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封老城问一句“宋门在哪儿”,十个人里八个会往东一指:“城墙那儿。”再追问一句:“为啥叫宋门?”多半会愣一下:“宋朝的门呗?”其实,宋门跟宋朝的关系,还真不是这种“同名同姓”的巧合。它得名更早,也更有方向感——因为从这里出城,一路向东,可达宋州(今商丘)。宋门,就是那座朝着宋州开的大门。
唐代汴州城,东面有两个城门:一个通曹州,叫曹门;一个通宋州,叫宋门。北宋定都开封,把这座城当作内城(里城),沿用了旧名。于是,宋门成了东京城东部的交通咽喉。从江南来的漕粮、茶叶、丝绸,从淮河流域送来的鱼盐、瓷器,甚至从海外进贡的香料,都要经运河转汴河,到开封城外卸货,再推着独轮车从宋门进城。可以说,宋门的一道门闩,拔开的是整个东京城的东方商路。
老辈人形容旧时的宋门关,爱用一句话:“甭管啥时辰,宋门口都有动静。”天不亮,拉炭的驴车就排成了长队,赶车人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等着城门开启;日头升高,卖鲜鱼的、卖梨枣的、卖布匹的,挤挤挨挨铺满关厢。城门外头还有一长溜茶馆和客栈,进城的客商先喝碗茶,听听城里消息;出城的货郎再灌一壶水,道声“回头见”。那时候的宋门,是开封最东边的一扇窗,推开来,就是无边无际的繁华。
可惜,再坚固的城门,也挡不住黄河的脾气。开封城地势低洼,黄河在头顶悬了几百年。历代水患中,泥沙一次次灌进城来,把宋门连同一段段城墙埋入地下。洪水退后,人们扒开淤泥,重新垒墙,再建城门。现在的宋门城墙,虽然是清代重修的,但它脚下的位置、走向,依然还是唐代汴州城到北宋东京城的旧地基。一层层夯土压着前朝的灰烬,不经意间,城砖缝隙里还能抠出一枚锈蚀的铜钱或半片青瓷。
到了七十年代后期
,城市要修路,城门洞碍事,拆了。宋门不再是“门”,成了一处贯通城墙的豁口。车辆、行人、黄包车,从此自由进出。渐渐有人沿城墙根搭起棚屋,卖杂货、卖小吃、开理发店。宋门从官道变成了市井,从军事防御变成了柴米油盐。热闹了几百年的关厢,终于彻底融入了平民的日子。
清晨五点多,今日的宋门是最有生气的。菜农们推着三轮车,从东郊赶过来,车前筐里的青菜还挂着露珠。早市的摊子顺着城墙根一字排开,卖胡辣汤的、炸油馍头的、煮豆沫的,热气腾腾,连成一片。城墙砖上爬满青苔,墙缝里长出野草,却没有一个摊主去清理。好像有它们在,墙才算活着;城墙活着,开封的记忆就断不了。
城门外,遛鸟的老人把鸟笼挂在槐树杈上,逗着画眉,旁边一壶茶,一把蒲扇。偶尔有外地游客走到这里,看看那道老城墙,再望望熙攘的早市,忍不住嘀咕:“这宋门,咋跟想象中的不一样?”老开封听见了,会微微一笑:“咋不一样?宋朝人也得吃饭买菜啊。”
是啊,宋门从唐代一路走到今天,名字没变,方向没变,那股子镇守东方的韧劲儿也没变。只不过,从前守的是城门,如今守的是一城人的平常日子。它虽然没有鼓楼夜市的喧腾,没有龙亭的皇家气势,但只要你在宋门城墙根下站上片刻,风从东边吹来,你依然能感到从汴梁城一路吹到今天的、温热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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