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岁那年,我成了寡妇。
村里人都说,刘寡妇命硬,克死了男人。我听着,也不争辩。争辩有什么用呢?我男人是下矿出的事,矿上赔了八万块钱,我把他埋在后山,一个人带着十五岁的儿子过日子。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外面飘着雪。儿子在镇上读初中,住校,周末才回来。我一个人坐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响,心里也跟那风一样,空落落的。
我正准备吹灯睡觉,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咯吱——"
是踩雪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我们家那条黄狗平时最警醒,可今晚不知道吃了什么,睡得死沉,一点动静都没有。
"咯吱——"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窗户底下。
我屏住呼吸,手死死攥着被角,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我们这地方偏,前几年隔壁村有个寡妇家进了贼,东西没丢多少,人却遭了殃。这事传开后,村里的寡妇们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
我悄悄从炕头摸起一把剪刀——这是我男人留下的,刀刃早就磨得发亮。
窗纸上映出一个黑影,很高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咬着牙,手心全是汗。那黑影在窗户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
"叩叩叩。"
很轻,像怕惊动别人似的。
我握着剪刀的手在发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跑是跑不掉的,门就一扇,窗户封死了,外面零下十几度,跑出去也活不成。
"叩叩叩。"
又敲了三下。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下了炕,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一步挪到门后。
"谁?"我压着嗓子问。
外面没吭声。
"谁在外面?!"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手里的剪刀攥得更紧了。
"……是我。"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哑,像是冻坏了,又像是怕人听见。
"你是谁?!"
"我……我是大壮。"
大壮?
我愣了一下。我们村确实有个叫大壮的,三十出头,光棍一条,家里穷得叮当响,平时靠给人打零工过日子。人倒是老实,见谁都低着头,话不多。
"大壮?你大半夜跑我家来干什么?!"我声音都变了调。
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婶子……我冻得不行了,让我进屋暖和暖和。"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算什么事儿?一个大老爷们半夜翻寡妇家的墙头,就为了进来暖和暖和?
"你疯了?大半夜的你跑别人家暖和什么?回你自己家去!"
"我……我家炉子灭了,被子也潮的,我实在扛不住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求我。
我站在门后,手里的剪刀没放下。不是我不想心软,是这世道,一个寡妇半夜给一个光棍开门,传出去,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大壮,你赶紧走。我这儿不方便。"
"婶子……"他突然"扑通"一声,像是跪下了,"婶子,我真的快冻死了。我手都僵了,脚也麻了。你要是不信,我把手伸进来给你看。"
说着,门底下那条缝里,真的伸进来一只手。
我低头一看,吓了一跳。那只手青紫青紫的,肿得跟馒头似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这哪是手啊,简直就是两根冻萝卜。
我心一软,但马上又硬起来。不行,这事儿不能开这个头。
"大壮,你赶紧回去。我给你拿床被子扔给你,你裹着回去。"
"婶子……被子裹着也不管用啊,我屋里没火,裹着也是个冰窟窿……"
他在外面带着哭腔说:"婶子,我就待一会儿,等暖和过来了就走,保证不给你惹麻烦。你要是不放心,我把门开着,你拿着剪刀,我不动弹一下。"
我咬着嘴唇,脑子里天人交战。
说实在的,大壮这人我知道,平时在村里谁家盖房子、收庄稼,他都去帮忙,工钱也不多要。就是嘴笨,不会说话,所以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他妈前几年得病走了,他爹早些年就没了,就剩他一个人过日子。
可问题是——他是个男人,我是个寡妇。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婶子,你要是不放心,我把衣服脱了给你检查,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我就想暖和一下……"
他这话一说,我反倒觉得他可怜。一个老爷们,混到要脱了衣服让人检查才能进门的地步,也是真没辙了。
我咬了咬牙,把门闩拉开了。
"进来。但是你给我听好了——坐那边的凳子上,别往炕上凑。我手里有剪刀,你敢乱来,我跟你拼命。"
门开了。
大壮裹着一身雪闯进来,浑身哆嗦得像筛糠一样。他穿的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棉花露在外面,结了一层冰碴子。
他一进屋,那股子寒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坐那儿。"我指了指灶台旁边的木头凳子。
他乖乖坐下了,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赶紧把炉子捅开,添了几块煤,又烧了一壶热水。
"手伸过来。"我说。
他把手伸过来,我一看,心又软了一下。这手上的冻疮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渗血。我翻出柜子里的一瓶冻疮膏,给他涂上去。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我手背上。
一个大老爷们,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嘴上嫌弃,手上没停,把冻疮膏给他涂完,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他捧着碗,两只手焐着,一口一口地喝,喝着喝着,肩膀不抖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婶子,"他突然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你男人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过,难不难?"
我愣了一下。这话问得突然,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难不难?难。怎么不难?
白天还好,在地里干活,累得浑身酸疼,倒头就能睡。可一到晚上,屋里黑漆漆的,风一吹,门框"吱呀吱呀"地响,那种孤独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你整个人淹没。
我儿子还小,十五岁的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被老师叫去谈话。我一个妇道人家,站在老师面前,低着头听训,心里又委屈又难受。我想给我男人打个电话,拿起电话才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
可是这些话,我能跟大壮说吗?
"还行。"我轻描淡写地回了俩字。
大壮没再问。他喝完水,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婶子,谢谢你。我暖和过来了,我走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外面零下十几度,他回去那个冰窖一样的屋子,明天早上还能爬得起来吗?
"等等。"
他从门边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六百块钱。
那是我攒了半年的钱。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全指望着这六百块。我男人走后,我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个活儿,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八百块。这六百块,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把钱塞到大壮手里。
"拿着。"
大壮看着手里的钱,眼睛瞪得老大,手直往后缩:"婶子,这不行,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把钱硬塞进他棉袄口袋里,"去买个炉子,再买点煤。你那屋子,不弄个火,迟早得冻出毛病来。"
"婶子,这……这是你的血汗钱,我不能……"
"少废话。"我打断他,"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明年开春帮我翻翻地。我那块菜地,我自己翻不动。"
大壮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婶子,你是个好人。我大壮这辈子忘不了你。"
说完,他推开门,一头扎进风雪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男人还在的时候,冬天也是这么冷。他总是半夜起来,把炉子添上煤,再回来把我冰凉的脚揣在怀里暖着。他说,他皮厚,不怕冻。
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虽然穷,但有个人惦记着,心里是热的。
现在他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口炉子,守着这六百块钱。
六百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对大壮来说,这可能是他冬天里唯一的救命钱。对我来说,这可能是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
我把钱给了他,心里不后悔,但确实有点慌。明天给儿子打电话,怎么说呢?妈这个月手头紧,学费晚几天交?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我男人的味道,早就淡了,但偶尔还能闻见一点。
"老刘啊,"我小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傻?自己都顾不过来,还管别人。"
枕头当然不会回答我。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去镇上找服装厂的老板娘,想问问能不能预支下个月的工资。
老板娘是个爽快人,听完我的来意,叹了口气:"刘嫂子,你也不容易。行,我先给你支五百,下个月从你工资里扣。"
我千恩万谢地拿着钱回了家。
刚到村口,就碰见了村支书的媳妇王婶。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刘嫂子,我听说昨晚大壮去你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说的?"
"嗨,这村里还能有什么秘密?有人看见他半夜从你家出来。刘嫂子,你可得注意点名声啊。你儿子都这么大了,你这要是传出点什么,孩子在学校里怎么抬头?"
王婶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扭着腰走了。
我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五百块钱,浑身发冷。
果然,到了下午,村里就传开了。
版本一:刘寡妇半夜把大壮叫到家里,两个人关起门来干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版本二:大壮去刘寡妇家借钱,刘寡妇不借,两个人吵起来了,大壮差点动手。
版本三:刘寡妇看上了大壮,主动把钱塞给他,让他晚上去她家。
我听着这些传言,气得浑身发抖。我想去找那些嚼舌根的人对质,可转念一想,越描越黑。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我儿子周末回来,一进家门就黑着脸。
"妈,村里人都在说我。"
他十五岁,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他低着头,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儿子……"
"妈,你以后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他打断我,声音闷闷的,"我在学校里,同学都拿这个笑话我。"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我半夜给一个光棍开了门,还塞给他六百块钱?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能理解吗?
"儿子,妈心里有数。"我只能这么说。
他"嗯"了一声,回屋写作业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天晚上,大壮又来了。
不过这次,他是白天来的,大摇大摆地走进我家院子,手里提着一袋煤和一袋子白菜土豆。
"婶子,"他站在院子里喊我,"我来翻地了。"
我出来一看,他穿了件新棉袄,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但至少不露棉花了。脸上也干净了不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你买炉子了?"我问。
"买了。"他憨憨地笑了一下,"还买了两袋子煤。婶子,你给的钱,我没敢全花,剩了一百多,买了点菜,给你送过来。"
我看着他手里那袋白菜土豆,心里一酸。
"谁让你买这些了?我让你翻地,没让你买菜。"
"婶子,你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呢。"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拿起墙角的铁锹,"你那块菜地我看了,土都冻硬了,得等化冻了才能翻。我先帮你把院子收拾收拾。"
说完,他闷头干起来。扫雪、劈柴、修篱笆,一干就是一整天。
中午我给他煮了一锅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他端着碗,吃得眼泪汪汪的。
"婶子,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其实也还是个孩子。他缺的不是钱,是一个家。
可我给不了他一个家。
我是个寡妇,我得给我儿子留一条路。我不能让我的名声彻底烂在村里,不能让我的儿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大壮,"我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个好人。但以后别晚上来我家了。白天来干活可以,晚上别来。"
他停下筷子,看着我,点了点头。
"婶子,我懂。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从那以后,大壮真的白天来,晚上走。他帮我翻了菜地,修好了漏雨的屋顶,把院子的篱笆重新扎了一遍。春天的时候,他还在我家院子里种了几棵苹果树。
村里人的闲话慢慢少了。大家看见大壮在我家干活,一开始还指指点点,后来发现他真的只是干活,什么出格的事都没有,也就没人再说了。
王婶有次碰见我,讪讪地说:"刘嫂子,之前是我多嘴了。大壮这孩子,心眼不坏。"
我笑笑,没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儿子上了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我一个人在家,白天去服装厂上班,晚上回来,大壮有时候会来帮我做顿饭。
他做饭的手艺出奇地好。炖土豆、炒白菜、贴饼子,简简单单的饭菜,他做得有滋有味。
"我妈在世的时候教的,"他一边贴饼子一边说,"她说,男人要是连饭都不会做,以后娶了媳妇也过不好。"
我坐在灶台边,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爱情,更像是一种……踏实。
这个家里,终于又有了烟火气。
可我知道,这不行。
我儿子快高考了,这节骨眼上,我不能出任何岔子。
"大壮,"有一天晚上,他做完饭准备走,我叫住他,"你该找个媳妇了。"
他正在穿鞋,动作停了一下。
"我这样的,谁看得上。"
"怎么看不上?你人老实,肯干活,不赌不嫖,不喝酒不打人。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婶子……"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心里有人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明白了。
"大壮,你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我比你大十来岁,我儿子都快上大学了。你该找个年轻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不嫌你大。"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嫌你小。"我硬着心肠说,"大壮,你是个好孩子,但咱俩不可能。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半晌,点了点头。
"婶子,我听你的。"
他走了。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突然觉得特别冷。
后来,大壮真的开始相亲了。
村里的媒婆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姑娘,有离过婚带着孩子的,有外地嫁过来的,还有隔壁村的。大壮每次相完亲,都来跟我说。
"婶子,那个姑娘太厉害了,我怕我管不住。"
"婶子,那个姑娘嫌我家穷。"
"婶子,那个姑娘还行,就是话太少,我怕以后没话说。"
我听着,像个大姐一样给他参谋。
"那个太厉害的不行,过日子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
"嫌穷的不能要,穷可以一起挣,心不在一起,再有钱也没用。"
"话少的可以处,有些人慢热,熟了就好了。"
大壮就听着,憨憨地笑。
最后,他定了隔壁村的一个姑娘,叫小芬。小芬比他小五岁,之前在南方打工,回来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长得一般,但性子温和,不挑不拣。
我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大壮穿着新郎官的西装,站在台上,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亮。小芬挽着他的胳膊,羞答答地笑着。
我随了二百块钱的礼,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在台上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大壮对着小芬鞠躬的时候,眼睛却看向我这边。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菜有点咸,我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炕上,把大壮结婚的照片看了又看。照片是他托人洗了送来的,他和小芬站在一起,笑得憨憨的。
我把照片放在柜子上,和我男人的遗像摆在一起。
"老刘啊,"我对着遗像说,"咱家大壮成家了。你说,我是不是做对了?"
遗像上的男人还是那样笑着,憨厚朴实,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呼呼的。但我不再觉得冷了。
炉子里的火还旺着,是下午大壮来添的煤。他结婚前一天还跑来给我把炉子捅好,把水缸挑满,把柴劈好码在墙角。
"婶子,以后我媳妇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他临走的时候说。
"说什么呢,人家小芬好好的,怎么会欺负我。"我笑着推他,"赶紧回去准备明天的事。"
他走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在心里。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男人走了四年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儿子,守着那块菜地,守着那些闲言碎语和流言蜚语。我给过一个光棍六百块钱,让他活过了那个冬天。他后来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家。
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善良,有人说我别有用心。
我不在乎。
我今年五十了。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他走的那天,背着书包站在村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你保重身体。"
"嗯,你也是。"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突然觉得,这四年,值了。
大壮后来常来看我。他媳妇小芬有时候也一起来,提着一篮子鸡蛋或者几棵自家种的菜。小芬是个知冷知热的人,每次来都帮我收拾屋子、洗衣服。
"嫂子,大壮总跟我说你以前对他的好。"小芬一边搓衣服一边说,"他说,没有你,他那个冬天就熬不过去了。"
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说。
"不过去。"大壮蹲在院子里抽烟,闷闷地说了一句,"这辈子都不过去。"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都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有些情,不用还。
那六百块钱,他早就还给我了。不是用钱还的,是用那些翻好的地、修好的屋顶、添好的煤、做好的饭还的。是用他成家立业之后,还惦记着来看我一眼的这份心还的。
我今年五十了。守了四年寡,带大了一个儿子,帮过一个大老爷们过冬。
村里人现在提起我,不再叫"刘寡妇"了,都叫"刘嫂子"。
王婶有次跟我聊天,说:"刘嫂子,你当年要是跟了大壮,现在也不至于一个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些选择,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太爱那个还没长大的儿子,太爱那个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家。
我男人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媳妇,儿子交给你了。"
我做到了。
我守住了这个家,守住了我儿子,也守住了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男人回来了,站在院子里,还是那样憨憨地笑着。
"媳妇,你辛苦了。"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的天快亮了,鸡在叫,狗在吠,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穿上衣服,下了炕,推开院门。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看见大壮从隔壁村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刚磨好的面粉。
"婶子,小芬说让你尝尝新面。"
我接过面粉,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好。晚上来吃饭。"
"哎!"
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院子。
菜地绿油油的,苹果树开花了,黄狗趴在门口打盹。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刚刚好。
(续集)
大壮提着面粉走了没多远,又折返回来,站在院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他挠挠头,憨憨地笑:"婶子,小芬让我问你,你那块地,今年还种不种?要是不种,我想把那块地开出来,种点苞米。今年苞米价钱好。"
我愣了一下。那块地是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开的荒地,在后山坡上,不算大,但土质不错。我一个人确实顾不过来,每年种点土豆和白菜,够自己吃,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你种可以,"我说,"但咱得说好,收成你拿大头,我拿小头。不能白让你出力。"
"婶子,你跟我算什么大头小头?"他急了,"那地本来就是你的,我出力是应该的。"
"少废话,就这么定了。"我把面粉提进屋,"晚上来吃饭,我给你炖排骨。"
"哎!"
他乐颠颠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孩子,到底是长大了。
可没想到,这顿排骨,没吃成。
傍晚的时候,我刚把排骨下锅,村支书骑着摩托车冲到我家门口,连头盔都没摘。
"刘嫂子!快!大壮出事了!"
我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怎么了?!"
"他在后山开地,塌方了!石头滚下来,把他腿砸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我赶到镇医院的时候,大壮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全是血和泥。小芬坐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怎么回事?"我抓住小芬的胳膊。
小芬抽泣着说:"他……他说要赶在天黑前把那块地开出来,就多挖了几镐头……那边的土松,石头滚下来,他躲不及……"
医生说,左腿小腿骨折,万幸没伤到骨头,养三个月就能好。但那三个月,他不能下地,不能干活,连上厕所都得人扶。
我走出急诊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眼泪憋回去。
大壮是为了开我的地才出的事。
这个账,我得认。
我找到小芬,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两千三百块,这是我准备秋天买煤的钱。
"先交住院费。"
"嫂子,这……"小芬不敢接。
"拿着。"我把钱塞进她手里,"不够我再想办法。大壮的医药费,我出。"
"嫂子,这怎么行?那是我们家的地……"
"我说了,我出。"
我转身走出医院,在镇上的ATM机取了最后五百块钱,又给服装厂的老板娘打了个电话,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
回到医院,我把钱交到收费处,又去药店买了些营养品。
大壮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眼睛红了。
"婶子……我对不起你……地没开成,还让你花钱……"
"闭嘴。"我坐在床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你给我好好养伤。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他咬着嘴唇,把苹果接过去,一口没吃,眼泪掉在枕头上。
"婶子,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那就别还了。"我拍拍他的手,"好好养着,早点好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宿。小芬要守着,我不让。她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我不能让她累着。
"你回去休息,这里有我。"我说。
小芬红着眼眶走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大壮睡着。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腿时不时抽动一下,估计是疼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叫来护士,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医生说正常反应,开了退烧药。
我端着水杯,扶着他吃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婶子,你像我妈。"
我手一顿。
"你妈走了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记着呢?"
"嗯。"他闭上眼睛,"有时候做梦,梦见她给我做饭。醒来一看,是你。"
我心里一酸。
"睡吧。明天就好了。"
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来炖了汤。大壮喝了两大碗,脸色好了不少。
"婶子,你别天天往医院跑了。"他说,"你还得上班呢。"
"上班的事我安排好了。请假。"
"你请一天假扣多少钱啊?"
"少废话,喝你的汤。"
他不敢再说了,乖乖喝汤。
就这样,我在医院陪了三天。第四天,医生说他情况稳定,可以回家养着了。
我找人借了辆三轮车,把他拉回了他家。
小芬扶着他躺下,我看了看他家的条件——土炕、破桌子、一口锅。这哪是人养伤的地方?
"小芬,"我说,"大壮跟我回我家养。"
"啊?"小芬愣了。
"你怀着孩子,一个人照顾不了他。我家条件好一点,我白天能照顾他,晚上你过来接班。"
"这……这不太好吧?村里人又要说闲话了……"
"让他们说去。"我冷笑一声,"我五十岁的人了,还怕他们嚼舌根?大壮是为了我的地出的事,我不管谁管?"
小芬低着头,不说话了。
就这样,大壮被我接回了家。
他躺在我的炕上,盖着我的被子,吃着我做的饭。村里人看见了,果然又开始议论。
"刘嫂子这是要收大壮当上门女婿啊。"
"人家儿子都上大学了,还折腾这个?"
"听说大壮媳妇怀孕了,刘嫂子这是要当奶奶了还不安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不在乎了。
大壮躺在炕上,听见外面的闲话,急得要下地。
"婶子,我还是回去吧。不能让你因为我被人说……"
"躺下!"我按住他,"你腿还没好,回去摔了更麻烦。再说,你小芬怀着孩子,你回去她怎么照顾你?"
"可是……"
"没有可是。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伤好了再说。"
他拗不过我,只好躺下。
那三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他换药、做饭、端屎端尿。一个大老爷们,伤了腿,连上厕所都得人扶,别提多别扭了。每次我扶他去厕所,他都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婶子,我自己能行……"
"别逞强。摔了怎么办?"
"我……我一个大老爷们,让你扶着上厕所,这算什么事儿……"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我不管他害不害羞,硬扶着他去。
三个月后,他的腿终于好了。拆了石膏,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瘸,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苹果树,突然说:"婶子,谢谢你。"
"谢什么,你又没少胳膊少腿。"
"不是谢这个。"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谢你……没嫌弃我。"
我看着他。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头发里也夹杂了几根白丝。他不再是那个半夜翻墙头、冻得跟冰棍似的光棍了。他有了媳妇,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
可他还是那个大壮。憨厚的、笨拙的、知恩图报的大壮。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我说。
他笑了。
那天晚上,小芬挺着肚子来接他回家。她给我带了几个煮鸡蛋,说是感谢我照顾大壮。
"嫂子,大壮跟我说了,你在医院守了他三天三夜,连觉都没怎么睡。"
"那都是应该的。"
"不应该是应该的。"小芬眼圈红了,"嫂子,大壮这辈子能遇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送走他们,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腿好了,人走了,院子里又空了。
我突然觉得,这三个月,虽然累,但很充实。每天有人等着你做饭,有人跟你说话,有人叫你"婶子"。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被人惦记着。
可现在,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男人走了四年,大壮走了三个月。
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那棵苹果树,守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秋天的时候,大壮种的苞米丰收了。他拉了一车来给我,金灿灿的,堆在我家院子里,像小山一样。
"婶子,这是你的。"
"我说了,你拿大头。"
"我说了,你拿全部。"他蹲在苞米堆旁边,憨憨地笑,"没有你,我连种苞米的地都没有。"
我看着那堆苞米,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暖流。
这哪里是苞米啊,这是大壮的心。
我收下了。
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冬天,没有那么冷。我炉子里烧着大壮送来的煤,锅里煮着大壮送来的苞米,炕上铺着小芬送来的新褥子。
我坐在炕上,给我儿子打电话。
"妈,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炉子烧得旺着呢。"
"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你也是。在学校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下雨漏的。大壮修过一次,但没修好,今年又漏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让大壮来看看吧。
他一定会来的。
他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一袋面,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就是几根葱几头蒜。他不说什么好听的,就是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然后问:"婶子,有什么活儿要干的?"
我说有,他就干。我说没有,他就坐一会儿,喝碗水,然后走。
他从来不提那个冬天的事,从来不说那六百块钱。但每次来,他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说:婶子,我记着呢。
我记着呢。
我也记着呢。
记着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个冻僵的男人跪在我家门口。记着一个寡妇,咬着牙把攒了半年的学费塞进一个光棍的口袋。
记着那六百块钱,买回来一个冬天,买回来一个家,买回来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
我今年五十了。
守了四年寡,帮过一个大老爷们过冬,看着他成家立业,看着他受伤又康复。
村里人还是会说闲话,但我不在乎了。
我守住了我该守的,做了我该做的。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呼呼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炉子里的火还旺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续集二
大壮来修屋顶那天,出了太阳。
初冬的太阳不算暖,但照在身上,总比没有强。他搬来梯子,扛着油毡纸和沥青,爬上屋顶。我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
"你慢点!"我喊。
"没事!"他在上面应了一声,声音洪亮。腿好了之后,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小芬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院门口,仰着脖子看。她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有点笨拙。
"嫂子,你让他下来吧,别摔着。"小芬担心地说。
"摔不了,他结实着呢。"
话是这么说,我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梯子。
大壮在屋顶上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漏的地方补好了,又顺手把整个屋顶检查了一遍,把松动的瓦片都重新压了一遍。
"行了!"他站在屋顶上,拍拍手上的灰,露出一口白牙。
我松了一口气。
他下来的时候,踩空了一级,整个人晃了一下。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好在扶住了梯子。
"让你慢点!"我瞪他。
他憨憨地笑:"没事,婶子,我稳着呢。"
小芬在旁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埋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想起当年大壮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那时候他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现在好了,有媳妇,有孩子,有说有笑。
"中午留下来吃饭。"我说。
"不了婶子,我……"
"少废话,都到饭点了。"
小芬拉了拉他的袖子:"吃吧,嫂子做的饭好吃。"
大壮不说话了,乖乖坐在院子里,帮着剥葱。
我进了厨房,和面、切菜、炖肉。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满了院子。
吃饭的时候,小芬突然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我和大壮同时站起来。
"没事没事,孩子踢我呢。"小芬笑着摆手。
大壮紧张得脸都白了,蹲在媳妇身边,手放在她肚子上,小心翼翼地问:"踢得厉害吗?疼不疼?"
小芬被他逗笑了:"不疼,就是劲儿大,踢得我痒。"
大壮松了一口气,傻乎乎地笑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酸。
我儿子小时候,我也这样。他踢我的时候,我男人把手放在我肚子上,笑得跟个孩子似的。那时候我们多穷啊,连顿肉都吃不起,可心里是满的。
"婶子?婶子?"小芬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啊?"
"菜要糊了。"
我一激灵,赶紧转身去关火。锅里的排骨差点就糊了,我手忙脚乱地盛出来。
"你看你,想什么呢?"小芬笑着说。
"没什么,想起我儿子小时候了。"
大壮低头扒饭,没说话。
吃完饭,小芬去洗碗。大壮蹲在院子里抽烟,忽然说:"婶子,小芬预产期是明年三月。"
"嗯,到时候我去看你。"
"不是……"他磕了磕烟灰,"我是说,到时候,你能不能来帮忙?"
我愣了一下。
"小芬她娘家远,她妈身体不好,来不了。我……我一个人怕照顾不好她。"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媳妇生孩子这件事上,慌得像个孩子。
"行。"我说,"到时候我去。"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咧嘴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三月的时候,小芬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八两,哭声洪亮。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服装厂上班。老板娘让我赶紧去,我把手里的活儿一放,骑上自行车就往镇医院赶。
到了医院,大壮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婶子!"他看见我,像看见了救星。
"怎么样了?"
"生了!生了!是个儿子!"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小芬在里面,说想见你。"
我走进产房,小芬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我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
"嫂子……"
"别说话,好好休息。"我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大壮笨手笨脚的,连给孩子换尿布都不会,还是我手把手教的。他学得很认真,像当年学翻地一样。
"尿布要这样叠……对,就是这样。"
"冲奶粉的水不能太烫,手腕试一下,不烫手就行。"
"孩子哭了不一定是饿了,可能是尿了,你先摸摸……"
他点点头,笨拙地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欢喜。
"婶子,他好小啊。"他小声说。
"刚生下来都小,养养就大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突然说:"婶子,你给取个名字吧。"
我愣了一下。
"这哪行?当爹的给孩子取名,天经地义。"
"我取不好。"他认真地说,"婶子,你文化高,你给取一个。"
我文化高?我初中毕业,在村里算"文化人"了。
我想了想,说:"叫大勇吧。勇敢的勇。"
"大勇……"他念了两遍,"好!就叫大勇!"
小芬在里面听见了,虚弱地说:"好名字。"
从那以后,大勇就成了我干儿子。
不是正式认的,就是大壮和小芬说,让孩子叫我一声干妈。我嘴上说着"别乱叫",心里却甜得跟灌了蜜似的。
大勇满月那天,大壮办了酒席。虽然不隆重,但村里人都来了。他挨桌敬酒,走到我这一桌的时候,端着酒杯,眼眶红了。
"婶子,"他说,"大勇的满月酒,第一杯敬你。"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祝你儿子健康长大。"
"借婶子吉言。"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喝了一口,酒有点辣,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大壮赶紧给我拍背。
"婶子,你慢点。"
我摆摆手,眼泪却掉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大壮抱着儿子站在酒席上,接受大家的祝福,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风雪夜。
那个冻得发抖的男人,那个塞给他六百块钱的寡妇,那个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承诺。
他真的没有给我添麻烦。
他给了我一个家以外的牵挂,给了我一个干儿子,给了我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不再被人指指点点的理由。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圆,照得村路亮堂堂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大壮塞给我的一包喜糖。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
真甜。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勇会爬了,会走了,会叫"干妈"了。
每次他叫我,我都心花怒放。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寡妇,突然有了一个干儿子,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枯树上又发了新芽。
大壮家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他包了十几亩地,种苞米、种花生,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零工。小芬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和日用品。虽然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儿子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做机械设计。他过年回来,看见我气色不错,放心了不少。
"妈,你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
"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大壮叔天天来看我。"
他愣了一下:"大壮叔?"
"嗯,就隔壁村那个大壮。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儿子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
"妈,你跟他说……谢谢。"
"谢什么?"
"谢他照顾你。"
我笑了。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又是一个冬天。
我五十三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我身子骨还硬朗,能下地,能做饭,能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大壮来给我送煤。他比之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肉,不像以前那样瘦骨嶙峋的了。大勇跟在他后面,三岁的小家伙,虎头虎脑的,一口一个"干妈"叫得欢。
"干妈!干妈!"
"哎——"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想干妈了没?"
"想了!爸爸说干妈做的饭好吃!"
大壮在旁边憨憨地笑:"这小子,就惦记吃。"
我抱着大勇,心里暖烘烘的。
大壮把煤卸在墙角,又去把炉子捅了一遍,检查了烟囱有没有堵。他干活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婶子,今年冬天冷,你多烧点煤。不够了我再给你送。"
"够了够了,你送来的够我烧一冬天了。"
他没说话,蹲在地上,用报纸把炉子擦得锃亮。
大勇在我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去玩。我把他放下来,他跑到院子里追鸡去了。
"婶子,"大壮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你没给我那六百块钱……"
"别想了。"我打断他,"没有那个'要是'。"
"我就是觉得……"
"大壮,"我看着他,"你记住,那六百块钱,不是白给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翻了地,修了屋顶,种了苞米,生了大勇叫我干妈。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过……"我笑了笑,"要是你心里还过意不去,就让我干儿子多叫我几声干妈。这利息,我收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五十三岁了。
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守着一棵苹果树,守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我男人走了快十年了。我守了十年的寡,带大了一个儿子,帮过一个大老爷们过冬,认了一个干儿子。
村里人不再议论我了。他们看见大壮来我家,看见大勇在我院子里跑来跑去,都笑着说:"刘嫂子有福气。"
福气?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福气。
但我知道,这辈子,我没白活。
那六百块钱,花得值。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