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进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桂芬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着没动过的饭菜。她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回来了?”

“嗯,加班。”我把包一放,换鞋的时候目光垂着。这么多年早已练就了不直视她眼睛的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电视挪到我身上,问:“晚饭吃了吗?锅里给你热着排骨。”

“在外头吃过了,您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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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拐进卧室,门轻轻合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闭了会儿眼。门外没传来声响,刘桂芬多半还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她热了三遍的排骨发愣。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出来。沈晴发的:“你今天真不回来吃饭?”

我回了个字:“嗯。”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行吧。”

其实我是有饭吃的。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我买了盒饭在工位上就着温水咽下去的。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周围早没人了。整层楼的灯灭得只剩我头顶那一排,保洁阿姨路过时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我坐在工位上没走,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三周前,刘桂芬搬进了我家。她知道我没法拒绝,因为那个理由实在太充分——她腿摔伤了,需要人照顾。

刘桂芬是我婆婆,今年六十三。结婚五年,她从来没对我妈客气过。

我妈叫赵秀兰,今年五十七,从老家来帮我带孩子。我儿子小名叫墩墩,今年四岁,从出生起就跟着外婆。

五年来我妈任劳任怨,买菜做饭带孩子全包,从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她自己退休金不多,每月一千八,几乎全搭在墩墩身上了。零食、玩具、衣服,她宁可自己穿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也要给孩子买好的。

刘桂芬一直看不过眼。

头几年两家走动少,我还能当作不知道。去年春节聚在一起吃饭,酒过三巡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孩子姓郭,是郭家的孩子,成天让外人带着,像什么话。”

我妈当时端着碗,脸上笑容僵了半晌,然后轻轻放下筷子说:“嫂子说得对,等墩墩大点就让你们多带带。”

我当时想站起来说点什么,是我妈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她掌心粗糙温热,轻轻捏了捏,示意我算了。

后来我私下跟我老公程建军说这事,他含糊其辞地应了两句,最后来一句:“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程建军,我老公,今年三十二,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按理说收入还行,但房贷车贷一压,每个月剩下的也不多。

我当时哭着跟他说:“建军,你妈这么说我妈,你就不吭声?”

他拧着眉头有些不耐烦:“你让我怎么吭?那是我妈,我能说她啥?再说了她也就是说说,又不是真干什么了。”

我那时候真该看明白的。可惜那时年轻,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自己能忍忍就过去了。

上个月,刘桂芬在老家跳广场舞的时候摔了一跤,小腿骨裂,医院给打了石膏。程建军接完电话脸色就变了,跟我说:“妈摔伤了,得搬过来住一阵子。”

我说:“行,来就来吧,家里有地方。不过我妈还在呢,两个人能做个伴。”

他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妈说……她说她跟赵姨处不来。”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天后我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那天我提前下班回来,刚进楼道就听见我家门缝里传来的声音。

“我再住几天就走,等建军妈出院了——不对,等她伤好了我就回老家。”

是我妈的声音。

“你走什么走?你在这待着又没人赶你走。”

刘桂芬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股不知哪来的优越感:“我儿子家,我说了算。这里住得下两个人,你带墩墩住那个屋就行。”

“那你好好跟娃说,别吓着他。”

“吓着他?我亲孙子我还能吃了他是怎么的。”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钥匙,捏得手心都是汗。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神。

我妈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墩墩坐在小椅子上玩积木,看到我回来,仰起脸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妈妈!”

刘桂芬坐在沙发上,翘着打了石膏的腿。她看到我进来,脸上也没什么心虚,淡淡地说:“下班了?”

我走到我妈跟前蹲下,问:“妈,你在干嘛?”

我妈抬头冲我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我准备回老家住几天。你婆婆这不是伤了嘛,她腿脚不方便,我在这也碍事。”

“碍什么事?这房子有你的房间,你住了五年,怎么突然就碍事了?”

刘桂芬的声音从背后插进来:“你妈自己想走的,又不是我逼她走。”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睡衣,头发盘在脑后,脸圆润而有光泽,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惯了。她丈夫早年做生意攒了些钱,后来生意黄了,但底子还在,她一辈子没上过几天班。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妈在这帮忙带了五年孩子,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您觉得合适吗?”

刘桂芬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什么叫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是伤着腿了才来的!再说了,你自己听听你这话,合着你是怪上我了?”

“我没怪您,我只是觉得——”

“你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刘桂芬打断我,“你妈要走你留不住,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再说了她也说了,等你婆婆伤好了她就回来。你要是有本事,你只管让她别走。”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放得很轻:“算了,玉珍,妈过段时间再来。”

那天晚上我妈收拾了几个包袱。墩墩一直跟在她身后,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转来转去,他还不懂什么叫离别,只觉得外婆在收拾东西和出去玩差不多。

我妈蹲下来摸他的脸,说:“墩墩,外婆回老家住几天,你要听妈妈的话。”

墩墩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外婆去哪儿?我也去!”

我妈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我别过头去,眼泪顺着鼻梁滑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卡在嗓子眼。

第二天早上我特地请了半天假,把我妈送到了车站。她走进检票口的那个瞬间,墩墩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外婆!外婆!”

我妈回过头,红着眼睛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墩墩哭了很久很久,我从他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他才抽噎着慢慢安静下来。

刘桂芬站在一旁,啧了一声说:“这孩子就是爱哭。”

我抱着墩墩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变了。

以前的我每天五点半准时下班,买菜做饭。现在我开始“加班”,每天晚上十点后才回来。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一天在家里待不到八个小时。

一开始我是真的没地方去。公司楼下有个图书馆,不要钱,我坐那儿看书;后来干脆申请了公司的临时工位,反正那层楼晚上没人。

头一个星期刘桂芬没说什么。她大概是觉得我只是偶尔加几天班。第二个星期她开始问了,我就说项目忙。第三个星期,她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我每天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门就抬起头来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带着审视和不满。

可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在乎的东西已经被她赶走了。我妈住了五年的家,她说赶走就赶走。那我凭什么还要给她当牛做马伺候着?她不是说他儿子家她说了算吗?那她就在她儿子家待着吧。我不过来打下手了。

程建军一开始没发现什么不对。他本来就经常加班,我们两个的作息错开了好几天他才察觉出问题来。

那天他一早调休在家,看到我出门的背影追出来问:“玉珍,你怎么这么早走?”

“加班。”

“怎么天天加班?”

“你们公司不也这样吗?你能天天加班,我怎么就不能加了?”

他张了张嘴,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晚上他特意没加班,坐在家里等我。我十点四十推开家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餐桌边,刘桂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个人像两尊佛像一样一动不动。

“回来了?”程建军站起来,“你吃了吗?”

“吃了。”

“在哪吃的?”

“公司楼下。”

“天天在楼下吃那玩意儿?”他皱眉,“你回家吃点热乎的不行吗?”

“回家也没人做饭。”我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刘桂芬,她也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刀子。

“妈不是在家吗?她可以给你做——”

“她腿伤着,我哪能让她给我做饭。”

刘桂芬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我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跟程建军说话:“你看看,你老婆这是什么态度。”

我靠在墙上,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我知道这样不好。我知道我是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别人。可是我没别的办法了。

我不能离婚,墩墩还小。我不能跟婆婆撕破脸,程建军夹在中间也会恨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躲,躲到谁也找不着我的地方。

我开始习惯这种生活。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中间将近十七个小时,我把自己扔进工作的洪流里,什么都不想。

同事们都说我变了。我以前最讨厌加班的人,现在成了走得最晚的那个。有次部门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欲言又止地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就是最近项目多。”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说:“注意身体。”

我点头说好。出来的时候路过洗手间,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脸色蜡黄,眼下青黑,头发扎得松松垮垮。整个人看起来起码老了五岁。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莫名想起当年刚嫁给程建军时的模样。那时候才二十五岁,觉得嫁给他是天大的好事。他在研究所做技术,人看起来踏实、老实,不像社会上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

结婚那年刘桂芬对我的态度还算客气。等墩墩出生以后,她的态度就慢慢变了。月子里她来看过一次,待了一下午。她抱着墩墩一直念叨:“这孩子长得真像建军爸,一点儿都不像你。”

我当时只顾着笑,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我妈来了之后,刘桂芬每次来家里都阴阳怪气的。有时候说菜咸了,有时候说家里乱。我妈什么都让着她,从不跟她争执。我也让着她,想着她是长辈,又是在别人家做客,让让她也就过去了。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这样的——你越退让,别人就越得寸进尺。刘桂芬就是那种你给她一个台阶她能拆了你家房的人。

上个月底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星期六我没加班,想着在家陪陪墩墩。早上我给他煮了他最爱吃的龙须面,加了个荷包蛋,盛出来凉着喂他吃。

刘桂芬拄着拐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形,脸拉得老长。

“都多大了怎么还喂呢?四岁了不会自己吃?”

“他感冒刚好,嗓子不舒服,喂他能多吃点。”

“这都让你惯的。建军小时候我什么都没喂过,他比谁长得差?”

我没接话,继续哄墩墩吃面。可墩墩大抵是知道了外婆不在没人护着,有些闹脾气,吃两口吐出两口。

刘桂芬在旁边看着看着就火了,伸手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碗往餐桌上一墩:“你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了!吃饭都吃不利索,以后上学了怎么办?”

碗里的面汤溅出来,烫了我手背一下。墩墩被吓了一跳,“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一边哄孩子一边说:“妈,小孩都这样,慢慢教就是了,别发火嘛。”

“我还没发火呢!你是嫌我管多了是吧?你儿子你自己看,反正我看不了!”

她说着把碗往前一推。瓷碗滑出桌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汤汤水水溅了一地。墩墩哭得更凶了。

我抱起墩墩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隔着门板我听见刘桂芬在客厅破口大骂:“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连个饭都做不明白——把我孙子带成什么样了……”

我捂住墩墩的耳朵。他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衣领里。我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睡着了还一抽一抽的。

晚上程建军回来后刘桂芬添油加醋说了一通。说她好心帮忙带孩子,我摔碗发脾气。程建军来卧室抱孩子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善:“你跟妈置什么气?她腿还没好利索呢。”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看着他这样偏听偏信的样子,我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辗转到了两点多。程建军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他,在黑暗里看了很久很久。

他长得不难看,五官端正,为人也不算坏。他只是太习惯站在他妈那边了。他的世界里他妈永远是对的,我才是那个不识大体、没事找事的外人。

我突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如果有一天我和刘桂芬真的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他会站在谁那边呢?答案似乎就在眼前,就在他今天跟我说话的那张脸上。

可我不敢想下去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面对那个答案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我继续假装加班的节奏。后来我干脆真开始学东西了。图书馆关门后我就去公司楼下24小时便利店坐一会儿,买杯咖啡,用手机看网课视频。

我想考一个职业资格证书,跟我现在工作相关的。如果考下来的话,工资可以往上调一档。每月多出来一两千块钱,够付墩墩学费了。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程建军不知道,刘桂芬不知道,连我妈也不知道。

我只是每天晚上坐在便利店的窗边,用手机一集一集地刷课。台灯的光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我一条一条地记重点。有时候困得撑不住就掐自己大腿一把,掐出来的青紫第二天洗澡时才注意到。

刚结婚那会儿我一直觉得日子有盼头。觉得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总会一天比一天好。可我没想到,日子真的过起来,原来是这样一天一天熬的。

第三周的时候,程建军终于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起因是他妈跟邻居阿姨吵了一架。我们住的小区是楼梯房,一共六层,我们住四层。楼上的沈阿姨是我们搬来就认识的邻居,为人热心嘴碎。

有天下午沈阿姨来敲门,刘桂芬开门后两人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我们身上的事。沈阿姨说了一句:“你们家玉珍最近挺忙的哈,每天早出晚归的。”

刘桂芬当即接话说:“谁知道她在忙什么。反正我是不清楚,一个当妈的,天天不在家,孩子也不管。”

沈阿姨说:“前几天我碰到她妈了,她妈那会儿说回老家住了,是回你那边了吗?”

“回什么回,我伤着腿在这边住着,她妈就回老家了。”

沈阿姨大概听出了什么门道,就没再接话。后来这事是楼下超市老板跟我讲的,他跟我妈关系好,我妈在的时候常去他店里买菜。

他说完还叹了口气:“小郭啊,你听嫂子一句话,婆媳住一起没事,但得有个度。你婆婆那样的人,你得硬气点。”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可你也没做啥啊,你就天天加班躲出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挺感激这位超市老板的。他是这个小区里为数不多跟我妈关系处得不错的邻居。我妈在这里住了五年,买菜买出了交情,有什么好吃的也会给他家分一分。

我觉得人真是一种特别奇怪的生物。我妈在这个小区住了五年,跟邻居处得比跟婆婆处得都好。她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老老实实,最大的能耐就是待人真诚。可偏偏刘桂芬就是看不惯她。

有一天我从公司请假回来,带着墩墩去打疫苗。回来的路上碰见小区门口卖凉皮的大姐,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揪了一下。

“你妈去哪儿了?好长时间没见她了。上次她还跟我说要给墩墩做南瓜饼呢。”

“她回老家了。”我说。

“哦,”大姐点点头,“那你妈啥时候回来?”

“不确定。”

“你妈人挺好的,”大姐又说,“墩墩跟着她养得白白胖胖的。你婆婆……”

她话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换了句:“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们回到家,刘桂芬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墩墩穿得单薄,她立刻拉下脸来:“这么冷的天怎么穿这么少?你这个人当妈怎么当的?”

我没吭声,把墩墩带进屋加了件外套再出来。她又说:“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瘦得跟竹竿一样,脸色蜡黄蜡黄的。建军一天到晚在外面跑都没你这么熬得厉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就爱那种野在外面不归家的日子。”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轻声说了一句:“您说得对,我是不爱回来。”

她没想到我会接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她阴阳怪气地笑了声:“哟,这是气话?我让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这个家,有我妈在的时候是个家的样子。她走了之后,这屋子对我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刘桂芬的脸色变了,从白转红,又转成铁青。

“你这是在怪我?”

“我没怪你。”我说,“我就是累。”

那天晚上程建军回来得很早,大约是刘桂芬给他打了电话。他一进门鞋都没换就问:“你今天跟妈说了什么?”

我在厨房给墩墩热奶,头也没回:“我说我累。”

“妈说你嫌她在家里碍事。”

“妈怎么说的我不清楚,不过我说的是实话。”

程建军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些许烦躁:“玉珍,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妈在这住了快一个月了,你天天不在家,孩子也不管,锅也不刷,地也不扫——”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妈在做。”我打断他。

他一下子愣住了。

“你妈来了之后,我妈走了。你妈腿不好不能做饭,那谁做饭?你妈胳膊没事吧?她能看电视能玩手机,这一个月没见她给自己做过一顿饭。墩墩的早饭晚饭都是我在公司食堂打了带回来的。”

程建军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知道你为难,”我看着他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很为难。你老婆、你儿子、你妈,你夹在中间难,我一个人就不难吗?”

他沉默了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要不……要不让我妈先回老家住?”

“你舍得?”

他又沉默了。

我自从认识他那天起就知道他这个人,心软,但更偏向家。他嘴上说着让我委屈一点,可真到了逼他做选择的时候,他又犹豫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没逼他。我知道逼了也没用。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得自己走完。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五周的星期二。

那天下午我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说墩墩发烧了,让我去接。我当时正在开会,请假出来打了个车往幼儿园赶。

到了幼儿园把墩墩接出来,他烧得小脸红扑扑的,靠在我怀里不说话。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正准备带他去医院,刘桂芬的电话打了过来。

“墩墩呢?”

“发烧了,我带他去诊所看看。”

“你怎么带的孩子?好好的能发烧?”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蹿了上来。但我压着没发,只说:“妈,我现在没工夫说这个,我先带他看医生。”

挂了电话我抱着墩墩坐在出租车后座,头靠着车窗。墩墩在我怀里轻轻蹭了蹭,哑着嗓子喊:“妈妈……”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在呢。”

“我想外婆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我扭过头,不想让孩子看到,难受到什么程度,只有我自己知道。墩墩在我怀里又说:“外婆走的时候说给我做南瓜饼的。妈妈,外婆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抱住他,半天没说话。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

在诊所打上点滴,墩墩靠在病床上睡着了。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墩墩今天乖不乖呀?我给他买了件小薄袄,给你们寄过去了。”

我看着这条信息,眼睛又酸了。她走了快一个月了,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每天只给我发消息问墩墩的情况。有一次我问她想不想回来,她说:“等你婆婆走了我就回来。放心吧,妈又不是外人,住几天的事哈。”

她总说“住几天”,语气里带着安抚。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她带了五年的孩子说撒手就撒手,搁谁身上能真正放得下呢?

晚上九点多我才带着墩墩回到家。一进门刘桂芬就站起来,看到墩墩精神萎靡的样子,皱了皱眉头:“怎么搞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孩子抵抗力差要少去人多的地方——”

“妈,我先带他睡觉了。”我不想吵,抱着墩墩进了卧室。

放下墩墩给他盖好被子,我刚直起身来,门外传来刘桂芬和程建军的对话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大致是她在抱怨我带孩子不小心、让她操心了之类。

程建军小声应着:“行了行了,回头我说说她。”

“你看她一天到晚那个样子——早出晚归、饭也不做、孩子也不好好管——你说她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妈!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什么?你自己想想,哪个正经女人天天十一点回家?”

我站在门后,身体僵住了。手心发凉,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里,留下一道道白印。原来在她眼里,我一直是这样的形象。我兢兢业业工作、加班加点学习,在她嘴里换来一句“外头有人了”。

我转身看了一眼睡得昏沉的墩墩,轻声说:“妈妈哪也不去。”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件这两个月以来从没做过的事。

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早上八点,程建军上班走了。九点,刘桂芬起床了,拄着拐走出来。看到我坐在客厅里,她愣了一下。

“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咋了?生病了?”

“我没病,”我说,“我有话想跟您说。”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没吭声,慢慢坐到沙发上,把拐杖靠在一边。

“您坐好了吗?”我看着她,“我说完您再发话,行不行?”

她点了点头。

“这五年,您知道我跟建军的日子是怎么过过来的吗?”

她抬起头看我,没说话。

“我跟我妈两个人带墩墩,我妈负责白天,我负责晚上。孩子一岁那会儿晚上哭闹得厉害,我基本没睡过整觉。上班还得天天早上六点爬起来。”

“建军工作忙,一个月出差十几天。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和我妈在扛。”

刘桂芬眉眼垂下,目光看不出什么来。

“我妈在这里住了五年,菜钱、米钱、日常开销,从来都是她自己的钱垫着。今年年初她膝盖疼得走不动路,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半月板磨损。她怕花钱,不肯做手术,贴了几贴膏药就算了。这件事我跟建军说过,建军说你妈自己不愿意治那谁也没办法。”

“您知道吗?我妈这次回去,连车站都不让我送进站里面,她说‘闺女你放心,妈自己能行’。她明明是个膝盖有毛病的人,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走两步就要歇一歇,还跟我说自己能行。”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刘桂芬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她仍然没有接话。

“我问过我朋友王姐,她说房产证是我的名字,我可以让您搬出去。可我从来没那样想过。您是建军的妈,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了。”

“但您现在口口声声说我在外面有人了,这话您说出口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您也是女人,您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我哪怕每天都加班到半夜,我起码没做过对不起建军的事情。”

刘桂芬终于开口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您随口一说,可这话要是传出去,您觉得别人会怎么看我?”

她不说话了。

“我今天把话挑明了说。您伤好了,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希望您给我一个时间,什么时候回老家住。”

“你这是在赶我走?”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不是赶您走。是我需要一点空间。墩墩也需要外婆。我妈在家里住了五年,您来了之后她走了,墩墩这一个月没笑过一次。”

“那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妈走了孩子不开心,所以我得走呗?”

“妈,”我尽量让自己冷静,“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要一个平衡。您跟我妈之间能不能别总搞得一个人必须离开才行?”

刘桂芬别过脸,双唇紧闭,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就知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把我当成自己妈。”

我没有反驳她这句话。因为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把她当成我妈。可我也没有苛待过她,该尽的礼数我都尽了,该做得周到我也都做了。我只是没法像对赵秀兰一样对她掏心掏肺罢了。

“你没把我当自己妈,我也不强求。”她继续说,“但你别忘了,你是郭家的媳妇。这个家里,我儿子才说了算。”

“建军说了,让我带孩子,让我照顾好这个家。他不让我回老家。”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劲儿一点点松了。

原来她早就问过程建军了。程建军让她留下来了。而程建军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那一天的谈话以我的退让告终。我没再提让她走的事。刘桂芬脸上带着一点得胜的得意,那天中午还特意让程建军给她带了外面馆子的菜回来。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绿化带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秋天来了。

我这个秋天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白天上班,晚上学到深夜。刘桂芬跟程建军之间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母子俩每天晚上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好笑的地方笑作一团。

我有时候在卧室里隐约听见他们的笑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笑声里有我没有参与过的默契。他们是亲母子,是天底下最亲的血缘关系,而我始终是那个隔着门板听他们笑的外人。

程建军跟我的交流越来越少。他大概也觉得烦了。每次他看到我和刘桂芬在同一个空间里沉默着不说话,他就找个借口躲出去。那些场面安静得让人觉得窒息。

那段时间唯一支撑我的是练题做卷。每天深夜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卷子上。我做了厚厚一沓模拟题,对完答案以后发现正确率一次比一次高了。

我对自己说,拿到了证我就走。不是离婚,也不是离家,是我要换一份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让墩墩有更好的条件。我不能再这样靠等着别人施舍过日子了。

十一月中旬的某个晚上,考试前最后一周。我照例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待到十一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停在我面前。驾驶位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楼道方向喊了一声:“建军!”

我回过头。程建军正站在单元门门口,手里拿着垃圾袋,明显是下楼扔垃圾。他一看到那个男人就笑起来:“老周!你这么晚过来干嘛?”

那人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回程路过,给你送这个。上次说的那个CFA复习资料。”

他们俩站在楼底下聊了两句。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等他们聊完,那个叫老周的上车走了,程建军才转过来看到我,表情有些意外。

“你跟谁在那站着呢?”他说。

“刚到。你朋友?”

“大学同学,做投资的。对了,他带了一堆复习资料来,说让我看完了再给他。我一直想考个证来着,一直没时间。”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你呢?最近看你天天这么晚,忙什么呢?不是也偷偷学啥呢吧。”

我笑了笑说:“我还能学什么呀。”

他也没再多问。我们一前一后上了楼。

那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那时候她平时早就睡了。可那天她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给我发了条消息。

“玉珍,妈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了吧。你婆婆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一激灵坐起来:“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既然我走了,就别再回来了。说墩墩是郭家的孙子,她说他们自己带就行。”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她还说什么了?”

“别的倒没说什么,就让我好好在老家养着。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别瞒着妈。”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

刘桂芬背着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了那样的话。她怕我妈再回来,她要把门堵死。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给墩墩做好早饭,把他送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刘桂芬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杯枸杞茶。

我走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妈,您昨天是不是给我妈打电话了?”

她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怎么了?”

“您让她别回来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说:“我说得不对吗?她本来就不打算回来吧,自己说要走的。”

“她说要走是您逼的,您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没跟您吵架,我就是问您。您为什么要打电话跟她说那些话?”

刘桂芬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我没说啥,就让她照顾好自己。”

“妈,我最后给您说一遍。我妈在这个家住了五年,劳苦功高。您来之前这个家好好的,我妈过得好好的,墩墩也好好的。您来了以后什么都变了。您要是真的为了这个家好,就别做那些让我寒心的事情。”

我说完这些站起来,没再看她。

下午五点,我坐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里等一个人。王姐五点四十到的,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你平时从来不主动约我。”

我给王姐点了杯美式,说:“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王姐是律师。她看着我,慢慢放下手机,语气认真起来:“你想好了?”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他要争取抚养权呢?你有多大把握?”

我没想到这个层面。我本来只是觉得,我说出“离婚”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我不爱程建军了吗?说不上来。我只是觉得很累,累到已经没有精力去分辨爱与不爱了。

“你妈现在在老家,如果打官司的话,你的经济状况、你的工作时间、你娘家的支持,都很难争到抚养权。”

王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袋子。拆开来是一件小薄袄,蓝色的,帽子上带两个毛球。我妈寄来的。

我把小薄袄贴到脸上,布料冰凉,我却觉得滚烫。

程建军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我在门口发呆:“谁寄的?”

“我妈,给墩墩买的小薄袄。”

“哦,”他应了一声,“那什么……我看你最近也怪累的。要不咱们找个周末带孩子一起出去玩玩?我一直想带墩墩去一趟动物园。”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是我爱过的一张脸。他没有做错什么天大的事,他只是太习惯于被人照顾,太习惯于站在他妈那边。

“好。”

他笑了:“那说定了啊。这周末天气好的话就去。”

我说好,又说:“建军,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假如有一天,你妈跟我之间真的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啊,哪有什么只能选一个的事。”

“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笑容有些淡了下去:“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我累了,先睡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墩墩在床上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一点口水印。我在他身边躺下来,握住他温热的小手。

我一个小小的念头在心里转了很久。倘若程建军回答了我,哪怕只有一个字是说站在我这边的,我可能会继续忍下去。可他什么都没说,就像过去这五年里每一次我被刘桂芬逼得透不过气来时一样,他永远紧闭着嘴。

考试那天是周六。早上七点我出门时,程建军还没醒,刘桂芬也还在睡着。我穿好衣服,背着双肩包,走出家门。

考场在第一中学,离我家坐公交四十分钟。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有人翻着资料做最后的冲刺,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

我找了个角落,从包里翻出准考证看了一眼。上面贴着我前年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脸上的肉也更多些。

进了考场坐下,监考老师分发试卷的时候,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三个半小时的考试,我写得飞快。那些熬过的深夜在这一刻给了我回报。每道题我都做过类似的,答案就在笔尖,哗啦啦地往纸上淌。

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轻松。

我掏出手机,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考完了。”

“考得咋样?”

“应该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歇歇,别太累了。”

我嗯了一声,又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说:“你婆婆要还是那样对你,你就回妈这来。妈管你,妈管墩墩,咱娘仨过。”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我发了会儿呆,然后打车去超市买了一大堆菜。奶油白菜、排骨、活虾、还有墩墩最爱吃的鸡翅中。

回到家的时候刘桂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她露出意外的神情。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今天没事。”我把菜放到厨房,“今晚我做饭。”

刘桂芬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我说这种话,她愣了好一会儿没接话。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烧水、择菜、切菜、炖排骨。四点来钟的时候程建军回来了,看到我在厨房里忙,闻着满屋子飘的香味,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今天什么日子?你怎么做起饭来了?”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墩墩做顿好的吃。”

程建军哦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饭桌上,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饭。墩墩啃着鸡翅,吃得满嘴油光。刘桂芬破天荒没有挑剔什么,喝了两碗排骨汤。程建军也吃了不少。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本该是我一直想要的。一个完整的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到了我已经准备放手的时候才有这样一天呢?

吃完饭墩墩去写他幼儿园的作业,就是描红几个数字。我收拾好碗筷出来,刘桂芬正坐在客厅里看着墩墩,嘴角带着一点难得的笑意。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轻声说:“妈,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考了一个资格证,如果通过了的话,以后工资能涨一些。我想把墩墩送去更好的那个幼儿园,那家一个月要四千多。”

她皱眉道:“四千多?那么贵?”

“加上我涨的工资,应该差不多够。”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你……偷偷考的证?”

我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有些松动,像是纠结了一下,最后说:“行吧,你要是考上了,那也是你的本事。”

那晚刘桂芬破天荒没有看电视到很晚。九点多她就回屋睡了。我洗完澡蹲在阳台上晾衣服,程建军走过来趴在栏杆上看着我说:“你今天跟妈说考了证?”

“嗯。”

“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你妈来之后。”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他不说话了。黑暗里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带着我看不清的复杂。

“玉珍,”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妈来之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一直在背后偷偷算计着要离开我?”

“我没有要离开你。我只是……不想再让自己过那种毫无盼头的日子了。”

他站在那儿好半天,最后低声说:“我给我妈买了大后天回老家的票。”

你说房子是咱们一起买的,她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买票的?”

“今天下午。你在考场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她给你妈打电话的事,我从来没听过她那样跟我说话,整个人慌了神似的。她说她不想你跟她结仇,也怕儿子记她的仇,想了想还是回去得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黑暗里,那双眼里的光明明灭灭。跟这个男人过了这些年,他从来都是站在他妈一边的。可这一次,他做了一回站我这边的事。

“那你妈……她答应了?”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我很久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不容分说的坚定。

大后天,刘桂芬就走了。我请了半天假送她到车站。她拄着拐走在前面,我拎着包走在后面。快到检票口时她停下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玉珍,”她说,“这一个月……我说话有些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妈那个人是不错。你替我跟她说个歉吧。”

我说:“好。”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我身边的墩墩,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脸:“墩墩,奶奶走了,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

墩墩仰着头看着她,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再见。”

刘桂芬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是没再说出什么来。她转过身,拄着拐缓慢地走向了检票口,背影有些佝偻。她年纪确实大了,我知道她这一走,我们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再见面了。

程建军站在我旁边,看到她妈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后,转过头来说:“走吧,回家。”

那天下午,我从超市买了排骨、蔬菜和水果,给墩墩换了身干净衣服,领着我妈最喜欢喝的燕麦片,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推开院门,我看见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又看到墩墩从后面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大声喊着“外婆外婆”,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们怎么来了?”

“妈,”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拨了拨她鬓角的白发,“回家吧。跟我回去。”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你婆婆呢?”

“她回老家了。”

“那……我回去合适吗?”

我笑了,说:“那是我家,也是你的家。你住了五年的地方,怎么就不合适了?墩墩天天念叨你做的南瓜饼,念叨了快两个月,你再不回去,他的小嘴都要念叨出茧子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墩墩,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在我妈那儿吃的饭。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也是墩墩爱吃的。桌上有排骨炖藕、红烧带鱼、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盘金黄的南瓜饼。

吃完饭,程建军主动去洗碗了。我坐在灶台旁边,看着我妈坐在堂屋里,低着头给墩墩缝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灯光昏黄,她的白发在那层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妈。”我喊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以后我不会让人把你赶走了。”我说,“谁都不行。”

她笑了笑,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缝纽扣。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眉梢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心里那些堵着的地方忽然碎掉了一块。它们变成温润的流水,慢慢淌过我的身体。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好像又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那之后过了一个多月,我成绩出来了,过了,比分数线高出不少。我换了一份新工作,工资翻了一截。每天下班准时回家,跟程建军轮流做饭。我妈还是带墩墩,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大包大揽了。该我干的活我就干,该我扛的事我就扛。

程建军有时候看我忙进忙出的,会主动过来搭把手。他学着做饭了,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他也会在下班路上顺手带一袋子墩墩爱吃的水果回来。

刘桂芬偶尔打电话来,也只跟墩墩说几句话。她不再对我们的生活指手画脚了。也许是那一个多月让她看清了什么东西。也许她只是累了。总之她学会了在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听孩子说话,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声挑拣什么。

我妈偶尔还会提起刘桂芬,说起的时候语气里也没有太多怨愤了。

年底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程建军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他抽了一口烟,呼出淡白的烟雾。

“玉珍,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槐树,“那几个月我挺浑的,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没照顾好你的感受。你要是真走了,我也怨不着什么。”

我把衣服折好放回筐里:“我没走。”

“我知道,”他低声说,“所以谢谢。”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秋天的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我知道等开了春,它还会长出新的叶子的。

夜深了,墩墩从屋里跑出来,穿着我妈给他买的那件蓝色小薄袄,帽子上两个毛球一颠一颠的。他跑过来挤进我和程建军中间,仰起头问:

“妈,外婆说明天做南瓜饼,咱们明天还回家吃饭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回。”

“那奶奶呢?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沉默了一下,说:“奶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什么时候就回来。”

墩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风从很远的黑暗里吹过来,带着冬日里难得的几丝暖意。我坐在丈夫和孩子中间,看着远方透出的几粒星子,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没有多么轰轰烈烈,没有多么光鲜亮丽,不过是跌倒,爬起,再跌跌撞撞地朝前走。

好在,回头时,院子里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