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以后,我爬回了垃圾桶。
他说让我别走。
可我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垃圾桶就是我现在最好的地方了。
雪从盖子的缝隙落进来,落在我头发上。
我把那张寻人启事叠好,塞在衣服里面,贴着肚子。
纸是凉的。
但我觉得它暖和。
我看了看自己,又脏又破。
如果他来了,看我这个样子,会不会不信我?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
擦不干净。
冻疮裂开了,手背上渗出血珠,疼。
算了。
又把手缩回袖子里。
我开始在心里默念:我叫裴念念。我叫裴念念。
念念。
好好听的名字。
比小草好听多了。
赵桂花说,叫小草,是因为命贱,野草不死。
念念呢。
念是想念的念。
有人想念过我吗?
风大了。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
手脚已经没知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
我开始犯困。
赵桂花说过,冬天在外面犯困了就是要冻死了。
我使劲掐自己的胳膊。
疼。
还想睡。
也许他不会来吧。
也许他觉得是假的。
谁会相信一个小孩子在垃圾桶旁边打的电话呢?
我闭上眼。
脑子迷迷糊糊的。
我想起夏天的时候,学校隔壁有个小女孩,她妈妈来接她。
她妈妈蹲下来,帮她擦汗,说宝贝饿了吧,妈妈给你带了西瓜。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赵桂花从来没叫过我宝贝。
也没有人来接过我。
我不知道西瓜是什么味道。
我迷迷糊糊的。
又好像还有点清醒。
有声音。
很远。
好多车的声音。
越来越近。
我努力睁开眼睛。
垃圾桶的盖子缝隙里透进来强烈的光。
不是路灯。
是车灯。
很亮,很多。
车停下来的声音。
车门开了。
一个,两个……很多车门。
脚步声。
很急,很乱。
搜这附近所有的角落!每个垃圾桶都翻!
是那个声音。
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
但不一样了。
电话里他在抖。
现在他在吼。
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得快了。
怕。
我突然怕了。
如果他发现我不是他的女儿呢?
如果他看到我这个样子,嫌弃我呢?
会不会跟赵桂花一样,打我?
这边!有个垃圾桶!
脚步声到了旁边。
盖子被掀开了。
光刺进来。
我下意识举起手挡眼睛。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垃圾桶旁边。
很高。
灯在他背后,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低头看见了我。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秒。
他的腿弯了。
一个那么高的大人,就那么跪在了雪地里。
膝盖砸在冰面上,很重。
他伸出手。
那双手在抖。
很厉害。
他想碰我,又不敢。
手悬在半空中。
他说话了。
声音碎成了渣。
念念……
爸爸来了。
我愣住了。
没人用这种声音叫过我。
轻得不行,生怕声音大一点就把我吓跑了。
他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烫的。
在这个零下十几度的夜里,他的眼泪是烫的。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也跑过来了,看见我,嘴张开又闭上。
他转过身去,用手遮住了脸。
黑大衣男人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
他的手还在抖,抖得扣子解了很久。
他把大衣裹在我身上,连着垃圾桶一起,把我抱了出来。
那件大衣很大,很沉。
但好暖和。
是我这辈子感受到的最暖和的东西。
他把我抱得很紧。
紧到我以为他想把我按进他身体里。
我被裹在大衣里,只露出半张脸。
我看到了他的脸。
他不年轻了。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色。
下巴上有胡子没刮。
但他的五官很好看。
我在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睛——
和他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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