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还打得起吗?街坊的院子,怎么就一夜变成了得抢号刷脸的地方?事情还得从前两天说起。
老张下班骑车经过历城体育中心,篮球包挂在车把上,晃了一路。他这人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一到夏天傍晚,非得进去投几个球才回家吃饭。
可那天他停好车走到门口,掏出手机扫了扫入口那块新贴的二维码——页面转了半天,跳出四个字:预约已满。他愣了一下,又扫了一次,还是不行。
抬头一看,铁门旁边多了一张崭新的告示,白底黑字,边角还翘着没压实。
9月1日起,室外的篮球场、网球场,还有那几片新画的匹克球场,全部改了规矩。不是加个门票那么简单,是从街坊随便进出的小院,一下子变成了得踩着点抢号、刷脸、掏钱才进得去的地方。
搁在以前不是这样的。夏天六点出头天刚泛白,几位大爷就已经占着网球场了。
学生放了学,书包往铁栏杆上一挂,球衣脱下来当毛巾抹汗,一群人满场追着一个球疯跑,跑到路灯亮起来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那时候没人查证件,没有小程序,边上那个值班亭常年铁将军把门,钥匙搁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现在再看,完全变了个样。你得先在微信里搜一个叫“六个羽友”的小程序,然后注册、实名、填身份证号、绑手机、选场次、选时段、付款、排队、领码,进场的时候再扫一遍、核验一遍。
老张摸出老花镜看了半天那些按钮,感觉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当年在单位学电脑打字的时候,只不过这次身边没人手把手教。昨天傍晚,有个高中生站在铁门外头折腾了小半天。
他试了三次登录,密码倒是记住了,卡在人脸识别那一步——系统提示光线不足,让他调整角度。孩子一会儿仰头,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拿手挡着夕阳,怎么弄都不过。
最后他索性把手机往包里一塞,蹲在铁门边上做起了俯卧撑,一口气做了四十分钟,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紧。价格表就贴在入口右手边第三块公示栏上,字号不算大,可上面90元每小时的字样,被下午的太阳一晒,看着都发烫。
工作日网球场和篮球场,免费时段是早上六点到下午六点。你仔细一琢磨就明白了——那正好是你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的十二个钟头,脖子发酸,眼睛发涩,别说打球,喝口水都得掐着表。
周末的规矩更让人琢磨不透。免费只开到下午两点,可球场真正热闹起来,从来都是三点以后。
刚睡完午觉的年轻人揉着眼睛下楼,学生仨一群俩一伙从家里溜出来,大爷大妈遛完弯儿顺脚拐进来歇歇腿,孩子们抱着球在门口叽叽喳喳。可这些人全都被两点那道线挡在了外头。
有人开玩笑,说以后大家改一改生物钟,中午十二点起床,两点前把球打完,正好赶上下午三点犯困。匹克球场倒是干脆,全天都要收费。
工作日早上八点进场,四十块一小时;一过下午六点,涨到六十五。老张有回站在告示前跟旁边一个中年人念叨,说他年轻时候在部队打篮球,一分钱不掏,打到手心磨破皮才停。那中年人笑笑没接话,掏出手机拍了张价目表就走了。
有较真的市民翻出了国家体育总局那份《公共体育场馆基本公共服务规范》,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免费和低收费的时段,应当覆盖群众健身的高峰期。这话没毛病,可高峰在哪儿呢?
就在晚上七点球场外头排队的那十来个年轻人手里攥着的半湿球衣里,也在周末午后大树底下自带小马扎的中年夫妻的保温杯口冒出来的白气里,还在小学生放学后书包一甩就往球场跑的那阵风里。
偏偏就是这些个时段,被红笔加粗地标成了“90元”。
有人算过一笔账,一个普通上班族,工资到手七八千,一个月要是每周打两场球,光场地费就得小一千。你要是拉上朋友一起,AA还好,一个人扛就有点心疼。
老张听人说完这账,摇摇头,说他这个岁数不算什么,他担心的是家里那个上高中的孙子,孩子正长身体,再没个免费地方跑跑跳跳,天天回来就是低头看手机,看得他心里发慌。运营方的说法也不是没有。
他们说这场地是新接手的,前阵子刚翻新过一遍。地面重新铺了EPDM塑胶,颜色鲜亮,踩上去有点弹性;篮板换成了防眩光那种,晚上打不刺眼;网球场周围的围网也加高了三十公分,球飞不出去,不用老追。
这些改动一看就是花了钱的,可钱究竟花了多少,公告上没写具体数字。也没听说提前跟街坊做过什么调研,问过大家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收费。就那么一张A4纸,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柱上,字打印得工工整整。
落款日期一看,贴出去那天,离9月1日实施只剩三天。三天时间够干啥?够老张把儿子从外地叫回来一趟都不够。
要说熟面孔,老李算一个。他连续八年,每年一到夏天就来这儿打球,风雨无阻。
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百多天是耗在这个场子上的。他认识守门的大爷,认识修灯的师傅,连场边那棵老槐树哪根枝丫最容易掉毛毛虫,他都门儿清。
那天他来,第一次看见收费员穿着制服站在门口。不是保安,是叫“服务专员”,胸前挂着二维码立牌。
只是那扫码枪,握在人家手里一直亮着红光,一闪一闪的。老李在门口站了会儿,客客气气打了招呼,也客客气气被拦了下来。
他没进场,转身沿着围网慢慢走,绕着球场足足走了三圈。走的时候一直没说话,就是低着头,脚下的碎石子被踢得四处滚。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没听见,眼神从围网里头飘过去,落在那片新铺的塑胶地上。最后老李在对面小卖部买了瓶冰水,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喝完之后他没扔瓶子,捏了半天,把塑料瓶捏得咔咔响,压得扁扁的,才起身走了。老板娘认得他,问他今天怎么不打球了。
老李摆摆手,说不打了,回家陪老伴儿看看电视。走出去老远,老板娘还看见他手里那个压扁的瓶子在夕阳下反着一点光。
场子里的变化,其实不光是收费本身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以前进场是件随随便便的事,你穿着拖鞋来遛弯儿都行,看别人打,跟人搭讪几句,蹭个位置也没人计较。
现在得预约,得实名,得刷脸,连你进门是几点几分,系统里都留着记录。有人说这是规范管理,没错,可管理这两个字压在头上,那种从前进院子跟回家似的松快劲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张后来又去过一次。他学乖了,提前一天在小程序上抢号,闹钟定在早晨六点半。
可他到点一看,工作日六点到十八点的免费时段,果然一号难求。系统里显示的可预约场次,早就被熟悉门路的人给锁定了。
他有点纳闷,都是免费的,怎么这么快就抢光了?后来听人说,有些号是被专门蹲点的人囤下的,转手能加价卖出去。
他听完没吭声,把手机屏幕关了。有个附近小区的年轻妈妈,也跟老张吐过槽。她说她儿子今年上初一,个子蹿得快,每天不出去跑一跑晚上就睡不踏实。以前放学她就带孩子来这打球,母子俩你追我赶,一小时下来出一身汗。
现在孩子放学都五点多了,得等到六点后免费时段结束才轮到高峰,可六点后就要收费。她自己一个月工资不高,实在舍不得那六十五一小时,只好带孩子改去楼下小区里投篮,几个孩子挤一个筐。
也有想得开的。有位大爷说,收费就收费吧,说不定人少了,打球更痛快。可他自己第一次去交完钱走进球场,发现偌大一片场地,就他跟另外两个人。他站在中圈拍了拍球,回声在空荡荡的看台上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大爷打了没二十分钟就走了,回家跟老伴儿嘟囔,说这球打着没意思,一个人跟自己较劲儿,还不如去公园看下棋的。老李后来也回来过一次。
那天下着小雨,他撑着伞路过,隔着栏杆往里头瞅。场地空着,塑胶地被雨水打湿,反着一层薄光,那新篮板亮亮的,一次没沾过汗。
他站了一会儿,看那位服务专员坐在值班亭里刷手机,扫码枪搁在桌上。老李咳嗽了一声,把伞往肩上一扛,走了。
他儿子后来劝他办张月卡,说别一把年纪的还纠结这几十块钱,他摇头,说不是钱的事儿。这话说得挺轻,可道理不轻。
街坊都懂——免费的时段,正好是大家上班上学的时段,你就是给你送钱进场也进不去;收费的时段,恰恰是大家下班放学的时段,可价钱又摆在那里,看一眼就心里发紧。中间那道缝,硬生生把一群本来天天进球场的人挤了出来。
有人开玩笑说,这叫“免费时段用不上,收费时段用不起”,一句话点破了尴尬。至于那场新翻的场地,如今干净得有些冷清。
EPDM塑胶依旧红得鲜艳,防眩光的篮板依旧亮堂,加高的围网风一吹会发出细细的哨音。可老张、老李他们,还有那个练俯卧撑的高中生,那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都不常来了。
院门开着,扫码枪的红光也一直亮着,只是等在门口那些拎着球包的身影,一天比一天少。到底谁在为这样的球场买单,又是谁被挡在了门外,也许过些日子,会有人愿意好好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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