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西北角的怒江州贡山,高山峡谷纵横交错,江河奔涌,群山阻隔了外界的道路,却挡不住思想的星火。很多人听过独龙江一步跨千年的传奇,却很少有人知道,有一位土生土长的傈僳族人,早早站在了时代的路口,靠着自己的勇气、真诚,没有燃起战火,就让贡山完成和平解放,成为怒江大地上第一位傈僳族共产党员,也当上了贡山县的第一任县长。他叫和耕,原名和桂芳,他的故事,藏在高黎贡山的褶皱里,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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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8月 25 日,和耕带领自卫队进驻贡山接管设治局,这是当时贡山自卫队历史存档照片,怒江长安网官方发布

现在我们翻看各类地方史料,会发现滇西很多地区的解放,伴随着武装斗争,流血牺牲是那个年代无法回避的现实。但是在怒江贡山这片遥远的边疆,山河阻隔,各民族群众世代居住在这里,傈僳族、独龙族、怒族等多个民族相依生活。一旦爆发战乱,受苦受难的,永远是世世代代守在这里的普通老百姓。山里物资匮乏,交通闭塞,没有像样的大路,受伤之后很难得到救治,战火带来的破坏,可能要几代人才能慢慢修复。正是这样特殊的地域现实,让和平解放这件事,拥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而和耕,就是推动这件大事落地的核心人物。

和耕出生在贡山茨开镇丹珠村,一个地道的傈僳族村寨,1923年,他降生在高黎贡山脚下。那时候的贡山,远离中心城市,旧时代的治理体系松散,山高路远,信息闭塞,普通少数民族群众识字读书的机会少之又少。能够走出大山去读书,在当时属于十分难得的机会。和耕抓住了学习的机会,离开家乡前往鹤庆师范求学。远离故土的日子,他不光学习书本之上的知识,也接触到大量进步思想。那时候大时代风云激荡,全国各地都在涌动追求解放、追求平等的浪潮,进步书刊在青年群体当中流传,年轻的和耕一边读书,一边看着整个国家正在经历的巨变,心里慢慢生出想要改变家乡处境的念头。

他生在傈僳族家庭,熟稔本民族的语言习俗,也熟练掌握汉语,深知怒江峡谷内部真实的社会状况。当地大大小小的民族头人、乡保势力,掌握着地方上很多实际事务,各族老百姓有自己长久形成的生活习惯。外来的力量贸然进入,很容易产生误解隔阂,语言不通、习俗不了解,一点点误会,都有可能放大成矛盾冲突。想要改变这里,硬闯硬压行不通,必须要有懂当地、懂民族心理的本地人站出来沟通协调。

鹤庆师范学习的经历,打开了和耕的眼界,他不再只看见自家村寨的柴米油盐,开始思考边疆各族群众未来的出路。1949年2月,在时代浪潮之下,和耕在维西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一刻,也创造了一段历史,他成为怒江籍第一位傈僳族共产党员。一个从贡山大山里走出来的少数民族青年,正式走上革命道路,之后他还担任边纵七支队三十三团三营教导员。身份转变之后,摆在他面前的任务十分现实,要回到滇西边疆,去做民族联络、政策宣讲的工作,推动地方的政权交接。

滇西工委看重他本土民族身份的优势,把谈判沟通的重担交到他手上。1949年6月,和耕被派遣前往碧江开展和平解放的谈判工作。这份差事难度不小,彼时局势复杂,各方人心浮动,很多地方头人并不了解新的政策,心里充满顾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害怕自己和族人的利益受到损害。换做外人过来宣讲政策,隔着语言和文化,说再多道理,也很难打消心底的不安。但和耕不一样,他本身就是怒江少数民族的一份子,讲得出傈僳族的语言,明白山里人的所思所想。

坐下来交谈的时候,不需要生硬的说教,他可以站在本地人的角度,讲清楚新政权对待各民族的方针,讲明白和平对于普通百姓意味着什么。他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说服各方势力,而是实实在在剖析战争会带给这片土地什么样的苦难,和平交接之后各族群众能够拥有怎样安稳的生活。一次次沟通斡旋,消除各方心里的猜忌,最终促成碧江和平解放。

完成碧江的工作之后,和耕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故乡贡山。故土依旧处在旧的设治局管理之下,贡山四面环山,进出全靠山间险路。1949年8月25日,和耕带领自卫队武装回到贡山,接管国民党贡山设治局,贡山实现和平解放。没有枪炮轰鸣,没有家园损毁,世居于此的各族百姓免于战乱之苦。这份结果来之不易,背后是和耕长期的奔走周旋。很多人提起解放,第一印象就是硝烟战斗,但是在祖国广袤的边疆,还有很多像贡山这样的地方,依靠本土革命者的奔走,用谈判、沟通的方式完成政权更替,最大限度保全百姓安稳,这也是解放事业当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和平解放只是第一步,接管地方之后,百废待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1950年,和耕出任贡山县第一任县长,同时担任县工委书记,扛起建设贡山的担子。刚刚解放的贡山,条件艰苦到超出现在很多人的想象。没有通畅的公路,物资运输全靠人背马驮,医疗卫生条件几乎空白,识字的人寥寥无几,基层治理体系近乎空白,独龙江更是深藏群山之中,进出要翻越雪山垭口,每年有很长一段时间大雪封山,彻底和外界隔绝。

刚刚建立的人民政权,要面对一大堆棘手的现实难题。和耕很清楚,治理贡山,不能照搬内地的一套做法,这里多民族混居,傈僳族、独龙族、怒族等民族世代生活,要尊重各民族传统,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他主动联系独龙族知识分子孔志清,两个人携手推进独龙江地区的接管工作。独龙江的发展,是新中国民族发展史上极具代表性的案例,独龙族实现一步跨千年的社会变迁,这个宏大历史进程,和和耕早期打下的工作基础分不开。大雪封山阻隔不住工作推进,他心里惦记着独龙江里面群众的生存处境,推动政策落地,把外界的关怀传递到峡谷最深处。

建政工作千头万绪,他要搭建基层组织机构,发掘、培养本地少数民族干部。边疆想要长久稳定发展,不能只依靠外来干部,必须培养属于本地各民族自己的人才,让当地人能够参与家乡的建设管理。大量少数民族青年,在这个阶段被发掘出来,慢慢成长为建设怒江的骨干力量。边境事务、援藏支前任务、整治地方毒品问题,一件件繁杂细碎的事务压在肩上。大山里办公没有优越的环境,翻山越岭下乡是家常便饭,经常要徒步走好几天山路,穿梭在各个村寨之中,和各族群众面对面交谈,倾听普通人真实的诉求。他本身出身村寨,知道底层百姓过日子的难处,做决策的时候,会多掂量普通老百姓的生存现实。

1954年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成立,和耕调任怒江州副州长,继续投身整个怒江地区的建设事业。之后工作岗位调整,他去到丽江地区工作,1981年担任丽江行署建委副主任,1984年正式离休。一辈子的工作轨迹,始终围绕滇西北这片高山土地,从青年投身革命,到年老离休,大半辈子时光,都奉献给滇西北少数民族地区。

回望和耕这一生,放到宏大的历史叙事当中,他不是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可对于怒江、贡山当地老百姓来说,他的存在分量很重。我们现在回看历史,很容易把历史进程简化成书本上的时间节点和事件名词,和平解放四个字写出来简单,但落地到一座深山县城,背后是具体人的奔走、说服、权衡。

很多人会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偏偏是和耕,能够完成贡山和平解放这件大事。核心并不在于他拥有多么强大的武装力量,而是他身上双重身份带来的优势。一方面他接受了进步革命思想,拥有坚定的理想追求,清楚时代前进的方向;另一方面,他是土生土长的傈僳族人,扎根本地文化土壤,懂语言、懂风俗、懂当地各阶层人群的顾虑。外来人员进入边疆开展工作,往往需要跨过文化隔阂这道坎,而和耕天生就架起了一座沟通的桥梁。

这件事放到今天依旧有值得思考的地方。不管是做地方治理,还是人与人之间沟通,共情与理解永远有力量。想要说服一群人,先听懂他们心里的担忧,站在对方现实处境思考问题,远比强硬灌输道理有效得多。当年怒江峡谷里,各股势力立场各不相同,大家内心都有对未知的恐惧。和耕没有否定当地人长久以来的生活现实,而是讲清楚共同的利益,和平可以保全村寨安稳,各族百姓可以不再受旧时代的压迫,大家可以一起迎接新的生活。正是这份接地气的沟通方式,让和平解放的设想变成现实。

我们也可以换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去设想那个年代。如果当年贡山走向武装冲突,居住在大山里的普通傈僳族、独龙族百姓会面临什么。家里的房屋可能损毁,粮食供给会中断,山路艰险,受伤之后很难得到救治。普通老百姓不关心宏大的派系争斗,大家最朴素的愿望就是安稳过日子。和耕所做的事情,本质上守护住无数普通家庭的安稳。他不是站在高处完成一份历史答卷,而是实实在在为家乡父老规避掉战火带来的灾难。

当然,贡山、怒江的解放与建设,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的力量完成。这是无数地下工作者、自卫队战士、地方民族人士,还有千千万万各族普通群众共同努力换来的结果。和耕是这群建设者当中极具代表性的一员,本土少数民族革命者的身份,让他的故事格外有分量。旧时代,边疆少数民族群众很少有机会站上时代舞台,参与改变家乡命运的事业,和耕靠着读书觉醒,抓住时代机遇,回过头反哺养育自己的故土。

岁月流转,高黎贡山依旧屹立,怒江江水日夜奔流,现在的贡山,公路四通八达,独龙江早已打通隧道,不再被大雪彻底封锁,教育医疗条件不断改善,各族群众安居乐业。今天的年轻人来到贡山旅游,看见的是秀美壮阔的峡谷风光,很多人并不知道七十多年前,这里发生过的故事。不少本地年轻人,听过独龙江的故事,却对和耕的经历知之甚少。

很多地方先辈的事迹,就藏在地方志的文字里面,如果不去翻阅,就会慢慢被时光冲淡。这些本土革命者不是远在课本里的符号,他们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又回来守护这片土地的普通人,有自己的故土情怀,也有自己的理想担当。

我们回望先辈往事,不是单纯复述历史事件,而是看见个体在大时代当中做出的选择。身处闭塞的深山,他有机会读书走出大山,本可以选择留在条件更好的地方生活,但是他一次次回到艰苦的峡谷,周旋各方势力,啃下建政初期一块又一块硬骨头。人对故土的归属感,对同胞的责任感,在他的人生轨迹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祖国辽阔的边疆,有成千上万这样的基层建设者,他们不一定名声远扬,但把人生挥洒在高山河谷,一点点推动家乡向前发展。

时代已经彻底改变,如今不会再有当年那样动荡的环境,但是先辈留给我们的启示依旧可以回味。不管身处什么岗位,能够换位思考,懂得尊重不同群体,脚踏实地解决现实问题,这份做事的逻辑,放到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少数民族本土干部熟悉乡土民情,连接政策与基层群众,这样的价值,在过去的边疆建设中无比珍贵,在今天的基层工作当中同样重要。

很多地方的红色故事,流传度往往局限在当地,走出地域范围之后就少有人知晓。怒江有壮丽山河,也沉淀下厚重的红色人文过往。除了众人熟知的大事件,这些扎根乡土的人物故事,同样值得被传播,被后人记住。

每一片土地,都有属于自己不能遗忘的人。不知道在看这篇文章的朋友里,有没有怒江、贡山本地的老乡,你是否听过和耕的相关往事?你还了解哪些滇西北边疆先辈的故事,欢迎在评论区一起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