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孙宇晨与胡锡进的来回交锋,容易被表面形式迷惑。一边是引经据典、层层设问的公开信,一边是简短直白、拒绝展开宏大叙事的评论。不少人会产生错觉:前者思考社会,后者只是固守道德。但剥开文本外壳就能看见,这不是一场平等的思想辩论,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话语陷阱。
孙宇晨的《致胡锡进老师》,通篇没有直接反驳 “曝光前任隐私不妥” 这一判断。他没有去论证,公开亲密关系内部细节为什么具备正当性,也没有解释全网衍生出来的低俗玩梗,是否在他的预料之中,又是否属于可以接受的代价。
他选择的战术,是用提问代替答辩。
他连续抛出一堆现实难题:彩礼该如何界定?恋爱期间大额支出怎么算?婚恋里女性生育成本如何补偿?分手之后财产损失该如何救济。一连串现实痛点摆在台面上,仿佛只要这些社会问题还没有标准答案,那么他个人的行为,就拥有了模糊的缓冲空间。
这是舆论博弈里十分狡猾的手段。当你被指责某一件具体事做错时,不去为这件事辩护,而是抛出一堆全社会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把个案的道德评判,转化为整个社会制度的无解之问。潜台词仿佛在说:既然婚恋领域本身就充满不公与灰色地带,那又何必单独揪着我一个人审判。
这套话术很容易俘获一部分读者。现实里,彩礼矛盾、婚恋财产纠纷,确实困扰无数普通人。很多人在现实感情里吃过亏,看到这些设问,会迅速代入自身处境,转而去争论这些问题本身。于是原本需要回答的核心质问,就被搁置一旁。批评者被引诱进入对方划定的赛道,开始跟着讨论彩礼、婚育成本,辩论就此跑偏。
胡锡进最可贵之处,恰恰就是不上这个圈套。
他没有去回答孙宇晨抛出来的那一大串社会问答题。他很清楚,一旦顺着对方的设问逐一作答,就落入圈套。无论你对彩礼持何种看法,无论你认为婚恋制度该如何改良,都不能反向推导出:公开前任私密细节合乎情理。
社会制度存在漏洞,不等于个体可以自行创设一套丛林法则来实施报复。公共领域的制度改良,是面向全社会的集体工程;而两个人的恩怨,有法律划定的解决路径。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用前者的缺憾,去豁免后者的越界。
这里要分清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批判天价彩礼,呼吁完善婚恋财产相关司法实践,这是公共讨论;拿前任的枕边私事当做武器,在互联网制造羞辱效果,这是私人层面的人格攻击。前者值得畅所欲言,后者应当被舆论抵制,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成立,并不互相矛盾。
孙宇晨的高明在于,把两件事强行绑定在一起。他把自己塑造成被婚恋规则伤害的样本,借自己的遭遇引出时代命题。可讽刺的是,真正在现实中被彩礼、婚恋纠葛伤害的普通人,绝大多数没有能力动用公共舆论,把旧日伴侣的私密生活公之于众。他们只能搜集证据走进法院,接受胜诉或者败诉的结果。
反观孙宇晨,手握传播资源,具备强大的文字输出能力,本是博弈当中占尽优势的一方。他本可以作为真实案例,推动大家去讨论婚恋财产保护。但他没有选择做一个理性的案例样本,反而选择利用自身话语权,把私人感情里的私密片段扔到网络广场,以此获得舆论场上的压制优势。
他想要的,并不是推动社会找到彩礼问题的最优解。如果真的心系两亿未婚男性的困境,大可写一篇专门剖析婚恋社会问题的文章,不必捆绑自己的分手纠纷。他的一连串发问,本质上是防御工具,用来消解针对自己私德层面的指控。
胡锡进的回应,看上去不够宏大,缺少对社会顽疾的深度剖析,却守住了舆论辩论最重要的逻辑底线:讨论社会大问题,不能用来消解一件具体错事的性质。
一件事错没错,并不取决于社会是不是到处都有不公。不能因为现实有很多灰色地带,就认为人可以顺势滑过道德边界。司法解决钱财,道德守护尊严,这两条线,不能被宏大的社会议题给消融掉。
这场隔空论战给所有看舆论的人上了一课:网上很多看上去格局宏大、满是时代叩问的文章,未必是真的在思考社会。有些时候,宏大只是盾牌,用来遮挡背后不愿直面的个人是非。当对手不断向你抛出宏大问题的时候,要警惕,那也许不是请教,而是转移罪责的话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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