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的裂痕可以修复,可一旦孩子对规则的理解被扭曲改写,没人能替他抹去重来。
文 | 竹里
近日,国家动物博物馆一层濒危动物展厅发生了一件事:两个孩子在舟山眼镜蛇标本和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前用手抓、用脚踢,甚至脱下鞋子拍击标本。更令人错愕的是,随行的父亲非但没有制止,反而把两件标本拿起来递给孩子,跟着一起玩闹。其间,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受损——舌头断了一截、腹部开裂。
所幸在场其他游客及时告知馆方,受损标本目前已交由专业人员处理修复。国家动物博物馆随后发文强烈谴责:“这是典型的、性质恶劣的不文明参观行为——成年人非但不引导孩子爱护展品,反而带头参与、放任破坏。”
得知标本受损后,77岁的标本捐赠者、“蛇博士”陈远辉告诉记者:“很心痛,这件标本受到国内外广泛关注,很难相信有人会将它当成‘玩具’。”他认为,此事不怪小孩,问题出在随行的大人身上。“小孩不懂事,但大人太没素质!”
公众的愤怒可以理解。但愤怒之外,也许我们更应该先弄清楚:这件被当作玩具的标本,到底意味着什么?
“蛇中熊猫”:比大熊猫还濒危的物种
事发后,博物馆保安第一时间上前交涉。家长起初拒不承认触摸过标本,直到保安提醒“摸了标本要赶紧洗手”,才带孩子去洗手间洗了两分钟。馆内标牌明确提示“禁止触摸”,这不是给游客找不痛快,而是最基本的参观准则。在场游客也曾出言提醒,却依然没能阻止。
被损坏的莽山原矛头蝮,旧称莽山烙铁头蛇,是中国特有物种,目前仅知分布于湖南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广东南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覆盖的部分区域,属于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野生种群濒临灭绝。
据陈远辉统计,37年前,莽山烙铁头这一珍稀物种刚被他发现时,种群数量仅剩200条左右,濒临灭绝。这些年,经过努力,莽山烙铁头的数量每年呈现稳固增长态势,目前有五六百条,“但不会超过600条,濒危程度比大熊猫还要稀少”。
比大熊猫还少。在广袤的莽山原始森林里,这种蛇的个体数量可能比一个小区的人口还少。每一条个体的存活,都关乎整个物种的命运。
而标本的意义,对于这样一种极度濒危的物种来说更为特殊。动物学家、成都华希昆虫博物馆馆长赵力指出,国家动物博物馆的这件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属于剥制标本,这种精心制作的标本需要花费大量心血,是一种不可再生的、极其珍贵的科研实体和科普展示道具。
赵力解释,剥制标本内部有填充物,外面只是薄薄一层蛇皮,并且做了防腐处理已经脆化。“如果说破了以后再修复的话,内部的填充物不容易复位,所以即便把它粘好了,以后也很容易重新出现开裂和皱褶。”蛇的舌头在制作时经过了防腐处理,如果有所缺失,“补上去的东西就不是原件了”。标本的完整度受损以后,是非常难再复原的。
这件标本还有一个特殊来历。由1984年首次发现该物种线索的科技工作者陈远辉先生捐赠。2014年9月,陈远辉将一条自然死亡的莽山烙铁头捐赠给了国家动物博物馆。自然死亡的个体,对于科研而言本身就是极其珍贵的材料。它被制成标本,不是为了展览,而是为了留存,留存一个物种的形态证据,也留存一位老人半生的心血。
九次被咬、截指保命、写好悼词
这件标本的捐赠者陈远辉,用半条命换来了对这个物种的认识与保护。
1983年,陈远辉从郴州蛇伤防治研究所调到莽山林场职工医院。次年,他收治了一位被蛇咬伤的重症病人,患者久治难愈、病程长达近一个月。病人描述咬人的是一条大型毒蛇——三角形头、全身绿色、尾巴白色。深耕蛇伤防治多年、熟稔国内各类蛇种的陈远辉困惑了。他敏锐地察觉,这应该是一种未被记载的毒蛇。
为证实猜想,陈远辉利用业余时间进山搜寻,五年间一无所获。直到1989年,他获悉有蛇贩子抓了两条毒蛇准备售卖,骑车前往,发现正是他苦苦寻找的新蛇种。彼时,野生动物交易监管尚未完善,家庭月收入仅百元的陈远辉,拿出400元积蓄自费买下这两条蛇,保住了这一物种的关键样本。
随后,经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赵尔宓院士鉴定确认,这种蛇于1990年正式命名发表——莽山原矛头蝮。新物种被发现后,有人出价100多万元一条求购。陈远辉的选择是“它们是我发现的,我就有义务去保护”。
保护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但陈远辉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为了研究这种蛇,他先后九次被蛇咬伤。其中一次,他在野外放生幼蛇时被咬伤左手中指,错过了黄金自救的3分钟,还未下山就已经昏迷。此后整整三天都没恢复意识,单位领导已经安排工作人员为他准备后事,悼词都写好了。他用中草药保住了命,但左手中指因伤势严重被截肢。
77岁的陈远辉至今仍在坚守。除了出远门,其他时间都会进山巡护,继续从事莽山原矛头蝮蛇的研究和保护工作。一年中有半年在山上度过,有时甚至需要一个人行动。蛇是夜行动物,他晚上必须住在野外,光手电筒就要带四五个“替补”。睡袋、帐篷、干粮、相机……行李有几十斤重。他要在悬崖峭壁上攀爬,“可能有熊,有野猪,有陷阱……一个人的时候就怕摔下去,动不了,又没信号无法呼救”。
一个人,用30多年、3万公里、9次被咬、一根手指,换来了对一个物种的认识与保护。而他捐赠的标本,在博物馆里被人用手抓、用脚踢,被大人拿起来递给孩子当玩具,何其讽刺,又何其令人痛心。
“熊家长”比“熊孩子”更该被追问
陈远辉说得很清楚:“此事不怪小孩,问题出在随行的大人身上。”“小孩子不懂,成人应该懂得道理。”确实,孩子对展品好奇是天性。但那个拿起标本递给孩子、跟着一起玩闹的父亲呢?标本是真实的动物,不是模型,它们死后被制成标本,供研究与科普。随意摆弄,是对展品和其来源的不尊重。
有评论指出,这位父亲没有良好的言传身教,反倒选择无视规则,还亲手把标本递到孩子手中。这个动作传递的信息远比一件标本的损坏更值得警惕:他在替孩子确认一件事——规则是可以不算数的。
这起事件引发广泛关注,正是因为太多人从中看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普遍性。
据媒体报道,此前贵州黄果树景区男孩用砖头敲下钟乳石想带走,家长以“孩子特别喜欢”为由为其开脱;广东佛山一景区多名游客骑踩陆龟……这些事件最终都仅以劝导、制止收尾。旅游不文明行为屡禁不止的根本原因,就在于违法违规成本过低。
国家动物博物馆馆长张劲硕透露,博物馆2009年对外开放,17年来首次发生破坏标本的情况。“之前虽然有儿童钻入栏杆、乱扔垃圾等行为,但成人直接取拿标本并以此玩闹的情况闻所未闻。”
有网友呼吁建立“不文明观展黑名单”,要求终身禁止涉事者进入全国博物馆。也有评论指出,博物馆不应仅仅停留在“保留依法追究当事人法律责任的权利”的表态上,更应当在证据完备、损失评估完成的前提下,积极考量行使追责权利。
张劲硕表示,目前还在对标本的损伤程度进行评估,后续将找专业标本师进行修复。修复完成后,可能会考虑将标本完全封在玻璃罩里。陈远辉也建议,对于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的标本,“应该放置玻璃罩”。但他同时表示,如果后续国家动物博物馆有需要,他愿意继续捐赠其他莽山原矛头蝮标本。“不过,我希望这个事情能给所有进入博物馆的人一个警示,不应该把动物标本当玩具一样,随意去摸、去玩,应该敬畏大自然,敬畏野生动物。”
标本的裂痕可以修复,可一旦孩子对规则的理解被扭曲改写,没人能替他抹去重来。以身作则的缺失,无法用任何赔偿衡量。对规则、对知识、对他人心血最基本的尊重,也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资料来源:封面新闻、正观新闻、新京报、央视新闻、齐鲁晚报等
上海有位“好玩”馆长
核战争打不得,这一点芬兰总统提不提醒都得注意
楼台和烟雨之外,南朝还有“别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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