼群反复踩踏留下的。

走到二十米外,他看清了。

半圆中间躺着一只小狼,右前爪卡在一个铁夹里,爪子周围的雪染成了粉红色。

铁夹是偷猎者留下的,锈迹已经不新。

小狼在挣扎,铁链拽着夹子往前拖,拖不动,又倒回去。

母狼站在最近的位置,喉咽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没有扑上来。

老陈停在原地不动,观察了两分钟。

狼群没有攻击性动作,耳朵没有压平,尾巴没有竖起。

他往前挪了三步,狼群集体后退两步,围成的圈子松开了一角。

他脱下厚手套,从工具包里拿出撬棍。

小狼看见人靠近,挣扎得更凶,牙齿咬向空气,没咬到东西。

老陈把外套脱下来,扔过去盖住小狼的头部。

黑暗让挣扎停了下来。

他跪在雪地里,一只手压住小狼的身体,另一只手用撬棍别铁夹的合页。

铁夹锈死了,第一次没撬开。

母狼上前两步,又停住,前爪刨了刨雪。

第二次用力,铁夹松动了一道缝。

小狼的爪子从缝里挣脱,皮肉连着一小片没扯断,血滴在雪面上。

老陈把小狼放开,它挣脱外套,一瘸一拐跑向母狼。

母狼低头闻它的伤口,舌头舔了几下,没有再看老陈。

他站起来,退回车边,捡起地上的铁夹扔进后备箱。

坐进驾驶座,他才发现手心磨破了一层皮。

雾还没散,浓度比刚才更大。

他打着车灯,慢慢往营地方向开。

后视镜里,那群狼跟在车后面,间隔十几米。

他以为是巡逻区域重叠 , 继续开。狼群跟了两百米 , 还在。

车速降到十公里,狼群的速度也跟着降。

走到一个岔路口,老陈犹豫该往哪边转。

一只狼从队伍里出来,绕到车前方,站定,看着他,然后往左边小跑几步。

他跟着往左转。

狼群重新排成一条线,走在车前面五六米的位置。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那几个移动的灰影。

三公里的路,车开了四十分钟。

走到能看见营地灯光的地方,狼群停下了。

老陈从车窗看出去,母狼站在最前面,小狼跟在旁边,一瘸一拐。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按喇叭。

车灯照着那几只狼,它们站着不动,看着车往前开。

开出去五十米,他回头看,雾里已经看不见任何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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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营地,同事看见他手心的伤,问怎么回事。

他说迷路了,遇到点事。

铁夹被扔进营地后面的垃圾堆,锈迹在灯光下更明显。

那天夜里,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七度。

老陈的手包扎好之后,在值班室的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狼群活动,一大群,一小群,铁夹已清除。

没有写别的。

三天后他再去那片区域巡逻,雾已经散了,草原露出真实的样子,雪面上有几处狼的足迹,方向朝北。

那只小狼的足迹和其他几只不一样,右前爪的印子比左边浅一截。

老陈没有再靠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里。

后来他跟人提起这件事,说得很简单。

铁夹撬开花了不到十分钟,狼群跟车走了三公里。

再往后就没有交代了,草原冬天该发生的事情还是照常发生。

那年冬天结束的时候,营地统计到的偷猎工具,铁夹占了一半以上。

老陈的手心留了一道疤,天冷的时候会有点发紧。

草原的规矩,从来不是谁教会谁。

老陈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三公里的路。

雾那么浓,人和狼本该是两种互不相干的影子,可那天夜里,它们选择把方向交给一辆车灯昏黄的皮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