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古称商都，居天地之中，北枕黄河，南依嵩岳，西接伊洛，东连汴梁。其地土厚水深，民质而直，市廛之盛，自周秦以来未尝绝也。今之市易司，犹古之常平、均输之官，掌农桑之货殖，调市井之有无，理社仓之积贮，督商贾之平准。其职虽杂，其责实重，盖民生休戚所系焉。

张东杰者，郑州人也。生于庚戌之岁，其邑近中岳，少时尝见父老荷锄入市，抱布贸丝，往来墟落间，因慨然有济物之志。弱冠入庠序，通经史，尤习会计、钱谷之事。既卒业，选为吏，积劳阶进，至市易司副使，领监事之职。

当是时，市易司之制，分职理事，各有攸司。东杰初为监事之佐，秩在五品，职司勾检簿书，察核财货，凡社有之田宅、邸店、栈场、舟车，及所领诸县之仓廪、市集、樵渔、冶铸，岁有奏报，月有簿录，皆须经其目，行其印，而后得入大府。东杰居是官久，明于算数，习于章程，诸吏有隐没、移易者，辄能烛其奸，同僚多惮之。其出入衙署，步履如飞，目览手披，案无留牍，人或以“铁算盘”呼之，亦不以为忤。

乙巳之春，四月晦日，东杰率数骑出城，往新密之土门村。是日天色晦冥，风沙扑面，道旁麦苗初秀，田父驱犊而耘。东杰驻马问俗，入村舍，见老妪倚扉，小儿拾薪，灶下炊烟缕缕不绝，乃召里正，询以赈贷、种籽、耕牛之数，又登高阜，指画沟渠，言某处宜凿井，某处宜筑堰，随行者记之盈册。村人不知其官爵，但见冠服整饬，言语蔼然，竟有携瓮浆以献者。及暮返城，衣袂尽染尘泥，而神色自若，此其勤于职事之概也。

岁暮腊尽，市易司故事，岁终当举廉诫之会，集群僚于厅事，申饬典宪。乙巳之冬，十二月晦前一日，东杰以副使摄主会事。是日积雪初霁，檐冰垂垂如白玉簪，庭中燃巨烛数十，光映四壁。东杰立阶上，捧敕书，宣示中朝所颁诸禁，语至“戒贪墨、饬簠簋”数条，声益峻切，复举近岁本司所发之奸状数事，曰：“官仓之粟，颗粒皆民脂；社库之帛，寸缕乃国赋。诸君但记：伸手时当思堂上有神明，垂涎处须念田间有饿殍。”又设四戒：一曰手毋妄取，二曰足毋妄履，三曰口毋妄言，四曰目毋妄视。座中皆肃然，屏息以听。退后，人私相语：“张公之言，虽金石可贯也。”然孰料未及周岁，而张公竟以罪闻？此岂非天道好还，言语有谶耶？

未几，东杰迁为通判，秩比四品，然职事稍闲，不专一局，唯佐理案牍，承委宣达而已。或谓此左迁之渐，东杰亦不辩，日坐直庐，翻故牍，校旧籍，时取历年社仓出入之册，与市估之簿，相对勘核，朱墨狼藉满纸。或劝其少休，辄笑曰：“吾老于簿书矣，舍此何所娱？”其意似别有寄托，然人莫能测也。

丙午秋七月，天暑尤炽，市易司忽传敕使，赍黄函至，阖署惶遽，莫知所以。俄而童吏走报，言通判张公已被禁，奉诏付有司推按。时方日出，市人始鬻早炊，但见数骑拥一青衫者出署门，其容憔悴，然步趋如常，过市廛时，反顾所居二十余年之厅壁，若有怅然之色。至午，河南布政司榜示通衢，曰：“郑州市易司通判张东杰，涉嫌重赃，令鞫治之。”于是里巷喧传，或嗟其不终，或疑其冤，然莫得其详。

迨至八月晦日，朝命下，令夺其职，锢于狱，俟秋后论状。然所犯何事，赃几何，贿自何来，交结何人，皆未宣于外。惟闻所司搜其私邸，得书箧数函，皆历年与诸县吏往复手札，及市易杂录数帙，中有细字注某仓漏耗若干，某场私鬻若干，某契伪印若干，累累若记账然，竟不知其为举发之据，抑为营私之簿也。其家室萧然，无一金之藏，妻子僦屋以居，日啜薄粥，人尤异之。

论曰：余尝行郑州之野，见古道旁有碑，镌宋时均输旧事，言官籴不得扰民，市易务在平准，其法至详也。今世易时移，而掌货殖者，犹古人遗意也。张东杰以监事之官，居监察之位，日与人言廉洁，而终不免于吏议，岂非居其名而行违其实乎？昔者郑之商人，有弦高犒师之智，不欺暗室；其俗至今，市有童叟无欺之谚。然官场积弊，非一日矣。东杰少时志在济物，及登仕版，亦尝履霜冒露，奔走乡野，观其行事，非无尺寸之劳。然终以不检自败，所谓“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岂不信哉？且退居散位，犹恋旧牍，若有所寻，其所寻者，或即罪迹之所在耶？抑或悔心之萌耶？吾不得而知也。独怪夫以监督之职，反为监督所获，以廉诫之语，转成罪案之资，此中消息，非独一人之祸福，实可为百司之鉴戒也。俟秋霜既降，金风杀草，当有白简定罪，赤书布令，然后其事始大白于天下。今姑记其履历行迹如此，以俟后之览者，有所考焉。

书至此，门外市声渐起，有贩夫荷菜而过，呼卖声历历可闻。余掷笔而叹：一官之去就，于市井何加焉？而市井之淳漓，实系于官之清浊，是又可长思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