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泼个不太热的水:Hibsago获批是慢性乙肝治疗领域真正的里程碑,但并非“乙肝被彻底攻克”。分享几个容易被搞错的重点:
一、全球首个✅️停止用药❌️
Hibsago是一种反义寡核苷酸(antisense oligonucleotide,ASO),通过识别并降解HBV RNA同时降低病毒复制和HBsAg等病毒蛋白的产生,为患者免疫系统重新控制病毒创造条件。
2026年8月24日,日本批准Hibsago用于已经接受至少6个月核苷类似物治疗且HBsAg≤3000 IU/mL、HBV DNA<90 IU/mL的成人慢性乙肝患者。
Hibsago可以说是首次证明了仅通过一个有限疗程就可以让一部分经过严格筛选的慢性乙肝患者停用全部抗病毒药物,并在停药后维持病毒控制,实现所谓的功能性治愈。但,不能自行停药。
值得关注的标签有两个:①全球首个;②功能性治愈。
需要澄清的是,“全球首个功能性治愈药物”是监管和产品层面的表述并不意味着此前没有人实现过功能性治愈,因此此前本身也有少数患者可以自然清除HBsAg,聚乙二醇干扰素或长期口服抗病毒治疗也能让极少部分患者实现HBsAg消失。
而Hibsago真正的突破在于其是第一次通过大规模随机三期试验把功能性治愈率稳定提高到约20%并由监管部门批准用于有限疗程治疗的药物。
二、强调一下:功能性治愈≠把病毒从身体里彻底清除
解释一下功能性治愈:所谓功能性治愈,是指停用所有治疗至少24周后外周血中的HBsAg持续检测不到(并不代表彻底木有了),HBV DNA低于检测或定量下限。
之所以强调“功能性”,是因为患者肝细胞内仍可能残留共价闭合环状DNA(cccDNA)或已经整合进人体基因组的HBV DNA。
在功能性治愈的情况下,它们可能长期保持沉默但不等于被彻底清除。
因此我们必须要明确几个关键事实:
①24周停药成功≠已经证明“终身不复发”;
②功能性治愈显著降低肝硬化和肝癌风险≠风险降为零;
③年龄较大、既往存在肝硬化、长期感染或具有其他肝癌危险因素者,即使HBsAg消失,也可能仍需监测;
④未来接受化疗、器官移植或强免疫抑制治疗时,仍应主动告知医生既往HBV感染史。
这也是欧洲肝病学会和美国肝病学会仍强调功能性治愈后风险分层与随访的原因。
三、19%的功能性治愈是怎么实现的?
话说回来,功能性治愈已经很好了,在讨论如何实现的内容就不得不提到两项实验:
B-Well 1和B-Well 2是两项设计相同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三期研究,研究对象不是普通乙肝人群,而是:
①成人 慢性HBV感染者; 没有肝硬化;
②已经接受稳定的核苷类似物治疗;
③HBV DNA已经被抑制;
④基线HBsAg为>100~3000 IU/mL。
患者要在原有口服抗病毒药物基础上每周皮下注射300 mg的Hibsago并持续24周(半年),在达到严格病毒学标准者在第48周停用口服药,第72周判断能否在停用全部治疗后持续24周维持HBsAg消失和HBV DNA低于定量下限。
最终,两项研究的功能性治愈率分别为20%和19%,合并后为233/1220,即19%;安慰剂组为0/614。基线HBsAg≤1000 IU/mL者提高至26%。
也就是说:在严格筛选的优势患者中,大约每5个人有1个人可能停用全部治疗;HBsAg更低时,大约每4个人有1个人可能达标。
但反过来看,仍有大部分患者仍未实现功能性治愈,需要继续或恢复原有治疗。
那么,如果中国有8000万乙肝病毒携带者,即便仅有19%的功能性治愈效果,是否也能治愈超过1000万的中国患者?答案是:不能。
四、中国乙肝感染情况
很多人说,中国乙肝病毒感染者多,每年还报100多万的新增发病,打乙肝疫苗是不是没用啊?
其实这是个误会,因为中国乙肝防控成果中最值得关注的不只是感染人数下降,而是疾病负担正在发生代际迁移。
2020年全国调查显示,中国人群HBsAg流行率已经降至5.86%,估计仍有约7500万(非正式口径也有说8000万的)慢性HBV感染者;1~4岁儿童HBsAg流行率则从1992年的接近10%下降至0.30%。
全国急性乙肝监测也显示,14岁以下儿童发病率已经很低,而15岁以上人群相对更高。
2005年急性乙肝主要集中在15~39岁,此后各年龄组均明显下降,但成人仍是新增感染防控重点。年龄特征还说明了一个经常被忽视的事实:今天很多中老年HBV感染者,是在尚无疫苗、母婴阻断和安全注射措施的年代,于出生或幼年时期感染的。
也就是说,越年轻的人群感染比例越低,而报告发病绝大多数都是既往感染后新确诊为乙型肝炎疾病的病例。
但同时也说明,很多感染者和患者其实还是需要药物控制甚至期待功能性治愈的,因此Hibsago意味着对于我国而言,是一个非常具有群体价值的药物。
五、中国8000万感染者能治愈多少
我国是乙肝大国,不同口径统计的乙肝病毒感染者数量略有差异,我们就按8000万人说(主要是好算)。
很多人,尤其是乙肝病毒感染者和家属可能会很兴奋于这个药品研究成功和获批的新闻,如果从群体角度来说,其实能够大幅降低感染者数量,那么更应该兴奋——然而,还是需要冷静看待。
因为Hibsago目前解决的是一条已经完成多轮筛选入组人群的治疗路径,即严格的phase3研究:
慢性乙肝病毒感染 → 已确诊并纳入评估 → 需要且已接受抗病毒治疗 →HBV DNA稳定 →HBsAg≤3000 IU/mL→ 适合有限疗程治疗
然而现实中,大量HBV感染者尚未确诊,且在已确诊者中也有很多人尚未接受规范治疗。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感染者HBsAg超过用药标准、存在肝硬化、合并其他疾病,所以这些人群根本不符合现有证据人群。
因此,不能用“8000万×19%”推算这个药物在中国获批(假定)可以功能性治愈多少人,反而目前Hibsago更像是一项针对优势人群的精准治疗,而不是面向全部HBV感染者的普适疗法。
当然,对于符合标准的HBV感染者而言,虽然Hibsago尚未在中国获批但也已经进入优先审评,并确定由GSK与正大天晴合作准备商业化,也是一个对期待“功能性治愈”很好的希望。
六、需重视“预防—发现—治疗”全链条
不得不说Hibsago提供了一个更高的治疗终点,但需要注意的是:不能代替基础防控。对于乙肝防控,我们不能把希望寄予一款新上市的药物,而是要做到这些:继续守住新生儿免疫和母婴阻断。
中国儿童乙肝已经从高流行降到极低水平,证明疫苗是消除乙肝最成熟、最具成本效益的工具;把筛查重心逐步转向成年人,特别是疫苗普及前出生的人群、HBsAg阳性者的家庭成员和性伴侣、肝功能异常者,以及存在血液暴露风险的人群。
家庭成员应当检测、判断是否需要接种疫苗,而不是分餐、隔离患者;已经接受核苷类似物治疗的患者绝不能因为听到“治愈新药”便自行停药。
突然停药可能引起病毒反弹甚至严重肝炎,是否适合有限疗程治疗必须由专科医生根据HBsAg、HBV DNA、肝硬化状态和其他风险综合判断。
我国《中国防治病毒性肝炎行动计划(2025—2030年)》已经提出,到2030年慢性乙肝诊断率达到80%以上、新报告慢性乙肝患者抗病毒治疗率达到80%以上,同时明确支持乙肝功能性治愈创新方案研发。
七、最后想说的是:“歧视”才是最该治的“病”
再强调一次:HBV没那么容易传播!
HBV主要通过母婴、血液和性接触传播,不经呼吸道和消化道传播。握手、拥抱、共同工作、同桌吃饭、共用办公用品、住同一宿舍、使用公共厕所,以及没有血液暴露的日常接触,都不会传播乙肝;蚊虫叮咬也不是传播途径。
我国政策明确规定,除法定特殊职业确有需要外,不得在入学和就业体检中要求开展乙肝检测,也不得因为传染病病原携带状态拒绝录用。因乙肝阳性取消录用已经有很多被法院认定侵犯平等就业权并承担赔偿责任的案例。
Hibsago让慢性乙肝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有限疗程、停用全部药物”的现实可能,但消除乙肝不能只等待治愈率从19%提高到更高,还需要让更多人接种疫苗、监测和主动检测、接受规范治疗,也需要纠正那些比病毒更顽固的错误认知。
比起“治愈”乙肝的Hibsago以及乙肝病毒感染这件事,或许把歧视性认知治好才是最重要的。
总结一下,Hibsago是科学界的突破,但乙肝防控需要阻断的是病毒传播链,而不是阻止感染者正常的学习、工作和正常生活;需要被清除的是HBV,而不是感染HBV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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