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大唐由盛转衰,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安史之乱,认为是安禄山的起兵反叛打碎了开元天宝的盛世繁华,如果他安分守己做好臣子,长安的万家灯火和万国来朝的盛唐气象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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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远没有这么简单。安禄山从来不是大唐衰败的根源,他只是那个提前引爆所有隐患的导火索。在安禄山范阳起兵之前,鼎盛的大唐早就百病缠身,整套国家治理体系的核心漏洞已经无法修复。

首先要肯定的是开元和天宝年间盛世的璀璨,这也是后人一直眷恋盛唐的原因。至天宝十三年,大唐国力到达巅峰,全国户口数量突破五千二百万,疆域覆盖大漠和西域全境,丝绸之路上商队云集来往不断,到处都是四海升平的繁荣景象。杜甫笔下“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写照精准定格了这段举国富庶的黄金时代。

但盛世表象下面是层层潜伏、持续恶化的深层危机。经济根基、军事体系、朝堂治理、底层民生,全方位的病灶早就悄悄蔓延。

大唐百年繁荣的核心根基,靠的是均田制搭建起来的土地和财税体系。朝廷通过统筹分配荒地,按人口授田,再配上配套的赋税制度,让普通农户有稳定的耕地可以种,既保障了百姓的生计,也为朝廷筑牢了持续稳定的税收来源。

与此同时,依托均田制衍生出来的府兵制实现了兵农合一的治理模式,农户平时种地,战时参军守边疆,为大唐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优质兵源,支撑起王朝辽阔的疆域和稳定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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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套维系盛世的底层制度从开元末年开始就慢慢松动,到天宝年间已经名存实亡。那时,王公贵族、寺院势力和地方豪强肆意侵占吞并民间耕地,朝廷手里可以用来分配的荒地一年比一年少,再也维持不了均田制的正常运转。大量底层农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被迫脱离户籍四处流亡,变成了游走各地的流民。这直接导致朝廷税基大幅缩水,国库常年入不敷出。

均田制的瓦解,直接抽空了府兵制的根基。当自耕农大规模消失,朝廷再也无法维持“兵农合一”的动员模式,只能被动转向募兵制,招募职业军人长期驻守边疆。然而职业军人的衣食粮饷、升迁任免全由边将掌控,基层士卒渐渐“唯将令是从,不知天子诏”。

恰在此时,自开元年间起陆续设置的十大藩镇体系,又以行政法令的形式赋予节度使独揽兵权、财权与人事权的合法性。边疆集劲旅,内地尽弱卒,唐朝的军事天平彻底倾斜,全国最精锐的数十万劲旅几乎全部驻守在外,中央对地方的制衡力至此名存实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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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学家陈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分析过,黄河以北的边镇区域长期胡汉混居,在地缘文化、生活习俗和治理模式上,一直和中原王朝存在天然隔阂,中央和边疆藩镇的对立冲突是根植在制度里的结构性矛盾。

这种制度缺陷的恶果在晚唐暴露无遗。宋威、高骈、刘巨容等一众藩镇将领全都拥兵自重,还刻意留下战乱隐患来保住自身的兵权和富贵。在绝对的地方权力面前,忠臣只是少数,拥兵割据是制度催生出来的普遍现象,安禄山只是这套畸形体系孕育出来的第一个野心家,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朝廷中枢的腐朽瘫痪更是让唐朝彻底失去了自我救赎的可能。唐玄宗执政生涯前后反差非常鲜明,开元年间他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开创了一代盛世;但进入天宝年间之后,他就沉溺在奢靡享乐里,懒于处理朝政,把国家大权全部交给了奸臣。当然,即便唐玄宗始终保持勤政,也难凭一己之力扭转土地兼并这一王朝周期律的必然走向,但他在位后期的怠政无疑加速了中枢失效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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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把持相位期间,堵塞言路,打压贤能,彻底堵死了朝堂接受意见和人才晋升的通道;杨国忠靠着外戚身份专权乱政,任人唯亲,把朝堂风气彻底败坏了。满朝文武明哲保身,不敢说真话提意见,朝廷丧失了纠错革新、化解危机的能力,面对持续恶化的经济、军事等社会矛盾,只能看着危机一层层累积,不断激化。

而且开元、天宝年间的繁华一直只局限在皇室权贵、世家大族和边疆军阀手里,底层百姓很难分享到盛世的好处。大量无地流民游走各地,贫富差距极端分化,社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就算没有安史之乱这场突发的军事叛乱,沉重的赋税徭役与大量失地流民的存在,迟早也会点燃底层反抗的烈火。而一旦民间动乱爆发,各地藩镇就会借着平叛的名义扩充兵力,兼并地盘,截留财税,一步步脱离中央管控,最终还是会形成群雄割据、天下分裂的晚唐格局。

既然大唐的衰败是制度积弊和社会矛盾叠加的必然结果,那如果剔除安禄山叛乱这场突发的浩劫,王朝的走向会发生怎样的改变?结合历代土地兼并周期与社会矛盾积聚的普遍规律来看,盛世的终结依旧无法避免,但大唐的国祚,或许能争取到半个世纪左右的缓冲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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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乱的八年战乱,直接摧毁了北方城镇经济和江淮财税体系,重创了全国人口基数,让大唐的衰败进程被极速加快。如果跳过这场战乱,大唐的核心经济区域和人口根基能够保全,土地兼并、流民滋生、社会矛盾激化的速度会大幅放缓。

古代农耕王朝的衰败有固定的周期规律,土地彻底失衡、流民积累成气候,往往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沉淀,才能爆发出足以颠覆王朝的全国性农民起义。在这段缓冲期内,只要没有大规模战乱冲击,各地藩镇还是会维持名义上的服从,中央仍然保有基本的调度和制衡能力,大唐的盛世表象可以持续维持下去。

但这段时间终究只是王朝的落日余晖,而非旭日东升。先天畸形的藩镇制度、无法逆转的土地兼并、彻底瘫痪的朝廷中枢、持续撕裂的社会结构,都可谓扎根在王朝肌体里的绝症,不会因为安史之乱的消失就自行痊愈。

几十年后,流民问题最终会引爆大规模农民起义,各地藩镇趁机起兵,互相兼并,北方军阀对峙、南方势力割据的局面还是会形成,唐廷最终会被困在长安一隅,最后被强势军阀取代。

繁华从来没有永恒,盛世最终都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