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文清,在县城殡仪馆干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我看过太多人走最后一程的样子。有的哭天抢地,有的安安静静,有的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干我们这一行的,心早就磨得跟磨刀石一样糙了。可这几年,有件事让我这半辈子攒下的经验,全得重新捋一捋。

越来越多的老人,点名要海葬。骨灰撒海,不立墓碑。有的连骨灰盒都省了,直接装个可降解的布袋,往海里一倒,完事。干干净净,像从没来过这世上一样。

头一回碰上,是六年前。一个姓孙的老爷子,八十一了,肺癌晚期。他儿子来我们这儿办手续,说要海葬。我当时就愣住了。在咱们这地方,祖祖辈辈讲究入土为安。哪怕现在不兴土葬了,那也是火化了之后买块墓地,立个碑,上面刻着生辰死期,子孙后代清明冬至有个烧纸上香的地方。海葬算什么?连个让人磕头的地方都没有。

我多嘴问了一句:“老爷子,您这是咋想的?总得给孩子们留个念想吧。”

孙老爷子靠在轮椅上,喘了两口气,说:“留什么念想?那么小的一个盒子,装着我这一辈子,我嫌憋得慌。海多好,大了去了。我年轻的时候跑过船,见过南海的浪,那才叫天大地大。”

他儿子在旁边红着眼睛,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孙老爷子早把墓地都退了,钱全捐给了县里的养老院。他跟儿子说:“我把能留下的都留给你们了。别的,就别给我留了。”

那天我给他登记的时候,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我们这行做久了,见惯了那种把丧事办得越大越好、墓地买得越贵越好的人家。有的老人还没走呢,子女就为了一块碑的位置吵得不可开交。可这个老爷子,偏偏啥都不要。

后来,海葬的越来越多。有儿女来办的,有老伴来办的,还有老人自己活着的时候来预约的。他们理由各不相同,但说来说去,都逃不过两个字:累,空。

累的是儿女。我一个老哥们,姓赵,在城东开出租。他爹今年八十,昨儿个在医院拉着他的手说:“我走了,别买墓。找个海撒了,你省心,我也省心。”老赵听了直抹眼泪,可老头儿说得明白:“买块墓,少说三五万,多的十几万。你一个月累死累活挣几个钱?逢年过节还要跑老远去扫墓。我不乐意你那么累。撒海里,你想我了,去河边走一走,就当我去看海了。”

空的是自己。有个刘阿姨,七十三,来咨询海葬。她一个人来的,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说:“您儿女知道吗?”她说:“我没儿女。老伴也走了五年了。”我说:“那……那也得有个人送送您啊。”她笑了,说:“送我干啥?我这辈子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给我撒海里去,我还图个清静。”

她说得轻巧,可我听着心酸。她告诉我,她把房子卖了,钱分给了几个外甥侄子。条件就一个:等她死了,把骨灰撒到青岛的海边去。她跟老伴年轻时在那儿当过知青,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那几年。后来回城了,生孩子、下岗、病退,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老伴走的时候,连块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随便找了个便宜的。现在她想明白了,死了就是死了,用不着再花那个冤枉钱。

“人活一辈子,活的是心气儿。心气儿没了,留个坟头给谁看?”她说。

我点点头,给她登记。她走的时候,还冲我摆摆手,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上个月,一个老太太来我这儿闹。她老伴去世了,遗嘱里明明白白写着要海葬。儿子也同意,说尊重爹的遗愿。可这老太太不干,坐在我办公室门口哭,说:“他要是撒海里了,我以后去哪儿看他?我总不能每年坐火车去海边吧?他就是自私,到死都不为活人想想。”

我怎么劝都没用。最后还是她儿子跪下来,说:“妈,爹想这样,咱就依了他吧。他在的时候,事事都听你的。最后一回了,让他做回主,行不行?”

老太太愣了半天,哭得更凶了,却没再拦。

那家人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满院子乱转。我想起我自己的爹。他走的时候,我没犹豫,给他买了块墓地,立了块好碑。每年清明,我都带着老婆孩子去上香。可说实话,我心里清楚,我爹活着的时候,最想去的地方是西藏。他总说,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要是能去看看雪山,死了也值。可他到底没去成。要是他临走前跟我说,要把骨灰撒到西藏去,我会不会答应?

我想了想,还真不知道。

这半年,我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老人不要墓碑,不是图省事,不是糊涂,更不是不把死当回事。恰恰是因为把死看开了,才不愿意再给活人添麻烦。他们这辈子,给儿女盖房、娶媳妇、带孩子,到老了还在琢磨怎么让孩子们少操点心。连死这件事,都要替后人省下几万块。

我有个表舅,在邻县做泥瓦匠。他今年七十九了,天天喝二两散装白酒,身子骨还硬朗。前几天他来找我喝酒,忽然说:“文清,等我不行了,你也给我撒海里去。”我骂他:“大过年的,说啥晦气话。”他灌了一口酒,眯着眼睛说:“我这一辈子,盖了几十栋楼,可没一间是自己的。死了占那么块地,不划算。撒海里,全中国的水都是我的了。”

我被他说乐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有些发酸。他这个年纪的人,苦了一辈子,到死都不敢“奢侈”一回。连块墓碑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你说这叫什么?叫心酸,也叫洒脱。

后来我开始留意那些选择海葬的老人。他们大多有个共同点:不争了。年轻的时候争房子,争职称,争儿女的一个笑脸。到老了,忽然就松手了。什么都不要了。连最后那一把灰,都不给人留。

我问他:“你怕不怕被人忘了?”

他说:“忘就忘了。我本来也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能记着我的人,不用刻碑。记不住的人,刻了碑也没用。”

这话我记到现在。

现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放着十几份海葬申请。每一份背后,都是一个活了一辈子的人。他们有的穷,有的富,有的儿女满堂,有的孤身一人。可到了最后,都选了同一片海。

我不再劝了。也不再觉得奇怪。我只是会认真地帮他们办好每一道手续,记好每一个名字。等船出海那天,如果我去不了,就朝着东边的方向,鞠个躬。

因为我知道,那些撒进海里的,不光是骨灰。还有这一辈子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和那最后一点不肯麻烦人的倔强。

海那么大,应该能装得下。

前几天,又来了个老同志。六十八岁,身体还硬朗,说要给自己预约海葬。我问他:“大爷,您这身子骨好着呢,着啥急?”他嘿嘿一笑,说:“早说早踏实。我无儿无女,到时候就麻烦你们了。”

我给他登记完,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戒了。新学的养生。争取再多活几年,把年轻时没看过的海,都看一遍。”

我看着他走出门去,步子稳当,背挺得直直的。阳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亮堂堂的。

我忽然觉得,不怕死的人,反倒活得最明白。什么碑不碑的,那是给活人看的。真正豁达的人,早就把自个儿还给天地了。风一吹,哪儿都是家。

晚上下班,我路过城东的河堤。河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泛着细碎的银光。我停下电动车,站了一会儿。我想起那些被撒进海里的老人。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漂到了很远的地方。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可风里有他们,雨里有他们,每个清晨和黄昏,都有他们。

这么一想,倒觉得他们哪儿都没去。

就在这天地间,自在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