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这药当成了救命稻草,天天捧着说明书看,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医生说,这药是专门针对他那个突变位点的,靶向药,精准打击,不像化疗那样敌我不分。我爸听了,眼睛亮了一下。

我跟他说,爸,这药贵,但咱吃得起。他没说话,只是把那颗白色的小药片放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块金子。

第一个月,没什么感觉。咳嗽还在,人还是瘦。我妈偷偷问我,是不是药不管用。我说得等复查。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得装得很有把握的样子,因为在这个家里,如果我都慌了,我妈就彻底垮了。

第二个月,变化来了。先是胃口好了,我妈做了一锅红烧肉,他吃了大半碗,这在之前是不可想象的。之前他连闻见油腥味都想吐。然后是咳嗽少了,晚上能睡整觉了。我记得那天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屋里传来呼噜声,那声音在那一刻动听极了,我靠在走廊墙上,眼泪就下来了。

三个月后的复查,CT片子拿出来,医生指着那片阴影说,缩小了百分之九十。你们看,原来这片白花花的地方,现在就这么一个小点儿了。医生用笔尖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欣喜。我爸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考了满分的学生。

我妈当场就哭了。我爸拍了拍她的手,说哭啥,好事儿。但他自己的眼角也红红的。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坚持要自己走,不让我扶。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他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快了不少。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被癌症压弯了的脊梁,好像又直起来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们家这三年来最像日子的日子。我爸开始下楼遛弯了,碰见邻居还主动打招呼。以前他总躲着人,怕人家问他怎么瘦成这样。他甚至开始管闲事了,楼下谁家装修噪音大了,他还打电话去物业投诉。我妈嫌他多事,我说让他管,有精力管闲事是好事儿。

我们甚至开始计划一次旅行。我爸说想去海边,他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我妈嘴上说浪费钱,但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夏天衣服了。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是松弛的,是带着甜味儿的,就像我妈熬的那锅绿豆汤,清凉妥帖。

但医生说过一句话,当时我没太当回事。他说,这药不能停,一旦停了,反弹可能会很快。我问那要吃多久,医生顿了顿,说,理论上……要一直吃,直到耐药或者……

他没把或者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我们都明白。

药不能停,这事我们知道。可我们没想到的是,会买不到药。

起因是医院那边说,这个药的采购流程出了点问题,要等下一批。下一批什么时候到,不知道。医保那边也卡着,报销比例突然降了。我们跑了医保局,跑了医院药房,跑了各种窗口,得到的答复都是含含糊糊的。有人暗示我们可以去外面买,但外面的药房价格翻了将近一倍,而且货源也不稳。

我爸说,那就停几天吧,没事儿,反正都好了这么多了。我说不行,医生说了不能停。我跟我姐凑了钱,从外面买了一盒,一盒只有七片,三千多。我爸吃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说,这哪儿是吃药,这是吃钱呢。

那一盒吃完,新的还没来。我到处托人,一个朋友说他有渠道,但得等两周。我想着两周,应该问题不大吧。我爸也说,他感觉挺好,没事儿。

前面十天,确实没什么异样。他还照常下楼,还跟人下棋。只是有时候会揉揉胸口,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是岔气了。到了第二个礼拜,他开始咳嗽了,先是偶尔几声,后来变得频繁。再后来,又开始说没胃口了。

我急了,催那个朋友,他说快了快了。但CT不会骗人,复查的时候,那个缩小的病灶,像被吹了气一样,又鼓了起来。而且这次,比原来还大了那么一圈,周围还有些新的小结节,像撒了一把芝麻。

医生看片子的时候,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说,反弹得很快,而且……他顿了顿,看了我爸一眼,然后跟我说,你出来一下。我爸摆摆手,说就在这儿说吧,我受得住。

医生说,现在的情况是,肿瘤不仅反弹了,而且可能产生了新的突变,原来的靶向药,就算现在续上了,效果也要打折扣了。也就是说,那三个月的黄金时光,可能就这么过去了,而且很难再回来。

我站在那儿,觉得耳朵里嗡嗡的。我爸倒是很平静,甚至还问了句,那我接下来咋整。医生说,重新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别的靶点,或者……考虑化疗。

我爸听到化疗两个字,眼神暗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晚我陪他在医院走廊里坐着,他忽然跟我说,其实他早有预感。他说停药那几天,他夜里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占领领地。他说,那三个月的好日子,就像借来的,现在要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都怪我,没本事,弄不到药。但我爸先开口了,他说,不怪你,也不怪药,也不怪老天爷。他说,人这一辈子,借来的时光,都得上交。只是这三个月,他过得挺满足的,见着了我妈笑,见着了我没那么愁眉苦脸,还差点见着了海。

他说,值了。

我转过头去,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得厉害。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那手掌还是暖的。

现在他又开始吃新的药了,不是原来那种,是另一种,据说对新的突变可能有效。但吃了两周,副作用很大,身上起皮疹,拉肚子。他躺在床上,又瘦回了原来的样子。

但昨天,他忽然跟我说,小子,等我好点儿,咱还是去看海,不去远的,就去最近的,看一眼就回来。我说好。

我知道,那个海可能看不成了。但这三个月,他让我明白了,原来希望这种东西,不是用来实现的,是用来让人在绝望里,还能挺直腰板儿活那么一阵子的。

哪怕只有三个月,那也是实实在在的三个月。他吃了红烧肉,打了投诉电话,计划了一次旅行,还吹了三月的风。够了。

药还在吃,日子还在过。我不再追问他还能活多久。我只是每天早上去他屋里,看他醒了没有。他要是醒了,我就跟他说,爸,今天天气不错。

他要是愿意,就应一声。那一声,就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