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75了,不抽烟不打牌,就一个嗜好:每天得有酒喝
我爸是那种你在大街上绝不会多看一眼的老头。背有点驼,走路右脚稍微拖一点地,那是前些年骑电动车摔的,但他说啥也不拄拐棍。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拎个布袋子去菜市场,专挑那种蔫了吧唧的便宜菜买。卖菜的老王头跟他都熟,见了他就喊:“老陈,今天的萝卜缨子新鲜,给你留着呢!”我爸就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把萝卜缨子装进去,再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人家。
他不抽烟,一根都不抽。谁递烟他都摆手,说呛得慌。他也不打牌,楼下老年活动室成天哗啦啦响,他路过连头都不扭。但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六点半,准时打开他那瓶老酒。
那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街口小卖部十八块钱一瓶的散装粮食酒,用个白色塑料桶装着。我爸有个专门的青花瓷小酒盅,还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底上磕了个小豁口,但他宝贝得很。每天就一盅,多一滴都不喝,拿热水温一温,酒香飘得满屋都是。然后他就坐在那张老藤椅上,对着窗外的暮色,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也不吃菜,就那么干喝。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舒坦还是别的什么,眼睛眯着,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喝完了,把酒盅往桌上一扣,起身去厨房下面条,雷打不动。
我妈走得早,走了十二年。她走那年我爸六十三,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我妈生病那会儿,我爸把酒戒了,医生说喝药期间不能沾酒,他就真的连闻都不闻。每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我妈稍微动弹一下他就醒了。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了家,把我妈所有的东西都收拾进一个大樟木箱子里,锁上了。然后他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个青花瓷酒盅,倒了满满一盅酒,对着我妈的照片,一口干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喝多,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从那天起,这每天晚上一盅酒的习惯,就再没断过。
我们兄妹三个,我哥在省城,我在县城,我妹嫁到了外省。平时各忙各的,也就过年能聚齐。对于我爸喝酒这事,我们早就商量过。我哥是医生,说适量饮酒对老人不一定全是坏事,关键在量。我和我妹虽然担心,但看他每天就那一小盅,也没出过啥事,就由着他了。他身体也确实硬朗,血压血糖都正常,每年体检单子上比我们年轻人的都干净。邻居们都说,老陈这身子骨,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问题出在今年立秋那天。
我爸照例去菜市场,回来的时候在楼下跟人下棋,赢了盘棋,高兴了,中午破例多喝了半盅。下午就开始喊胃疼,疼得冷汗直冒。我们赶紧送医院,检查一通下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胃里有个阴影,怀疑是肿瘤,建议去省城大医院确诊。我脑袋嗡的一声,问他这跟他喝酒有没有关系,医生说有关系,长期饮酒对胃黏膜刺激大,加上年纪大了,修复能力差,比年轻人风险高得多。
我没敢告诉我爸实情,只跟他说是胃溃疡,得去大医院看看。他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显得更瘦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窗外,半天说了句:“要去省城啊?得去几天?我那酒可还剩大半瓶呢。”我鼻子一酸,说爸你别惦记酒了,先把病看好。
转院那天我哥从省城赶过来,我们俩合计着怎么跟爸说戒酒的事。我哥的意思是先让他把酒停了,不管是不是肿瘤,他这个年纪这个喝法,以后都不能再碰了。我妹在电话里哭,说爸要是真出啥事可咋办。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却堵得慌。
到了省城大医院,又是一通检查。等结果那几天,我爸住在我哥家,浑身不自在。他坐不住,在客厅里来回走,一会儿摸摸茶几上的苹果,一会儿站到阳台上往下看。到了晚上六点半,他就像上了闹钟一样,走到我哥的酒柜前,盯着那一排酒瓶子看。我哥把酒都藏起来了,他就站在空柜子前面发呆。然后坐在沙发上,手习惯性地摸向茶几,摸了个空,又缩回去。就那么干坐着,眼神直愣愣的。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把我叫到跟前,说:“老二,你给我买瓶酒去,就那种散装的,不用好。”我说爸,医生说了你不能喝,咱们得配合治疗。他急了,声音都抖了:“我就喝一盅!就一盅!你这孩子咋这么死心眼呢!”我说一盅也不行,万一加重病情咋整。他腾地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去,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那晚他饭都没吃,早早躺下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屋里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
第四天结果出来了,万幸,不是肿瘤,是重度胃溃疡加上糜烂性胃炎。医生说亏得来得及时,再拖下去就麻烦了,但是必须戒酒,至少一年内滴酒不能沾。我哥拿着报告单,长舒一口气。我赶紧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我妈那头的亲戚都跟着松了口气。
回到我哥家,我们开了个家庭会议。我哥把医生的原话跟我爸说了,我爸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裤缝,像挨训的小孩。我哥说爸,不是我们不让您喝,是您的胃现在受不了。等养好了,以后还能喝。我爸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我,说:“一年?”我哥点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那行吧。”
可我知道他不痛快。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我妈那张照片从钱包里掏出来看了很久。那是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底,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特别好看。我爸用手指头轻轻摸照片上我妈的脸,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晚上六点半,他准时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端着坐到老位置上。他举起杯子,对着窗外那点暮色,抿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是白开水,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眼眶有点泛红。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把一整杯白开水喝完了,像喝药一样。
我看不下去了。我跟我哥商量,能不能换个办法。酒不能喝,但咱能不能弄点别的替代?我哥是医生,他说可以试试用低度的养生酒,或者用药酒,量减半。我妹从外省寄回来一大包东西,有枸杞、桂圆、西洋参,说给爸泡水喝,也算有个念想。
我回了趟老家,把我爸那半瓶散装酒倒了,把瓶子洗干净。又去药店买了点丹参、黄芪,按照我哥给的方子,泡了小半瓶药酒。我跟我爸说,爸,这个酒您每天只能喝半盅,不是解馋,是养胃的。等咱胃养好了,想喝啥样的都行。我爸接过那个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说话,但是把瓶子放在了他放酒的那个老地方。
那天晚上六点半,我爸又坐在了老藤椅上。桌子上是那个青花瓷酒盅,里面倒了小半盅泡好的药酒,颜色发褐,闻着有股中药味。他端起来,像往常一样,对着窗外的暮色,小口抿了一下。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这次没松开,他咂了咂嘴,又抿了一口。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紧张得不行。他喝完那半盅,把酒盅往桌上一扣,起身去厨房下面条。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跟我说了句:“老二,这酒还行,就是淡了点。”
从那以后,每天六点半,我爸还是坐在那张老藤椅上,端着他那个豁了口的青花瓷酒盅,对着暮色,小口小口地喝。只是酒换成了药酒,量减了一半。他喝的时候,脸上那表情慢慢又回来了,眯着眼,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有时候我凑近了,能听见他嘴里念叨,念叨我媽的小名,念叨以前的事,念叨我小时候把邻居家玻璃踢碎了,我妈举着扫帚追着我满院子跑。
半年过去,我爸再去复查,胃已经好了很多。医生说可以适当放宽一点,但还是要控制。我爸听了,点点头,回家照旧喝他那小半盅药酒。我哥从省城回来,给他带了一瓶好一点的低度酒,说爸这个您尝尝。我爸接过来,放在柜子里,说等胃全好了再开。我哥笑,我也笑。
今年过年,全家聚齐了。我妹带着孩子回来,一进门就嚷嚷着家里怎么有中药味。我爸坐在藤椅上,端着他的酒盅,慢悠悠地说:“这是药酒,养生的,你懂啥。”我妹撇撇嘴,去厨房帮忙了。我哥凑过去,说爸,今晚破例,喝一盅那个好酒?我爸摇头,说不喝,这个就挺好。
他举起那个青花瓷酒盅,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脸上纹路舒展开。我忽然觉得,他喝的不是酒。他喝的是跟我妈那些年一起走过的日子,是菜市场萝卜缨子的便宜,是下棋赢了的得意,是我们仨从小长大的每一个晚上。那一口下去,他咽下去的是整个一生的味道。
我爸75了,不抽烟不打牌,就一个嗜好:每天得有酒喝。现在他还有酒喝,只是酒变了,量变了,但那个端酒盅的人没变,那个对着暮色出神的姿势没变。有些东西你以为要硬生生戒掉,其实换一种方式,也能在日子里继续温热地流淌下去。就像我妈,走了十二年,可每天晚上六点半,她就在我爸那口酒里,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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