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由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办的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在广州启幕。作为粤港澳大湾区文学高质量发展论坛下半场活动,“虚构与非虚构的融合共生”主题圆桌交流活动在当天下午举行,12位来自国内文坛的知名作家、文学评论家、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围绕当下文学创作的核心前沿议题,从文明演化、创作实践、理论重构等多个不同维度展开深度对话与思想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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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繁华:小说的核心使命依然是‌塑造人物

著名评论家、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孟繁华谈到,时至今日,小说的核心使命依然是‌塑造人物‌,要通过鲜活的人物形象,承载一个时代的生活面貌、情感特质,以及复杂的人际关系与社会矛盾。如果文学放弃了这一核心,创作文学无意义。

他解释,过去我们常说“文学是人学”,这个判断只说对了一半——社会学、历史学、哲学、心理学同样都以“人”为核心研究对象,文学能在一众人文社科中保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根本原因就在于它能创造出其他学科无法抵达的‌情感深度‌。作家不必强行比拼思想深度,在这一维度上,文学很难超越专业的哲学家、历史学家与社会学家,而情感深度,才是评判一部文学作品成败的核心标尺。

孟繁华坦言,当下无论是虚构创作还是非虚构写作,在抵达这种极致情感深度上都仍有明显欠缺。如果当代创作能追平经典化作品的情感高度,读者与社会对当下文学的失望情绪自然会大幅消解。

因此,他认为,在探讨“虚构与非虚构的融合共生”时,所有创作者都必须守住底线:尊重生活的真实,尊重自己从生活中获得的真切体感。虚构是有限度的,但是对生活这种真实性的遵循,对文学真实性的这种自我要求,不会因时代的变化、因人工智能的出现而降低我们的要求。

李师东:文体无边界,重要的是和读者产生情感共鸣

中国青年出版社原总编辑李师东结合自己的文学办刊生涯,梳理了国内虚构与非虚构议题的发展脉络。他表示,虚构与非虚构本就是作家创作中与生俱来的两个部分,从来无法彻底割裂:哪怕是最天马行空的幻想小说,背后也一定有现实记忆作为支撑。他以梁晓声的创作为例:《人世间》里郑娟的盲弟形象,最初就来自梁晓声童年时在城乡结合部街边偶遇的一个盲童。所以,哪怕在虚构小说里面,现实生活的影子,甚至他的童年记忆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为此,他指出,当下重谈“虚构与非虚构的融合共生”,核心的判断标准早已不是文体边界,而是作品的诚意与情理:读者会带着自己的生活阅历,判断作品的细节是否真实、情感是否合乎情理,这才是作品能否打动人的关键。随着AI等新技术的发展,未来文体会以超出想象的速度革新,虚构与非虚构的边界最终会被淡化,人们不再纠结作品的分类标签,更关注它能不能和读者产生真正的情感共鸣。

潘凯雄:部分年轻作家处女作就是代表作

中国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出版集团原副总裁潘凯雄感慨,我们现在有一些作品就是一地鸡毛。现在有些年轻作家,比如90后00后,处女作就是代表作,然后一路下滑,不是他们的才能不行,就是生活积累不够。这些作者基本上还是在城市里面,甚至是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城市里面,读了大学,一两篇成名了,很快成专业作家。可他们没有多少生活体验,创作只能注水。这些年轻作家普遍有一种现象,就是技术越来越娴熟,但是内容越来越苍白,靠技术写的话,只能玩一两篇,不可持续。

为此,他表示,现在有些作品从技术上来说,你是会感觉到他在进步,越来越娴熟,但是看作品就特别没劲,清汤寡水的。现在有的非虚构小说因为内容问题清汤寡水的,虚构小说也有一些作品因为内容问题是清汤寡水。

“我觉得讲虚构和非虚构的融合,必须都是优秀的虚构和优秀的非虚构才有资格谈融合,如果它不优秀,随便怎么融合都照样不优秀。”他如是道。

贺绍俊:非虚构和虚构之间没了不可逾越的高墙

著名评论家、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贺绍俊谈到,现在作家们似乎有这种趋势,就是有意要模糊虚构和非虚构文体的界限,而且这个也突出表现在叙事性的叙事作品中。打个比方,贾平凹写小说,你看他动不动里面就有“老贾、老贾”,他自己就出来了,他就似乎说我这个不是小说,我这个是真的,你看我就出来了。那么还有很多小说有意地引用了一些真实的史料,特别告诉你这是真实的史料。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趋势?他认为,真实在文学中的权重发生了变化。过去我们很强调真实的重要性,但是我们受现代主义思想的影响,不再认为存在着一个客观真实。举一个大家很熟悉的例子,薛定谔的猫是量子力学里面的一个科学实验,但是它就是建立在对客观真实怀疑的基础之上。一只猫在密封盒子里面是死是活,按说它应该是客观真实的,但是薛定谔告诉你是死是活不知道,只有你打开盒子才知道是死是活。实际上就是建立在现代主义思想的基础之上,我们不能说有一个绝对的、客观真实的存在。也就是说,对真实的重新阐释是打破虚构与非虚构界限的一个哲学基础。

为此,贺绍俊表示,既然不存在客观真实,那么文学需要表达的是什么,它只是主观真实,是情感真实,或者说是经验真实。因此,将文学叙事区分为虚构与非虚构就感觉到毫无必要了。随着对客观真实的解构,人们就越来越认识到文学中的真实往往是主观的、经验的或者是艺术的真实。

我们为什么对“虚构与非虚构的融合共生”这样一种写作趋势持积极肯定的态度呢?

贺绍俊总结,我觉得是因为这种趋势从根本上说是强调作家不要固守在一种视角、一种姿态上,要持多种视角和姿态去观察现实的世界,去建构文学的世界。所谓虚构与非虚构的边界模糊,虚构与非虚构的融合共生,它意味着二者之间没有了不可逾越的高墙,过去可能是有个高墙,分界非常分明,但是现在这个高墙拆掉了,它们之间还是有界限的,这条界限可能是一条宽敞的渗透带,我把它叫做渗透带,它相互之间是可以渗透的。在这里,两种写作姿态相互借鉴,彼此激发,共同拓展了文学表达真实的广度与深度。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许晓蕾 实习生邓芷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