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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当今几乎唯一还能充分展现出古典乐黄金时代气质的钢琴大师。

2026年8月30日晚,他的“瞬息之境”独奏会在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上演。

他,是布莱克肖。他接受了《上观新闻》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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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宁格勒(今称圣彼得堡)的求学岁月

上观新闻:据了解您是第一位进入列宁格勒音乐学院学习的英国钢琴家。

布莱克肖:是的。我最初拿到的是去莫斯科的奖学金,但出发前两周,英国文化协会通知我改去列宁格勒。我起初有些失望,毕竟满心期待去莫斯科,而且此前还没有英国学生去过列宁格勒。但事实上列宁格勒音乐学院比莫斯科音乐学院成立还早一年。

我伦敦的老师劝我 “那就去吧”,后来我也得知那里有一位伟大的老师 —— 莫伊谢伊·雅科夫列维奇·哈利芬,他的学生里就有格里戈里·索科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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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新闻:当时哈利芬是怎么教您的?

布莱克肖:首先要通过他的考试。我用毕业考试拿过金奖的李斯特《b 小调钢琴奏鸣曲》演奏给他听,他接受了我。

紧接着他给了我一个测试:5天之内背下普罗科菲耶夫第三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之后又用5天学完第二、第三乐章,不到两周就拿下了整部协奏曲,当然当时还只是停留在音符层面。我想他是在测试我的学习能力。

之后我们才真正开始研究 “声音”,研究如何接触这件乐器,这和我在英国的老师所教的完全是另一个维度。

我清楚记得他对我说:“声音是从脊柱最底部产生出来的;它和你的坐姿有关,从那里经过手臂,再穿过键盘,最后释放出去。” 也许这有心理作用的成分,但我认为确实有身体层面的道理 —— 你不能有意识地去做这件事,它必须发生在潜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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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新闻:第一次真正进入苏联是什么感觉?在那里生活是什么样的?
布莱克肖:那是完全陌生的生活。此前我几乎没离开过家,必须适应很多东西,比如冬天没有英国那么多我习惯的蔬菜水果。但我是去学习的,我渴望汲取更多知识,也渴望体验那里的交响音乐会、室内乐、芭蕾与歌剧。

上观新闻:您当时也经常去看这些演出吗?它们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好吗?

布莱克肖:仅说 “好” 远远不够,那几乎是一种宗教性的体验。尤其是列宁格勒与莫斯科的芭蕾学校,有着独一无二的内在品质,许多伟大的俄罗斯器乐演奏家身上也有同样的特质。

这正是我当初选择俄罗斯的最主要原因 —— 我本可以去巴黎、维也纳,甚至柏林,但最终被俄罗斯的某种东西吸引,纯粹是因为 “声音”。

不一定是俄罗斯曲目,而是想知道这种声音能不能注入古典曲目,尤其是奥德传统的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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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曾与奥德传统

上观新闻:当您结束苏联的学习离开时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布莱克肖:永远不会有 “已经满足” 的感觉。人只是在一生中不断获得新经验,再让这些经验融入、影响自己的工作。后来我回到英国,继续跟随优秀的老师学习。

上观新闻:是柯曾先生吗?

布莱克肖:克利福德·柯曾爵士是 1979 年才出现在我人生里的。

奥德传统曲目对我至关重要,而在诠释这些作品的方式上,柯曾几乎就是典范。他面对钢琴的方式有一种魔力。

上观新闻:所以您后来就越来越专注于舒伯特

布莱克肖:是的。20多岁的时候我必须演奏很多不同作曲家的作品,音乐机构或乐团点什么我就得弹什么,年轻人需要积累经验,只能答应。但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聚焦莫扎特、舒伯特、舒曼。

上观新闻:听说您年轻时也深度练习过拉赫玛尼诺夫。
布莱克肖:是的,大概20多岁的时候。我以前很喜欢弹《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也弹柴可夫斯基、李斯特、勃拉姆斯的钢琴协奏曲。

只是后来人们越来越多地邀请我演奏另一类曲目,而这些伟大作品里总有探索不完的深度。比如舒伯特的降 B 大调奏鸣曲,说实话有很多年我甚至有点害怕它。在我看来它是一部带有神秘性的作品,从第一乐章就能感觉到,它几乎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极其人性又极其悲剧,非常深刻。

想要真正接近这样的作品,需要时间与经验,才能真正 “住进” 音乐所讲述的东西里,这需要很多年,才能从自己的内部生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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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退、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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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新闻:1990 年以后,您大幅减少了演出,把更多时间放在抚养三个女儿上,但您说:“我从来没有停止弹琴。”
布莱克肖:这只是人生境遇造成的。我没有停止,只是演出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同时代的一些钢琴家一直在往前走,我则选择稍微退后一点。

但每个音乐家都需要演出,只是那时候我没法像自己希望的那样频繁演奏。而当你想重新回到理想的演奏水平时,会困难得多。人的一生都有高峰和低谷,我的低谷确实有过不少。

上观新闻:在那段时间里音乐对您究竟意味着什么?
布莱克肖:音乐是我生命中最根本的一部分。人首先得谋生,但这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心理问题。我本性并不外向,但我觉得自己必须通过音乐表达自己,这是一种必要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最好不要把这种事分析得太透彻,因为人是非常复杂的,有很多不同的情绪,也有很多互相矛盾的东西。想想看,像我这样的人要走上舞台,面对100人甚至5000人,这其实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但我身体里有某种东西,迫使我必须去做这件事,我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为什么。

上观新闻:后来女儿们长大,您有机会慢慢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布莱克肖:其实风险相当大,因为我此前几乎没录过商业唱片。我曾经得到过一个很好的机会,和一家德国唱片公司录音,但我拒绝了。时间推移,我逐渐意识到自己必须录一次音。所以后来威格莫尔音乐厅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全集系列演出提出要录制唱片时我接受了。

对我这种人来说,应付紧张和舞台压力非常困难,更别说现场演奏还要录制唱片。幸运的是后来人们确实喜欢这些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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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新闻:您其实非常在意观众的感受,但另一方面您好像又有一点 “躲着” 舞台,喜欢在演奏时把灯光调暗。

布莱克肖:我不喜欢太亮的灯光,它甚至有点 “反人性”,很像临床环境。

我把灯光调暗不是为了制造戏剧效果。至少对我来说,暗一点的灯光能创造出更适合把音乐传递给听众的氛围。年轻时灯光师怎么说我就怎么接受,现在我会跟他们说:“能不能请你们把灯稍微调暗一点?”
以我的经验来看,观众似乎也喜欢这样,会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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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新闻:您现在 77 岁了,有没有一些关于音乐的东西是只有随着年龄增长才能真正理解的?

布莱克肖:好问题。当你还是孩子时,可以完全不思考就完成一些事情。大概13岁的时候,我看过一部毕加索的纪录片,里面讲他后来一直试图重新寻找一种自由 —— 画出一个 “完美的圆”。

孩子画圆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只是直接画出来。可一旦你开始思考 “我究竟该怎么画这个圆”,反而画不出来了。

我觉得演奏者也是一样。只不过遗憾的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你又必须非常深入地进入作品,不仅是智力上,也包括身体上,你必须清楚手指究竟应该在哪里。但一场演奏真正的核心,是通过你自己把音乐表达给观众。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明白这里面有两个部分:一个是知识,包括作品在身体层面的知识;但同时,你又必须拥有一种自发性、自然发生的状态,才能真正把音乐给到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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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国结缘

上观新闻:您第一次来中国是什么时候?
布莱克肖:真是难以置信,已经是十年前了。2016年我突然收到一封邮件,起因是中国听众听到了我的莫扎特唱片。我当时甚至不知道这些唱片在中国有没有销售,是怎么传播过来的。后来逐渐发现这里有很多音乐爱好者喜欢这些录音,邀请我来演出的可能性也就慢慢出现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第一场是在国家大剧院,算是我的中国首演。后来因为疫情中断了好几年,2024 年我又回来了。

上观新闻:这些年您在中国的演出越来越多,观众反响也一直非常热烈。今年您又在中国进行了一轮巡演,中国是不是正在成为您职业生涯后期一个越来越重要的地方?

布莱克肖:看起来确实是这样。我非常尊重这个国家,也非常尊重这里热爱音乐的人。这里的观众非常热情,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们确实非常欣赏西方古典音乐。

上观新闻:莫扎特和舒伯特在中国向来非常受欢迎。
布莱克肖:其实一点都不奇怪,不是吗?这两位作曲家能够表达出人一生中会经历的几乎所有东西:快乐、幽默、悲剧、各种各样的情感,一切。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把人的感受真正写下来,把感情转化成一个个实际存在的音符的?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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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新闻:接下来还要去成都和交响乐团合作,您自己更喜欢哪一种演出形式?独奏还是和乐团一起演奏?
布莱克肖:两种同样喜欢。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之所以举世闻名,不仅因为热爱音乐的人都喜欢这些作品,乐团也很喜欢演奏,尤其对管乐声部来说。
比如 c 小调钢琴协奏曲,钢琴与管乐、弦乐之间的互动,非常接近歌剧的体验,有一种对话感,就像交谈一样。所以它不是 “钢琴独奏家加乐团” 这么简单,而是一种所有人共同参与的体验。

上观新闻:如果身后有那么多乐团音乐家陪着您,会不会让您在舞台上没那么紧张?
布莱克肖:我永远都会紧张。无论和乐团一起,还是一个人演奏。年龄越大,别人会觉得你理所当然应该知道得更多。可在内心里我觉得自己仍然是那个7岁的男孩,对音乐充满敬畏。

上观新闻:非常感谢您!您今天分享了很多非常精彩的内容。

布莱克肖:谢谢你,我只是尽力而为,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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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演界】钢琴家布莱克肖:我永远都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