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8岁那年弟弟走丢,60岁看见一卖鱼大叔,我试着喊了声他的乳名
我叫王秀英,老家在皖南一个叫水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靠着青弋江,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是水。我爹王长根是镇上出了名的捕鱼好手,一条小木船,两张网,养活了我们一家五口。我娘周桂花生了三个孩子,我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大弟弟叫王小军,小弟弟叫王小鱼。小鱼的乳名是我爹起的。他出生那天,我爹刚从江里回来,船头上蹦着条红尾大鲤鱼,足有七八斤重。他一脚踏进门槛,听见里屋婴儿哭,高兴得把鱼往地上一扔,说:“就叫小鱼!鱼跃龙门,好兆头!”
小鱼比我小六岁。他出生那年,我八岁。我永远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天闷热闷热的,知了在柳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我娘在灶屋里做饭,我爹还没收船回来。我带着小军和小鱼在门口的空地上玩。小鱼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他穿着一件我娘用旧衣裳改的小红肚兜,胳膊腿藕节一样白嫩,一笑就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小军那时候五岁,正是讨人嫌的年纪,拿着根柳条抽地上的蚂蚁。小鱼跟在他后头,想抢那根柳条。我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时不时抬头看他俩一眼。
后来,小军跑远了,去追一只蝴蝶。小鱼跟了几步,追不上,就站在路中间,左看右看,然后转向我,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喊着:“姐姐,抱。”我正想起身去抱他,隔壁的刘婶出来泼水,看见我,就喊:“秀英,你家有醋没?借我半碗,晚上拌黄瓜。”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拿醋。就那一转身的工夫,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等我端了半碗醋出来,门口空空的,小鱼不见了。
我以为小军把他领走了,就跑去找小军。小军蹲在巷子口,还在玩蚂蚁。我问他,弟弟呢?他抬头,一脸茫然,说不知道。我急了,房前屋后地喊:“小鱼!小鱼!”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引出来几个邻居。大伙儿分头找,沿着石板路,沿着河岸,沿着镇子后面的小山坡,找到天黑透了,也没见到小鱼的影子。我爹回来以后,一听这事,当场就疯了,提着马灯就往江边跑。我娘瘫在地上,哭声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闷又长。我抱着小军,缩在墙根,浑身发抖。我知道,我把弟弟弄丢了。
那天夜里,整个水阳镇的人都在找小鱼。我爹撑着小船,在江面上喊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劈了。第二天天亮,上游漂下来一只小红肚兜,被芦苇挂住了。那肚兜正是小鱼身上穿的。我娘看见那肚兜,当场晕死过去。我爹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火,整个人都烧没了。从那以后,我家再没捕过鱼。我爹把船卖了,船桨劈了当柴火烧,说小鱼是被江神接走了。可我知道,不是江神接走的,是我转身借醋的那几分钟,把他弄丢了。
这五十二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那几分钟。要是我没去借醋,要是我先抱起他,要是我喊小军别乱跑,要是我……这世上的“要是”加起来,比青弋江的水还多。可再多的“要是”,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小鱼。
我爹从那以后就变了。他不再打鱼,去镇上搬货,后来又去外地修路。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带些外乡的糖和点心,可看我的眼神,总是躲闪的。我娘的眼睛,从那天起就半瞎了。她天天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件旧棉袄,那是小鱼出生时裹的。她谁都不理,只跟那棉袄说话,一口一个“小鱼,娘给你做了新鞋”“小鱼,天冷了,你回来加件衣裳”。小军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也嫁了人,跟着丈夫去了邻县。可每年的六月十八,小鱼走丢的日子,我都会回到水阳镇,陪娘坐一天,给她做顿饭。我娘从没打过我,也没骂过我。可就是这种不哭不闹的沉默,比刀子还厉害,一刀一刀地剜着我。
后来我爹死在一条修路的工地上,是夜里睡过去就没再醒。我娘第二年也跟着走了。她咽气前,眼睛忽然清亮起来,直直地看着门外,说:“小鱼,你回来啦?”然后头一歪,去了。我跪在床前,哭得喘不上来气。小军把我拉起来,说:“姐,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别一辈子背着。”我点点头,可心里知道,这债,我要背到死。
这些年,我始终没放弃找小鱼。我上过电视寻亲节目,登过报纸,贴过告示,还在公安那边登记了DNA。可人海茫茫,五十年过去了,一个两岁多的小孩,上哪儿去找?有人说,他可能早就掉进江里淹死了,那小红肚兜就是证据。也有人说,他可能被人贩子抱走了,卖到了山里。我宁愿是后者。只要他还活着,哪怕这辈子见不上一面,知道他在某个地方好好地过着,我也就踏实了。可老天爷不给我这个踏实。他像把小鱼从我手里拿走一样,连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去年,我满了六十岁,退休了。丈夫十年前走的,唯一的女儿嫁到了省城。我回了水阳镇,住进了爹娘留下的那间老屋。老屋几十年没人住了,墙上的泥胚都掉了,露出里头的竹篾。我请人修了修,把院子里的草拔了,又种了些菜。每天清晨,我都去镇口的菜市场转转,买点新鲜菜,跟人说会儿话。镇上的人大多不认得我了,只当是个回来养老的老太太。只有几个还健在的老人,知道当年那个丢弟弟的旧事,见了我,会点点头,说:“秀英,还没找到呢?”我笑笑,说:“没呢。找不着了。”
三月初七那天,下着小雨。我撑着把旧油纸伞,去菜市场买鱼。我已经很多年不吃鱼了,可那天不知怎的,就是想吃。菜市场里头湿漉漉的,人不多,摊位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走到水产区,一股子鱼腥味迎面扑来。我一家一家地看,最后在一个靠边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脸黑,皱纹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防水围裙。他正低着头,拾掇面前的一堆杂鱼,动作很快,刮鳞、开膛、去鳃,一气呵成。他摊位上鱼不少,草鱼、鲫鱼、鳊鱼,还有几条黑鱼,养在泡沫箱子里。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沾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旧伤疤。可吸引我的不是手,是他耳朵后面。他低着头,左耳朝外。那耳垂下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记,椭圆形的,像片小叶子。
我脑袋里“嗡”的一下,像有人敲了口钟。我爹耳朵后面也有一块,小军有一块,我有一块。只有小鱼,因为太小,我没太注意过。可娘以前说过,你们爷四个,耳朵后头都带着记号,丢了好认。我站在那儿,腿有些发软。我仔细看那人的脸,想从他眉眼里找出点什么。他看起来不到五十,也可能五十多了,常年风吹日晒,显老。他的鼻子跟我爹像,都是那种宽宽的、鼻梁有点塌的。他的下巴也像,有点方。我越看,心越跳得厉害。
他觉察到有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混浊里带着点憨厚,还带着点生意人常有的打量。他问:“阿姨,买鱼啊?都是今早刚收的,新鲜。”口音不是本地的,偏北,带着点河工的味道。我“嗯”了一声,随便指了指一条鲫鱼。他利索地拎起来,称了,收拾好,装进袋子递给我。我接过鱼,没走。他忙着招呼别的客人,没再看我。
我在旁边站了很久。雨声滴滴答答,打在菜市场的铁皮顶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走,又迈不动腿。最后,等他的摊子稍微空了些,我往前凑了凑,装作看鱼的样子,低声喊了一句:“小鱼。”
我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他正弯着腰,从盆里抓一条黄辣丁。听见这声喊,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脸上有些茫然,左右看了看,又看看我,说:“阿姨,你叫谁?”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小鱼。”这一声比刚才大些,还带着点哭腔。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说:“你……你认错人了吧?我不叫小鱼。”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我说:“你再想想,你小时候的事,还记不记得?水阳镇,青弋江,你爹王长根,你娘周桂花,你姐叫秀英,你哥叫小军……”他手里的黄辣丁“啪”地掉在地上,扭着身子。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半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瞪着我。旁边摊位的老板探头过来,问:“老陈,咋了?”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声音却在发颤。
他把我领到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坐下,自己在旁边蹲下来,两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记事起,就在淮河边上的一个船家。养父母对我还行,就是没亲爹娘。他们说我是一岁多的时候,在岸边捡的。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听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我问他:“那你耳朵后头那块红记,是生下来就有的吗?”他抬手摸了摸耳后,说:“有。一直有。养母说,这块红记好,丢了能找回来。”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沾着鱼鳞。我用力握着,说:“没丢,没丢。五十二年了,我找了你五十二年。”
他的眼睛也红了。他反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你真是我姐?”我点头,眼泪成串地往下滚。我从包里掏出个旧布袋,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很多年前,我们全家的合影,黑白的,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我爹抱着小鱼,我娘站在旁边,小军和我并排站着。我指着那个穿肚兜的小娃娃,说:“这就是你。你走丢那天,就穿着这件红肚兜。后来在江边找到的,也是这件。”他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他把照片凑到眼前,眯着眼看。看着看着,眼泪就砸下来,砸在照片上,把那张旧纸洇湿了一小片。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湿冷的水产市场里,一个说,一个听。我跟他说了爹娘后来的一切。爹怎么卖了船,怎么去的修路工地,怎么死在外头。娘怎么天天坐在门口,抱着那件旧棉袄,跟上面看不见的人说话。小军怎么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撑起了这个家。还有我,这五十多年,每一个六月十八怎么过的。他听着,不吭声,只是不停地擦眼泪。围裙都湿透了,眼泪还是止不住。
他没有跟我说太多他的日子。只说了句,苦过,也过来了。现在在城郊租了间房,每天赶早起来收鱼,卖到中午,再去打点零工。没娶媳妇。我问他为啥不娶,他笑笑,说总觉着自己缺点什么,不敢成家。我听了,心跟针扎似的。这个弟弟,虽然我们才刚相认,可我就是知道,他缺的那点什么,跟我缺的是一样的。是那几年的空,是那个叫“家”的地方。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派出所。民警很热心,采了血,加急做了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我站在派出所门口,不敢进去。是他进去拿的报告。他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照着他黑瘦的脸。他冲我笑,那笑容里带着泪,喊了声:“姐。”我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一把扶住我。我们姐弟俩,在派出所门口的大街上,抱头痛哭。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来问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我找到家了。”
这事传开后,水阳镇上炸了锅。那些老邻居们全来了,把老屋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围着他,这个说“长得像你爹”,那个说“眉眼像你娘”。小鱼也不怯场,只是笑,一口一个“婶子”“大伯”地叫。小军从店里赶回来,一进门就盯着他看。兄弟两个,五十多年没见,都老了。小军上前一步,抱住他,叫了声“小鱼”,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两个大男人,当着满屋子的人,哭得跟孩子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姐弟三个,坐在我爹娘的遗像前。小鱼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香炉里插着三根新点的香,烟气袅袅。我望着我爹我娘的照片,他们还是走时的模样。我想告诉他们,小鱼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那条红尾大鲤鱼,五十二年后,又从青弋江里游回来了。
如今,小鱼不卖鱼了。他搬回水阳镇,跟我和小军住在一起。我们把老屋重新拾掇了一遍,墙上刷了白灰,院子里铺了石板。小鱼手艺好,会修渔船,会编渔网。他给小军家的杂货铺当帮工,闲了就去江边帮人补网。我每天做三顿饭,把他这些年饿着的都补回来。他饭量大,一顿能吃两碗米饭,吃肉的时候像孩子一样香。我看着他,就像又看见了那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
今年六月十八,我们三个一起去给爹娘上坟。坟在镇后的山坡上,能看见青弋江。我把供品摆好,点上香。小鱼跪在坟前,说:“爹,娘,小鱼回来了。往后每年,都来看你们。”风吹过来,江面上的水汽湿漉漉的,扑在脸上。我站在那儿,心里头那座压了五十二年的山,终于挪开了。弟弟找到了,我的罪,也算赎了一半。往后,我就想好好守着他,把这辈子欠他的,慢慢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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