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那是把剑,那便太大了,巨大、宽厚、沉重、而且很粗糙,那简直就是铁块”。
门板巨剑,在这把武器的面前,任何冷兵器都会显得有几分娘炮,它是暴力血性的具象化,是单纯的数值碾压,是让人看一眼就会荷尔蒙爆炸的大杀器。
现如今,我们能在中外许多文艺作品中看到门板巨剑的身影。
比如黄晓明版《神雕侠侣》中的玄铁重剑、《斗破苍穹》里的玄重尺、《秦时明月》里的巨阙、《七剑》里的舍神、《崩坏:星穹铁道》里云璃的“老铁”、《鸣潮》里赞妮的变形大剑……
又比如《怪物猎人》里的大剑、《浪客剑心》里相乐左之助的斩马刀、《最终幻想7》系列里的破坏剑、《鬼泣》里的斯巴达之刃和魔剑但丁,“轨迹”系列中阿加特的重剑,等等等等,当然,还有一系列门板巨剑的祖师爷,《剑风传奇》里格斯的“斩龙剑”。
那么看着一系列作品中的门板巨剑,你是否有想过,我们普通人是否真的能挥舞门板巨剑?
中国、欧洲、日本的巨剑又是什么样的,看似笨重的巨剑在现实的战场上是如何发挥作用的?
一、
作品中的门板巨剑固然令人印象深刻,但如果将目光从幻想移向现实,一个基本的问题便浮现出来:人类历史上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的武器?它是否真能像文艺作品里那样被用于实战?
外网有刀匠博主就参考了《剑风传奇》漫画还原了一把等尺寸的斩龙剑,而这把剑的重量是147公斤,也就是说挥舞斩龙剑,约等于你在挥舞0.84个良子。
其实光听重量大多数人都能明白即便真的在历史上真有人打造过类似的武器,也不过是用于陈设摆放,最多最多也就用于平时的锻炼,决计不可能真用于实战。
就像有记载过去某某武将能挥舞大几十上百斤的武器,那要么是演义,要么其实那套武器大概率也不是带上战场的,就和杠铃一样就是平时锻炼用的。
到这,其实就已经足够杀死比赛定下结论,门板巨剑不存在于历史之中,最起码无法实战。
如果你非要说抛开携带、使用如此重量的武器对于体力的消耗不谈,147公斤也并非人类不能举起的重量嘛,那么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人能不能举起来”,而是“人能不能控制它”。
一些重量较大的长柄武器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使用者可以自由地调整前后手的位置,来迅速调节使用的力道和武器的攻击范围。
即便是现实中的一些双手巨剑,也会在护手前端留一段不开刃的部分让使用者握持,达到更省力,更易操控的目的,当然也有让手握住剑身来改变剑招的半剑式用法。
众所周知,“力矩=力臂 x 力” ,(力矩相同的情况下)力臂越长越省力,相反力臂越短越费力嘛。
而对于门板巨剑而言呢,你能改变的握持距离仅有剑柄那么长,光举起剑就已经相当困难,更别提要扛着巨剑做出走位,对敌人进行精准的攻击,改变剑招方向,收招后迅速调整姿势尽量减少空档之类的动作。
所以,你说有没有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大力士能够扛得动门板巨剑,并且靠着蹩脚变形的姿势能抡个一两下的?那或许是有的。但我想谁都没自信敢在生死相搏的实战中去驾驭如此的庞然大物。
当然我指不是一些博主用铝合金、木头、泡沫等低密度的材料或者减少剑身厚度的所谓的“门板巨剑”
即便在《剑风传奇》中,斩龙剑当初被铸造的目的是为了斩杀国王幻想中的巨龙,铸造时铁匠光顾着追求威力和锋利,而忽略了武器是否能被使用者正常使用,铁匠也因为铸造了这把无人能用的武器而获罪不得不潜逃隐居,也就是说,即便是在《剑风传奇》这样的幻想作品中,门板巨剑也绝非常人能用,而门板巨剑要斩杀的敌人,也并非普通人类。
二、
虽然我们明确了门板巨剑的非实战属性,但艺术源于生活,一众门板巨剑的设计者们不可能完全不参考现实中的巨剑就动笔,那么现实中的巨剑到底是什么样,又是在什么场景下发挥作用的呢?
我们可以先从欧洲说起,现实中欧洲的巨剑会因为用途、佩剑者的喜好、地区的文化差异呈现出不同的外观。
比如不同样式的小枝
不同的护手
现如今有较高知名度的欧洲巨剑主要有德国双手巨剑(Zweihänder)、伊比利亚巨剑(Montante)、意大利双手剑(Spadone)、苏格兰高地大剑(Claymore)等。
这批武器的流行期大致贯穿15世纪末至17世纪,实战巨剑长达一点五至一点七五米,重量约为两点五至四点五公斤。
更庞大的巨剑也有,但大多数被视为仪仗剑,作为城邦行会游行、贵族受封或军团检阅时彰显威严与权力的象征符号。
随着欧洲战场上长枪方阵(Pike Square)越来越多地被用于战斗,巨剑作为反制的破阵武器应运而生。
持剑者冲在锋线,可以通过大范围的连续弧线挥砍来拨开甚至斩断敌人的长枪枪头,撕开阵型裂口,并对敌方的无甲、轻甲单位进行杀伤。
也有将巨剑士安插在长枪兵后方的二线,用来修补阵线漏洞,抵御突破,以及保护旗手、将领的布阵策略。
由于巨剑的重量和长度,只有身材高大、力量强悍,剑术精湛的战士才能够驾驭,且巨剑士往往身着昂贵的甲胄,战斗结束需要保养,所以幸存下来的巨剑士往往会获得更高的薪酬,所以他们也被叫做“双薪士兵”(Doppelsöldner)。
除了在军阵战场上发挥作用,在街头巷战、接舷跳帮时,巨剑也有着强大的控场能力,依靠着长度优势,通过连续不间断的“大风车式”回旋斩,形成难以接近的保护圈,使得持剑者能强行逼退多名对手,所以除了拥有巨大的进攻杀伤力外,巨剑优秀的防御能力也很适合拿来防守要道和保护要员,因此十六世纪中期开始,贵族贴身护卫、府邸安保人员开始更多地配备双手巨剑。
虽然随着火器的普及,巨剑不可避免地遭到了淘汰,但好在有部分巨剑的招式还有着文献记载流传至今,所以我们还能看到经过现代人还原后,数百年前的双手剑剑技依旧活跃在如今的兵击赛场上。
而往我们亚洲这边看呢,能算得上巨的也有,比如“怪猎”太刀侠最喜欢的太刀,原型就是现实中日本的大太刀或者叫野太刀,
一休宗纯画像
关于如何界定大太刀众说纷纭,但一般大太刀的刃长会在90厘米以上。大太刀的繁盛出现于日本内战频繁的时期,日本南北朝(1337 - 1392年)内战以及战国时期(1467 - 1590年),步兵集团混战成为常态,让原本是为骑兵作战而设计的的大太刀也开始进入步战。
步兵密集混战环境下,大太刀更长刀身可以获得更强的劈砍力度,更大斩击距离以及也可以弥补和敌方长枪的距离劣势,同时还能斩击骑兵马腿,所以大太刀曾一度受到青睐。
直到德川幕府政权稳定后,开始禁止佩戴长度超过二尺九寸的刀剑,大太刀作为实战用刀也逐渐淡出了历史舞台。
说了日本,那么洋洋5000年的中国,自然也是少不了巨剑,像明朝的《武备志》中就有剑法的图解,其中不少插图中剑的长度肉眼可见地长。
又比如南越文王墓就出土过一把残长就达到146cm的铁剑,这也是迄今为止中国出土过最长的一柄汉剑,说明在2000多年以前,中国的锻造技术就已经能够打造出超长的铁剑。
在汉代,佩剑是一种礼仪,河南南阳、洛阳出土的空心砖上就展示了当时的人身配长剑的样子。
故宫博物院还收藏过一把唤作“苗剑”的清代长剑,通长251厘米。
三、
纵观中外真实的巨型刀剑,不难发现历史中的巨剑始终贴合实战、礼仪、战术的现实需求,而现代文艺作品中脱离现实规格的门板巨剑自《剑风传奇》后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为何门板巨剑能在ACG流行文化中成为一种广泛使用的创作符号呢?
门板巨剑最显而易见的优势就是视觉冲击力,兵器是一个人的能力的外化,光就一名角色扛着门板巨剑的造型,不用过多的解释,你就能想象出这名角色拥有的巨大力量。
所以,一些肌肉健壮的大只佬角色理所当然地扛起了门板巨剑,而门板巨剑在视觉的特点之一,就是给那些苗条纤细的角色提供了强而有力的反差感,往往这类苗条纤细的角色指的是女性,像《罪恶装备》里的拉姆蕾萨尔、《碧蓝幻想》里的夏洛特等等。
当然也有一些特例的男性,比如《最终幻想7》里的克劳德,都属于是身板和门板巨剑有着巨大落差感角色。
不过,巨剑也只是豆芽菜配大型武器这类设定下的一个分支,往其他分支看,还有《最终兵器彼女》、《黑岩射手》、《魔法少女小圆》这类美少女+重火器的搭配,也有“RE0”里蕾姆这样美少女和重型钝器的组合。
同时你也会发现,越是这些塑造成功的细身板+重武器的角色,往往在人物的内在设定上也是存在着反差和反转的,比如说和外表完全不符合的内在,被隐藏的身份、双重性格、不为人知的过往之类的,武器不仅是角色能力的外化,也是角色内在个性的外化,一把不合常理的武器,本身就在视觉上向读者暗示这个角色身上有不合常理的地方,当一个细身板的角色扛起和自身体型不搭配的武器时,这种视觉上的反差会自然延伸到人物塑造上,让你期待在她柔弱的外表之下,藏着点什么东西,而成熟的作品就会回应这种期待。
门板巨剑除了能为角色个人设定上加分,它同时也能为作品的叙事有一定的影响。
大家都知道汉高祖刘邦有个芒砀山斩白蛇起义的故事吧,古代有一部典制类书籍《汉旧仪》,就记载了这个故事,其中就出现了:刘邦带着七尺长剑斩蛇的纪录。
要知道东汉的七尺换算过来是1米62,妥妥的一把巨剑,谁家好人带着1米6的剑在山里乱晃呢?之前不是还有个皇帝因为剑太长拔不出来差点给人捅了吗。
就算古人所说的“七尺”是虚数,所谓“七尺剑”泛指长剑,不一定真要达到七尺,如前面所说,考古确实没出土过真达到七尺的汉剑,
那么刘邦当时还只是个亭长,从各类诗词古文我们可以得知,七尺剑一般是帝王、权贵、将领,有一定身份的人所提,配七尺剑,当时的刘邦他配吗。
于是《汉旧仪》的这个“七尺剑斩蛇”的纪录就在后人给《史记》写注的时候被拿出来吐槽了,我chovy,你写书给我写好了呀。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汉旧仪》的作者,《汉旧仪》成书于汉光武帝年间,那时候“汉高祖”伟岸的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而斩白蛇又是一段明显带有神话色彩的故事,什么“赤帝子斩白帝子”对吧,可能作者脑补的白蛇就是一条一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巨蛇,那想当然地,高祖的武器也得当得起这份“神迹”,这种情况下,与其说用短剑符合常理,不如说提七尺剑斩巨蛇才更具有神话的浪漫色彩。
你不难看出,在故事传说中,一个人的武器往往是要符合这个人的成就和行为动机的。
倘若一个人做了,或者要做一件了不起的事,世人总会下意识地期许,他手中的兵刃,理应配得上这份壮举;
那么要如何体现兵器之强呢?
那当然是大呀,强大强大,尺寸本身就是一个最直观体现力量的符号。
倘若一个人的情绪激烈,比如目睹爱人被人强暴,战友被人利用全部惨遭杀害,那么理所当然地,他手中的兵刃,理应配得上这份仇恨的沉重。
如何体现兵器沉重呢?那当然是大呀,粗重粗重,越粗越重嘛。
比如盎格鲁-撒克逊史诗《贝奥武夫》里,主角贝奥武夫要对付的一大BOSS是凶残强大的海怪,
贝奥武夫就因为带去的武器无法刺透海怪的皮肤而差点被海怪杀死,危急时刻贝奥武夫捡起了海怪身边一把由巨人所铸造的巨剑,史诗将这把剑描述为“这是把上等的武器,但它比任何战士能携带来战斗的武器都更大更重”,最后贝奥武夫用巨剑斩杀了海怪。
实际上,《剑风传奇》中格斯首次拿起斩龙剑的桥段,几乎就是《贝奥武夫》的翻版。
同理,在爱尔兰史诗《夺牛记》中,主角库丘林的养父费格斯拥有一把名为“卡拉德波加(Caladbolg)”的魔剑,面对敌方军队时,费格斯本可以用这把剑斩杀篡夺了自己王位的敌人,但迫于誓言束缚费格斯无法对其下杀手,他只能将愤怒转移,只见他手中的剑变得如天上的彩虹一般巨大,并对着群山挥出盛怒的斩击,削平了三座山峰。
你肯定不想看到费格斯一怒之下拿着一把匕首捅了空气一下然后啥都没发生吧。
可见,在文艺创作与传说中,兵器的尺寸规格从来不是随意设定的,而是应该与角色的行为处境、行动难度和核心动机高度契合。角色所要完成的壮举越是艰难、背负的情绪与诉求越是厚重,其所使用的兵器往往就会相应具备更大的尺寸、更厚重的形态,说到底,是故事选择了武器,一把门板巨剑如果要让观众读者觉得不违和,就要让剧情承托得住这把剑的尺寸和重量;同时武器和剧情的作用也是相互的,一把能够承载剧情深度和人物情绪的武器,也会让读者、玩家觉得:“这段剧情不能缺少门板巨剑,这个角色就应该拿着门板巨剑不可”。
在门板巨剑有一些泛滥的如今,如果仅仅是因为一名角色是个大力士,所以他的武器门板巨剑,如此设定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我个人认为终究是落了下乘。
另外,门板巨剑的出现其实也是给了读者、玩家一个个性化的选择。
一些人比起远程武器更喜欢近战厮杀,而在一众近战武器中,他们又不太中意一些武器高频次但低伤害的刮痧打法,他们不在乎花里胡哨的繁复招式,他们最想要的,是用最纯粹的暴力把一些自以为皮厚的家伙一击打出硬直,是敌人被一击狠狠地砸成血雾,最好头上飘出一串带鱼屏都装不下的大伤害数字,他们想要诠释最好的防御就是把敌人拍进地底,玩ARPG时他们只点生命、体力和力量,而门板巨剑,它即具备刀剑类武器的棱角,又有钝器的厚重,完美符合人们对那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崇拜,让我看到那块不加修饰的大铁块就会忍不住荷尔蒙飙升,兴奋地扯旗。
除却角色塑造、深化剧情和受众审美偏好之外,门板巨剑的流行,本质也是文艺创作对力量美学的一种具象化表达,是现实冷兵器局限之外,大众对纯粹、极致力量的浪漫想象。
而我想门板巨剑之所以受到欢迎,恰恰就在于它站在现实与幻想的交界处,它可以和现实中的一系列真实武器并列成为幻想作品中角色手边的利器,有用自身的尺寸不断提醒你自身的不切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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