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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晚上,大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老房子漏水厉害,我打算趁过年这几天找人翻修,你们今年都别回来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头悬在键盘上。

大姐从来没主动让我们别回家。

以前每年还没到腊月,她就打电话催:“啥时候回来?妈天天念叨你们。”

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大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婉如啊,这边忙着呢,不说了啊。”

“姐——”

电话已经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得发烫。王鹏煊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我姐让我们别回去过年。”

“那不正好?省得折腾。”

我没搭理他。心里头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说:不对,不对。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推醒王鹏煊:“起来,开车,回老家。”

“现在?”

“现在。”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爬起来穿衣服。我站在阳台上,拨大姐的电话。关机。姐夫的手机,也关机。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天还黑着。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我靠着车窗,心里越来越慌。

01

我嫁到省城三年了。

说是省城,其实也就是个三线小城市,离老家两百多公里,开车两个半小时。

我嫁过来以后,一年就回去一趟,平时打个电话,问两句妈身体咋样,大姐说“挺好”,我就挂了。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

每次回去,大姐都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把攒了一年的好东西全摆出来。

母亲坐在老屋的竹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我,嘴上说“回来就好”,可那眼神里头,总有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盼了很久,又像是已经习惯了我不在。

二哥杨永刚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

他说店里走不开,可我知道,他就是懒得回去。

去年过年,他开车回来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接了三个电话,吃完饭碗一推,说店里有急事,开车就走了。

母亲站在门口目送他,一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村口,才转身进屋。

大姐在旁边说:“妈,进屋吧,外头凉。”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

那时候我在厨房洗碗,透过窗户看见母亲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心里一酸,可那酸劲儿也就那么一阵,过了就忘了。

现在想想,母亲那一辈子,好像就是这样过来的。

一个人守着老屋,守着那块菜地,守着一台老掉牙的电视机。大姐隔三差五回去,给她蒸一锅馒头,洗两件衣裳,坐在院子里陪她说说话。

我能做的,就是每个月往大姐卡上转一千块钱。大姐每次都回:“够了够了,不用转。”

我说:“给妈的。”

她说:“妈不缺钱,缺的是你们回来看看。”

这话我听了三年,每次都答应着,却一次也没做到。

腊月二十那天,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平时很少主动打,怕浪费我的话费。

“婉如啊,今年过年能回来不?”

声音比上次视频时老了不少,有点哑。

“能,肯定能。”我一边翻手机一边应着,“妈,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快好了。你二哥那边,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也回来。”

“行,我打。”

“婉如——”

母亲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事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第二天一忙,就把那点不舒服忘了。

直到大姐那条消息发出来,我才突然想起,母亲那天的声音,好像不太对。

电话里的咳嗽声,被刻意压着。

像是怕我听见。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给大姐打了一次。

这回她接了。声音还是压低着,像是在屋子里头,怕吵到谁。

“姐,你老实跟我说,妈到底咋了?”

“妈挺好呀,能咋了。”大姐笑了笑,可那笑听着有点干,“就是房子漏水,赶着过年翻修,怕你们回来没地方住。”

“那妈住哪儿?”

“住我这边。”

“你把妈接你那边去了?”

“嗯,就住几天,等装好了再接回去。你放心,我这边啥都有。”

我皱了皱眉。

大姐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她一辈子不会说假话,一说假话就话多。

平时问她啥,她都是“嗯”、“好”、“行”,三五个字打发了。

今天这一大段,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得慌。

“那妈呢?让她接电话。”

“她……她出门遛弯了。”

“大清早遛弯?”

“农村嘛,都起得早。”

“婉如!”大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点,又压下去,“你就听姐的,今年别回来了,行不?等房子翻修好了,明年回来,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酸菜鱼。”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都发白了。

不是酸菜鱼的问题。

是大姐从来没求过我啥。

她这辈子,总是替别人想。

小时候家里穷,母亲身体不好,大姐就把上学的机会让给我和二哥,自己在村里种地。

嫁了人以后,还是回娘家干活,把母亲接过去住,伺候吃喝。

从来没跟我和二哥说过一个“不”字。

可今天,她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让我别回去。

“我知道了。”我说,“那你跟我说,房子找谁修的?”

“村头老李家的二小子。”

“工钱多少?”

“啊?”

“我问你工钱多少。”

大姐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她含糊地说了声“没多少”,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王鹏煊从厨房端了碗粥出来,看我的脸色,问:“咋了?”

“不对劲。”

“啥不对劲?”

“我姐不对劲。”我端起粥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她让我别回去过年,说她接妈过去住了,可我总觉得她在瞒着我什么。”

“瞒能瞒啥?你姐那人,老实得跟木头似的。”

“就是老实人瞒事才瞒得狠。”

王鹏煊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邻居老张婶的微信。老张婶住在老屋隔壁,母亲平时有个什么大事小情,都是她第一时间知道。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张婶,我妈最近咋样?”

等了十来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张婶,在吗?”

还是没回。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老张婶这个人,手机从不离手,微信秒回。以前我找她问母亲的情况,她都是“你妈好着呢”

“你妈昨天来我家串门了”之类的话,从不耽误。

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又等了十分钟,拿起手机拨了老张婶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喂,婉如啊。”老张婶的声音听着有点慌。

“张婶,我妈在家不?”

“你妈……你妈不在家呀。”

“她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我听见老张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声音变小了,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婉如,你妈的事,你姐没跟你说?”

“啥事?”

“你妈她……她摔了。”

03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摔了?啥时候摔的?摔哪儿了?严重不?”

“就……就一个多月前。”老张婶的声音越来越小,“在院子里摔的,你姐送她去镇上卫生院住了一个礼拜。回来以后就住你姐那边了。你姐不让说,说怕你们担心,耽误工作。”

“那她现在咋样了?”

“走路不太利索,拄着拐杖。前些天我路过你姐家门口,看见你妈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瘦了一大圈。”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婉如,你也别怪你姐。她也是怕你们操心。”

“我知道了,谢谢张婶。”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

大姐瞒了我一个多月。母亲摔了,住院了,瘦了一大圈,她一个字没提。每次打电话都说“妈挺好的”,问急了就说“妈出去串门了”。

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母亲三个月前给我打的电话那条记录。

那天她的声音,我想起来了。

她说“婉如啊,过年一定要回来”。

声音有点哑,带着哭腔。

她是不是那时候就想告诉我什么?

是不是想跟我说她不舒服,走路没力气?

可我呢?我说了两句就挂了,说孩子要放学了,说工作忙。

我从来不知道,母亲出院那天,是谁从医院接回去的。

大姐一个人,扶着母亲,一步一挪地走出医院大门。

姐夫开着三轮车在后面跟着,大姐把母亲扶上车,自己坐旁边,一路颠簸着回了家。

我从来不知道,母亲躺在床上那几天,大姐白天黑夜地守着,熬汤喂药,擦身洗脚。姐夫下班回来,帮着翻身、倒尿盆。

而我,在省城的家里,安安心心地过日子。每个月转一千块钱,就觉得自己尽了孝心。

我深吸一口气,给二哥发了条消息:“永刚,妈摔伤了,你知道吗?”

等了半小时,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大姐瞒了一个多月,说房子装修不让回去。我打算连夜回去,要不一起?”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回。

我叹了一口气。二哥那个性子,指望不上。

晚上王鹏煊下班回来,看我坐在床上发呆,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回去呗,明天一早我请假。”

“今晚就走。”

“今晚?都快十点了。”

“我等不了明天。”我看着他的眼睛,“妈摔了一个多月,我现在才知道。我一分钟都等不了。”

王鹏煊看着我,没说话,转身去收拾东西。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这一年跟母亲的通话记录。

十月份,她说“今年柿子结得多,给你留了一筐”。

十一月份,她说“变天了,注意加衣服”。

十二月份,她就没怎么打来了。

我给她打,大姐接。说妈在睡觉,说妈去村头买盐了。

一次两次,我信了。

现在想想,哪能每次都那么巧?

十点半,王鹏煊拎着包从卧室出来:“走吧。”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二哥那条消息,还是没回。

04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王鹏煊开车,我坐副驾驶,眼睛盯着车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心里乱成一团。

“你妈不是一直住老屋吗?咋突然就摔了?”王鹏煊问。

“老屋地面不平,院子里高一块低一块的。我妈腿脚本来就不好。”

“你们之前咋不想着修修?”

“不是不想,是——”我说到一半,卡住了。

是没人上心。

每年过年回去,都说要修一下,可年过完了,一忙起来,谁都想不起这事儿。

大姐提过几次,我嘴上说好,回去就转了两千块钱。

二哥说“老房子不用折腾了,妈跟我去县城住”,可母亲不愿意去,说住不惯。

这事儿就这么放下了。

现在想想,母亲的腿,大概就是在那个坑坑洼洼的院子里摔坏的。

而我们在省城,在县城,过着各自的生活,早就把这些事抛到了脑后。

“开快点。”我说。

王鹏煊踩了踩油门,车速提上去。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算了算时间。按这个速度,两个小时后就能到镇上。

我掏出手机,又给大姐打了一个。关机。

给姐夫打。关机。

给二哥打。没人接。

我把手机摔在座位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天打电话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婉如啊,过年一定要回来。”

我突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母亲那句“过年一定要回来”,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

是不是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不敢往下想。

王鹏煊看出我情绪不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瞎想,到地方就知道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让王鹏煊先停一下。大姐家就在村头,紧挨着村口那个废弃的打谷场。远远的,我就能看见大姐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心里一紧。

车停在打谷场上,我下了车,冷风呼地灌进领口。我裹紧羽绒服,快步往大姐家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的灯亮着。我推开院门,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透过窗户,我看见大姐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低着头,手里端着个杯子。她对面没有别人。

可桌上的碗筷,摆了一排。

而且那碗里的饺子,还是热的。

我站在院子里,寒风呼呼地吹。大姐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愣了一秒,然后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往门口跑。

门开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大姐站在门槛上,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又看向桌上那盘热饺子,心里有个念头轰地炸开了。

“妈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大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婉如……”

“我问你,妈呢?”

大姐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她张开嘴,又闭上,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我不想推开那扇门。

05

“妈在里屋躺着呢。”大姐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摔了以后走不动,一直在我这边养着。”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走不动了?”

“骨盆骨裂。”大姐侧过身子,“医生说要养小半年。我不敢跟你说,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担心。”大姐低下头,“你那边工作忙,孩子又小,我不想让你分心。”

我看着大姐的背影,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

她比我大八岁,今年四十六,可看背影,比她实际年龄要老得多。

头发花白了大半,肩膀微微佝偻着,走路也有些沉重地拖沓。

大姐把我领进里屋

母亲睡在大姐的床上。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水杯,床尾搁着一个便盆。

母亲看见我,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婉如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没有力气。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

“妈,你咋不告诉我?”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告诉你干啥?来了又走,我更难受。”

大姐在旁边抹眼泪:“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妈。”

“不怪你。”我说,“怪我。”

那一晚,我坐在母亲的床边上,握着她的手,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话。她说摔那天的事,说大姐半夜送她去卫生院的事,说她在医院住了七天的事。

我一直听着,没插嘴,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

王鹏煊在外头和姐夫说话。姐夫话少,只说了句“你姐没日没夜地守着,累得瘦了一圈”,就再没多说什么。

凌晨两点,母亲睡下了。我走出里屋,大姐还坐在堂屋里,饺子都凉了,她没动。

“你也吃点东西。”我说。

大姐摇摇头,看着桌上那排凉透的饺子,突然说了一句:“婉如,妈这次摔了以后,我才知道,人老了,真的是一瞬间的事。”

我没接话。

“以前妈能自己走路,能做饭,能串门,我觉得没啥。可那天晚上,她摔在地上,我怎么也扶不起来,蹲在她旁边,抱着她,才发现妈轻得跟一团棉花一样。”

大姐的声音很平静,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背着她上三轮车的时候,她就在我背上,轻得不像个人。”

我坐在大姐对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婉如,姐不是不想告诉你。姐是怕你回来了,又走了,妈心里更难受。”大姐擦了把眼泪,“你不知道,每次你们走了以后,妈就一个人坐在老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你们走的方向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一夜,我躺在大姐家的小房间里,怎么也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二哥发来的消息。

“妈摔了的事我早知道了。你回去就回去,别拉着我。我那铺子忙着呢。”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胸口一股火在烧。

我早知道了。

他“早知道了”。

可他连个电话都没打,更别提回来了。

我在被窝里攥紧手机,一个字也没回。

06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大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蒸着馒头,锅里熬着小米粥,香气扑鼻。

我走进里屋看了一眼母亲。她醒了,靠在床头,正在喝水。

“妈,今天感觉咋样?”

“好多了。”母亲笑了笑,“你姐炖的骨头汤,天天喝,身子骨养回来了点。”

“那就好。”

母亲看着我,突然问:“你二哥呢?回来了没?”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他店里忙,可能晚两天再回来。”

母亲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过早饭,大姐去镇上买菜,我在家陪着母亲。母亲靠在床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家三兄妹,大姐最苦,也是最有良心的那个。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撑着家。

大姐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在家里帮着种地、做家务,供我和二哥读书。

后来二哥读了中专,在县城找了份工作。

我读了高中,没考上大学,出去打了几年工,嫁了人。

大姐嫁在邻村,嫁过去以后也一直在帮衬娘家。

母亲身体不好,大姐就把她接过去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洗衣做饭,端茶递水,从未喊过一声累。

我和二哥回来,大姐总是笑盈盈地迎接,问长问短,从不提她有多辛苦。

那些年,我们走得远、回得少,日子过得轻松。

可大姐的日子,全压在身上了。

中午大姐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发呆。她放下菜篮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婉如,有件事,姐想跟你说。”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村里头传了个消息,说咱们那片老宅子,可能要拆迁了。”

“拆迁?”

“嗯。说是要修一条公路,刚好从咱们村经过。老屋那一排,都在拆迁范围里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补偿款有多少?”

“听说是每家每户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老屋在母亲名下,按规矩,拆迁款该算母亲的遗产。如果母亲走了,这笔钱就得三兄妹平分。

可母亲现在还在啊。

“这事儿二哥知道不?”我问。

大姐摇了摇头:“应该还不知道。我也是前些天听村支书说的,还没实锤。”

“那你怎么想的?”

大姐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我想着,这笔钱,给妈养老。”

我心里一热,握住了大姐的手。

电话响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二哥。

我走到院子外头接。二哥的声音听着有点着急:“婉如,我听说村里要拆迁了?老屋那边的?”

“你听谁说的?”

“村里有人传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还没定下来,大姐也是刚听说。”

二哥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了:“那拆迁款怎么算?”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二哥,妈还活着呢,你先别急着算钱。”

“我又没说别的。我就是问一问。”

“问一问?”我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妈摔了你知道一个多月,一个电话都没有。一听拆迁款,你倒是上心了。”

“杨婉如,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那你别做难看的事。”

我挂了电话,气得手抖。

刚转身,就看见大姐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他知道了?”

“嗯。”

大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择菜。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后背,突然觉得大姐的肩膀,单薄得像一张纸。

07

腊月三十那天,二哥开着他的车回来了。

他进大姐家的时候,我们正在吃午饭。母亲坐在轮椅上,大姐用勺子喂她喝汤。姐夫在旁边扒饭,王鹏煊在逗大姐家的狗。

二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盒点心。

“妈,你咋坐轮椅上了?摔得不轻吧?”

他放下东西走过来,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母亲仰头看着他,脸上堆满了笑:“永刚回来了?店里不忙了?”

“忙,这不是惦记你嘛。”

我看了一眼那箱牛奶,包装很旧,看日期是去年生产的。那盒点心更是超市打折的货,包装袋皱巴巴的。

我没说话,也没动。

二哥在饭桌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哟,还挺丰盛的嘛。”

大姐赶紧给他盛饭:“你还没吃吧?快吃点。”

二哥接过碗,一边吃一边说:“姐,听说村里要拆迁了?”

大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嗯,听说是要修路。”

“那老屋能赔多少?”

“还没定数呢,都是听说的。”

二哥放下筷子:“姐,这事儿可不能含糊。老屋是咱妈名下的,拆迁款得按规矩来。”

“啥规矩?”我终于开口了。

“三兄妹平分啊。”二哥理直气壮地说,“妈的财产,咱们三个都有份。”

“妈还活着呢。”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又没说现在分。”二哥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这事儿得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心里有数?他分明是在打算盘,只等着母亲一走,就能拿到那笔钱。

母亲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没说话。

大姐的眼眶红了,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扒饭。

我实在待不下去,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去。外面冷风呼呼地吹,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没过多久,大姐也出来了。她走到我身边,轻声道:“算了,大过年的,别跟他吵。”

“姐,你就一点气性都没有吗?”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有,咋没有。可那是亲弟弟。”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亲弟弟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吗?

那天下午,二哥没待多久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母亲想送他,可他头也没回。

“妈,我走了,店里忙。”他跨上车的背影,跟往年一模一样。

母亲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村口,眼睛一直没眨。

大姐扶着母亲的肩膀:“妈,进屋吧。”

“好。”母亲应了一声,可她还站在那儿,舍不得进去。

我看着母亲苍老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疼。

吃饭的时候,母亲突然冒出一句:“永刚这孩子,心大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心大了,就装不下这个家了。”

大姐没接话,低头往母亲碗里夹菜。

我喉咙发紧,眼泪差点掉下来。

08

大年初二那天,二哥又回来了,还带了一张纸。

“妈,你在上面签个字。”

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张纸,问:“这是啥?”

二哥脸上堆着笑:“就是一份授权书。拆迁的事,得有人出面去谈。你不方便,我替你去。”

母亲没接纸,抬头看着他:“永刚,妈还没到那个份上。”

二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妈,你腿脚不方便,我这不是替你跑腿嘛。”

“跑腿不用签字。”母亲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签字的事,我自己来。”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飞快。母亲虽然老了,可她心里不糊涂。二哥打什么算盘,她看得一清二楚。

二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妈,你这是信不过我?”

母亲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僵持了几秒,二哥把纸往桌上一拍:“行,那你自己去谈。我不操这份心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问:“妈,我问你个事。我上次签字那个医药费报销的单子,你给弄哪儿了?”

母亲愣住了:“啥单子?”

“就……你住院的时候,我帮你签的一个报账的单子。”二哥的目光闪了一下,“我找不到了。”

“你说的是哪个?”母亲皱眉,“我没签过啥单子啊。”

“就那个……”

“永刚,你到底想干啥?”

二哥的脸色变了:“没事,我随便问问。”

他快步走出院子,发动了车,一溜烟开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屁股,心里打了个激灵。

医药费报销的单子?什么时候的事?母亲住院那几天,医药费是大姐垫的,二哥一分没掏。他哪来的单子要签字?

“大姐——”

大姐已经站在我身后了,脸色发白:“我也没听说过这事儿。”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午,我去了镇上的村卫生所。

老医师姓林,七十多岁了,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我把事情说了,他想了想,说:“你那晚送来的时候,确实是你姐签的单子。”

“那有没有什么‘授权书’或者‘报销单’是需要我二哥签的?”

林医师摇了摇头,顿了顿:“不过,住院那天下午,你二哥确实来了一趟。”

“他来干啥?”

林医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他拿了一沓白纸,说要让你妈签字,说签了字就能报销药费。”

我心里一紧:“签了吗?”

“签了。”林医师叹了口气,“你妈当时手抖得厉害,是你二哥握着她的手签的。”

“签了几张?”

“那我没细看。”林医师看着我,“怎么了?”

我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出卫生院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二哥,那张所谓的“授权书”和“报销单”,怕是根本不是什么医药费的——他要的,是母亲在空白纸上按下的手印。

09

大年初三,我让大姐带我去找村支书

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赵,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我把事情说了,他皱着眉想了半天。

“你二哥上次来找过我,问过拆迁的事。”

“他问啥了?”

“问我补偿款按人头算还是按户算,问我老屋的产权在谁名下,还问我……如果户主不在了,子女怎么分。”

我心里一阵发凉:“他什么意思?”

赵支书看着我:“婉如,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二哥打的什么算盘,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大姐站在旁边,手指捏得发白。

“赵叔,我们能怎么办?”

“现在最重要的是,得保护好你妈。”赵叔说,“只要她活着,那些人就动不了老屋的产权。”

大姐点点头,眼睛里有了决心。

从村支书家出来,大姐拉住我的手:“婉如,今晚咱俩去老屋。”

“去老屋干啥?”

“找东西。”

当天晚上,大姐和我拿着手电筒,摸黑去了老屋。

门锁着,钥匙大姐一直带着。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落满了灰,桌椅、床铺、柜子都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埃。

大姐走到母亲的房间,拉开衣柜。里面放着母亲的旧衣服、旧被褥,还有一个小木盒子。

大姐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照片,几本存折,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那张纸,是母亲手写的遗嘱。

上面写得很清楚:老屋和名下所有财产,由三个子女平分。底下有母亲的签名和手印。

大姐捏着那张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妈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我也不知道。”大姐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秀芳照顾我最多,该她多分一些。”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出来。

大姐愣在那里,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沾湿了那张泛黄的纸。

“妈……”她喃喃地念了一声。

我们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份遗嘱,锁好柜子。走出老屋的时候,月亮挂在半空中,洒了一地银白色的光。

大姐回头看了一眼老屋,轻声道:“婉如,我想好了。”

“想好啥了?”

“拆迁款下来了,我那份,全给妈。让她去县城里最好的医院看病,让她住养老院,让她后半辈子吃点好的,穿点好的。”

我站在大姐身旁,鼻子发酸:“姐——”

“我就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大姐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她这辈子,苦够了。”

10

正月初六,二哥又来了。

这回他开的是辆新车,停在院子门口,下车的时候趾高气扬。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是律师。

“我来跟你们谈谈拆迁款的事。”

我看着二哥那张脸,第一次觉得他陌生。

大姐挡在母亲面前:“妈还没走呢,谈什么拆迁款?”

“姐,我不跟你兜圈子了。”二哥拉开包,拿出一沓文件,“我手里有妈签字的授权书,上面写得很清楚,拆迁款的事由我全权代理。”

“那是你骗妈签的!”

“骗?”二哥笑了,“白纸黑字,手印按得清清楚楚。你们可以告,但看法院信谁的。”

大姐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遗嘱,展开,举到二哥面前:“二哥,你看清楚,这是妈亲手写的遗嘱,日期比你那份授权书要早。”

二哥的脸色变了。

“你那份授权书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妈住卫生院那天,你拿着白纸上签的字。时间、地点、监控记录,我全有。”

二哥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瞎说什么。”

“你跟律师说瞎说?”我转向那个律师,“你可以去村卫生所调监控,那天下午,我二哥拿着白纸让我妈按的手印。”

律师的脸色也变了,他转头看向二哥。

二哥咬着牙:“杨婉如,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走。”我看着他,“从今天起,这个家,不欢迎你。”

“你——”

“妈有遗嘱,有证人,有视频记录。你那份授权书,我早就报过警了。”我盯着他,“如果你还想闹,那咱们法庭上见。”

二哥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大姐挡在屋门前,一步也不退。

律师拉了拉二哥的袖子:“杨先生,这事儿有点棘手,要不……”

二哥甩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行,你们等着。”

他转身,大步朝车上走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发动机轰响着,一溜烟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姐站在门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母亲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天,嘴里念叨着:“永刚这孩子,心怎么就这么硬呢。”

我走过去,蹲在轮椅边:“妈,别难过,你有我们呢。”

母亲低下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大姐:“你们两个,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我握住大姐的手,大姐也握住我的手。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紧紧的。

正月初八,我又去找了村支书。

最后商量下来的方案是:拆迁款存入母亲个人户头,由大姐保管账号密码,专款专用。

二哥那份同样分出来,但必须先支付每月500元赡养费,否则钱先扣留。

二哥不情不愿地签了字。出门的时候,他扔下一句:“这个家我不稀罕了。”

大姐没回头。

母亲的治疗费有了着落,大姐也轻松了不少。我辞了省城的工作,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卖部。每天和大姐轮流回家照看母亲。

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天气好的时候,大姐推着她出去晒太阳,去村头看人家下棋,去田埂上闻一闻菜花香。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削苹果。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忽然说了一句话:“婉如,你跟你姐,像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妈,吃苹果。”

母亲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

我低下头,削苹果的手没有停。

太阳落山了,大姐端着饭菜从厨房走出来:“吃饭了,吃饭了。”

“妈,吃饭了。”

“好。”

那个傍晚,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菜的气息。

我看见大姐把母亲最喜欢的红烧肉夹到她碗里,母亲又夹回去:“你吃,你瘦了这么多。”

大姐笑着:“我胖着呢。”

母亲不依:“你吃。”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来来去去,眼眶有点热。

心里有句话,我没说出来——

妈,你就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