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了隔壁传来的炒菜声。滋啦一声,辣椒呛得他喉咙发痒。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又一天。

门开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摸到玄关的开关,顶灯亮起来,照出客厅沙发上堆着的快递盒子。他懒得拆,脱了西装外套扔在盒子上面,踢掉皮鞋,光脚走到冰箱前。冰箱里有半盒过期的牛奶,两根蔫了的黄瓜,还有一包冻得硬邦邦的饺子。他拿出饺子,又关上冰箱门。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松,打开的时候晃了两下。他把饺子倒进沸水里,看着它们沉下去,又浮起来。水汽蒙住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他端着煮好的饺子坐到餐桌前,塑料餐桌上铺着一张去年的台历,二月的那一页还翻在上面,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胖娃娃。

他吃了一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味道一般。又吃了一个。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点了播放。

"建国啊,你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今天见面了吗?人家家里条件不错的,也是成都本地人,在银行上班,你别又找借口不去……"

陈建国把语音听完,回了一个字:"嗯。"

母亲又发来一条:"你别光嗯,你到底去没去?"

他放下筷子,打了几个字:"去了,不合适。"然后关机,继续吃饺子。饺子凉了,皮有点硬。他倒了一碟子醋,蘸着吃完了。洗碗的时候他看了眼镜子里的人,四十岁的人,头发倒还密实,就是鬓角白了几根。眼袋有点重,昨晚两点才睡,盯着电脑上的财务报表看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擦干手,走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玻璃框里的三个人站在游乐场门口,笑得都很开心。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二十六岁,刚跟方婷结婚两年,女儿陈果四岁,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手里攥着一个氢气球。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这些年他一直这么干,但又总在第二天早上把它翻回来。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吊灯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白天在办公室的事。公司新来的那个年轻人,工位上摆着女朋友的照片,午休的时候抱着手机跟女朋友视频,笑得一脸傻气。陈建国从旁边经过,那年轻人赶紧坐直了,叫了声"陈总"。他点点头走了,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晚上煮饺子的时候莫名想起这事来。

存款是不少,七百四十五万出头,那是上个月的数了。房子也有两套,一套自住,一套出租。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开了六年了,保养得还行。这些数字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可有什么用呢?每天下班回来面对四堵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母亲打电话来永远只有一件事——催他找对象。好像他的人生只剩下婚姻这一项KPI需要完成。

这天晚上他又失眠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影。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片子,十五年前的事,十年前的事,五年前的事,全搅在一起。他想起来刚离婚那会儿,大概有一整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试过喝红酒助眠,试过听白噪音,试过数羊,都管用不了几天。后来他干脆放弃了,睡不着就起来工作,深更半夜对着电脑看报表,看到天蒙蒙亮才去床上躺一会儿,七点又得起来去公司。那时候公司的同事都说陈总精力好,一天睡四个小时还精神抖擞的。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疲惫是入了骨的,白天全靠咖啡硬撑着,到了晚上反而精神了,因为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了。

后来慢慢地好了些,能睡着五六个小时了。但依然浅,有点动静就醒。他住的是高层,隔音还行,可楼上那家的狗有时候半夜叫,他准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睁着眼等天亮。一年多前他看过一回医生,医生说是轻度焦虑,开了些安神的药。他吃了两周,觉得昏昏沉沉的,白天开会都没精神,就自己停了。医生说你这不行,得坚持。他说没事,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他习惯了每天六点五十闹钟响,习惯了一个人对着镜子刮胡子,习惯了早上出门前把灯的开关挨个检查一遍,习惯了冰箱里永远只有速冻食品和过期的牛奶,习惯了周末一个人去超市推着购物车不知道该买什么,最后买了一堆泡面回来。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说话。有时候他看着电视里那些一家子围在一起吃饭的场景,心里某个地方会钝钝地疼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麻木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助理小周已经把咖啡放在他桌上了。美式,不加糖。他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塞满了邮件,他一份一份看过去,该签字的签字,该回复的回复。十点钟有个部门会议,他听产品经理讲了半小时新项目规划,最后说了句"思路可以,预算再压一压",散会。

中午他在楼下的面馆吃了一碗豌杂面。面馆老板娘认得他,每次都要多问一句:"陈总今天还是老样子?"他说嗯。面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娘又补了一句:"陈总,我们老家来了个姑娘,在对面商场做导购的,人挺好的,要不……"他摆手说不用了。老板娘叹了口气,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他低头吃面,豌杂面的酱裹在面条上,又香又辣。他吃得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男孩碗里,说"你多吃点"。男孩说"你吃你吃",又夹回去。就这么来回推了两趟,最后女孩还是把牛肉塞进了男孩嘴里。陈建国看着,想起很多年前方婷也爱给他夹菜,他那时候嫌她烦,现在想让人烦都没人了。

他忽然想起他跟方婷刚结婚那阵子的事。那时候他二十六岁,方婷二十五,两人在成都租了个一居室,每月房租一千二,占了他们工资的大半。方婷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他是跑销售的,天南海北地出差。每次出差回来,方婷都要做一桌子菜等他,不管多晚。有一回他半夜十二点才到家,方婷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桌上四个菜都用碗扣着保温,一掀开还冒着热气。他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还嫌她做多了吃不完。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奢侈的日子了。

吃完面他回公司,下午又开了两个会。五点半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把车开出地库,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旁边公交站台上一对老夫妻,老头儿扶着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兜子菜,两人慢悠悠地上了公交车。他忽然想,自己到了那个岁数,身边会有个人吗?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到家之后他照例煮了速冻饺子,这次是三鲜馅的,比昨天那个好吃一点。吃完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娃,有人晒旅游,有人晒加班。他翻到女儿发的一条动态,是一张自拍,头发乱糟糟的,配文是"学不下去了啊啊啊"。他点了个赞,然后打了一行字:"别太累了,早点休息。"刚发出去女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爸。"女儿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写作业写到烦。爸你说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陈建国坐直了身子,"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们班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说我这个成绩也就是个二本线上下,让我加把劲。我觉得我加了劲也就那样了。"

陈建国想了一会儿,说:"你尽力学就行,考成啥样爸都供你。"

女儿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点鼻音:"爸,你真好。"

"行了,快去写作业吧,别熬夜。"

挂了电话,陈建国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女儿这句话让他心里头又酸又软。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刚上小学那阵子,每天放学回家都要给他表演当天学的东西,一会儿背唐诗,一会儿唱儿歌,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夸奖。他那时候忙,经常敷衍两句就去看电脑了。后来女儿慢慢就不表演了,他还以为是长大了的缘故。现在想想,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他跟女儿之间就隔了点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点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方婷"。这个名字在屏幕上跳了两下,他的手指停在接听键上方,悬了三秒钟,还是接了。

"陈建国,小果的事你到底管不管?"方婷的声音永远是这么急,像连珠炮一样。

"什么事?"

"她班主任打电话来,说这周又旷了两节课。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我管不了,你是她爸,你倒是说说怎么办。"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她为什么旷课?"

"我怎么知道!我问她她就摔门,一句话也不说。陈建国我跟你说,你别以为每个月打点抚养费就完事了,孩子都高三了,这节骨眼上出岔子,考不上大学算谁的?"

"我晚上给她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你直接过来一趟吧。她下周生日,你正好过来,我买了个蛋糕,你陪她吃顿饭,顺便说说她。"

陈建国沉默了两秒。他和方婷离婚七年了,这七年里他只在过年和女儿生日的时候去方婷那边吃顿饭。平常没什么事,方婷也不会主动找他。她后来再婚了,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日子过得还行。

"行,我周六过去。"

"下午五点,别迟到。"方婷说完就挂了。

陈建国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写字楼对面是一栋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个女人正在收被子。他把目光收回来,打开电脑继续看文件。

这会儿他忽然想起来,方婷刚跟他提离婚那天是个周六。那时候女儿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方婷坐在客厅沙发上,从中午坐到下午,他出差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张纸。他以为是物业费单子,走过去一看,是离婚协议书。

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问"为什么"。方婷抬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但语气很平静。她说:"陈建国,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在外面出差,回来了也是抱着电脑。小果发烧到三十九度八,我打你电话你在开会,我自己抱着孩子去医院挂急诊,在输液室坐到凌晨三点。你爸走的时候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在杭州谈生意。你妈一个人操办的后事,你是第二天才回来的。陈建国,你心里有你妈吗?有孩子吗?有我吗?"

那段话像刀子一样,陈建国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疼。他当时想辩解,想说"我这么拼命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方婷说得对。他是为了这个家,但他把这个家弄丢了。

方婷后来没跟他吵,就是安安静静地办了手续。房子给了方婷,他搬出来重新买的,女儿跟方婷,他每个月给抚养费,周末可以看孩子。离婚之后头半年他每周都去看女儿,后来女儿慢慢大了,功课多了,他说"不去了怕打扰她学习",其实是他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

七年了,这七年里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工作上,一年一个台阶往上走,从部门经理做到副总,存款从不到一百万攒到七百多万。可这些有什么用呢?他能买得起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却买不回女儿小时候那声"爸爸抱"。

周六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方婷家楼下。他没上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后座上放着一个蛋糕盒子,是昨天去订的,水果慕斯,女儿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他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把衬衫领子整了整,又把袖子上的一个线头揪掉了。

上楼敲门,门开了,女儿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大半年没见,这孩子又长高了,都快跟他一般高了,瘦瘦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在脑袋后面扎了个马尾。脸上化着淡妆,唇膏是那种暗暗的豆沙色。他印象里女儿还是个小姑娘,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

"爸。"女儿叫了他一声,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方婷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他说了句"来了啊",又转身进去了。方婷没怎么变,还是瘦,眼角多了两条细纹,人显得比从前柔和些。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是方婷现在的丈夫老周,冲他点了点头。陈建国也点了点头。这些年他们就这么相处的,客气得很,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小果,蛋糕。"他把盒子递给女儿。

女儿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是水果慕斯啊。"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个?"

"那是小时候。"女儿嘟囔了一句,还是把蛋糕放进冰箱了。

饭桌上四个人,气氛有点尴尬。老周埋头吃饭,偶尔说一句"菜不错"。方婷不停地给女儿夹菜,女儿皱着眉说"我自己会夹"。陈建国坐在女儿对面,想找点话说,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是方婷先开了口。

"小果,你爸来了,你那个旷课的事自己说说。"

女儿放下筷子,"妈你能不能不吃饭的时候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等高考完了再说?"

"我又不是不去考试,就是不想上那个补习班,英语老师讲得跟念经一样,我去了也白去。"

陈建国接话:"补习班不想上就跟老师说一声,旷课还是不好。"

"我说了,班主任不让。"

"那我去跟班主任说。"

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真去啊?"

"嗯,周一我去趟学校。"

方婷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早该管管了,天天忙你那破公司。"

陈建国没接话。老周适时地打圆场,"吃饭吃饭,菜凉了。"

吃完了饭,方婷去洗碗,老周去阳台抽烟,客厅里就剩陈建国和女儿两个人。女儿抱着靠枕窝在沙发角里看手机,陈建国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陈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爸。"女儿忽然叫他。

"嗯?"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那样。"

"又天天吃速冻饺子?"

陈建国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说'就那样',肯定又是凑合着过呗。"女儿放下手机,看着他。"爸,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我妈都再婚了,你还单着。"

"再说吧。"

"每次都说再说。你都四十多了,再不找真找不着了。"

陈建国被她这话逗笑了,"你这孩子,操的什么心。"

"我操心你。"女儿认真地说,"你一个人,房子那么大,就你自己,下班回去连个热饭都没有。我上次去你那儿,冰箱里全是速冻食品。你这样不行的。"

陈建国心里头热了一下,嘴上却说:"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习惯。你就是犟,跟当年一样。"女儿说完又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忽然说:"对了,我同桌她妈,也是单身,跟你差不多大,人挺好的,要不要认识一下?"

"行了行了,你别跟你姥姥学。"

"好心当驴肝肺。"女儿冲他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着。

那天晚上陈建国从方婷家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城市华灯初上,街上人来人往的。他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吃街,烟火气从两边的店铺里涌出来,烧烤的香味钻进了车窗。他放慢了车速,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个小男孩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吃烤串,男孩吃得满脸都是辣椒油,男人拿纸巾给他擦嘴,嘴里说着"慢点吃"。陈建国看了两眼,踩了油门走了。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女儿那句"你就是犟"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想起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这个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头,问三句蹦不出一个字来。你跟方婷离了婚,你自己有责任。"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是五年前了,那时候他刚升了部门经理,攒够了首付买了第二套房,本来挺高兴的事,母亲当头泼了他一盆冷水。他当时还不服气,觉得自己没错,是方婷不理解他。可现在想想,方婷理解他什么呢?他从来没让人理解过。

周一他去了学校。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副黑框眼镜,说话倒是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陈建国听得明白——孩子成绩在班里中下游,再不抓紧连二本都悬。他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女儿了,女儿正跟几个同学说说笑笑地往教室走,看见他愣了一下。

"爸,你真来了?"

"说好的。"

女儿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那我上课去了",转身跑了。陈建国站在走廊上,看着她跑进教室的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李老师,小果补习班的事麻烦您通融一下,我在家督促她。"发完他往下走,出了教学楼,阳光晃得他眯了眼。

这天晚上回家,他没煮饺子,煮了碗挂面,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撒了把葱花,看着还挺像样。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女儿,配了行字:"今晚没吃饺子。"

女儿秒回:"切,煮个面也显摆。"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他笑了笑,把面吃了,汤也喝完了。

日子照旧。公司的事一堆,项目会议上跟销售总监吵了一架,为的是预算分配的事。吵完又一起去楼下抽烟,烟抽完了事儿也就过去了。陈建国现在不大抽烟了,一包烟能抽半个月,就是有时候心里烦了才点一根。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女儿的成绩,公司的项目,还有母亲的电话。

他想起来前天母亲给他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你到底想咋子?人家李家的儿子比你小三岁,娃娃都上小学了。你爸走得早,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想看你成个家,咋就这么难?"他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堵得慌,嘴上只能"嗯嗯"地应着,说"晓得了晓得了"。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阵子的事。那是十二年前了,父亲查出来肝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当时他正在杭州跟进一个大项目,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半夜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进了ICU,他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来,到了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看见他来了也没说话,就是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让他坐下。他坐下来,母亲靠在他肩膀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爸走的时候一直在等你。"

这句话跟方婷当年说的那些话一样,像刀子扎在心口上。那年他二十九岁,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工作也越做越好,房子也快换大的了。他觉得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可到头来呢?父亲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女儿长大了他也不在身边,老婆被他逼走了。

有时候人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他记得父亲刚走那半年,母亲整个人垮了,天天坐在家里对着父亲的遗像说话。他那时候更忙了,想用工作麻痹自己,一个月才回去看母亲一次。后来还是方婷看不过去了,每个周末带着女儿回去陪婆婆,帮着做饭收拾屋子,陪婆婆聊天。那时候他跟方婷还没离婚,方婷在这件事上从来没跟他抱怨过。可他自己做了什么?他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觉得老婆照顾婆婆是天经地义的,连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离婚以后他才慢慢懂了一些事。懂了方婷为什么走,懂了母亲为什么总是叹气,懂了女儿为什么越来越跟他没话说。但懂了又有什么用?日子过成那样了,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存款七百多万,房子两套,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可一回家就剩他一个人。有钱又怎样呢?钱又不会陪你说话,不会给你煮面,不会在你难受的时候拍拍你的背。他想起离婚后第三年的时候,有段时间他特别想找个伴。那时候他刚买了第二套房,装修完了住进去,头一个晚上他躺在空荡荡的主卧里,忽然觉得害怕。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房子太大了,他的呼吸声都有回音。他爬起来开着电视睡了一夜,电视里播的是午夜购物频道,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九千九百九十八,只要三千九百九十八"。

后来他陆续相过几次亲。头一个是朋友介绍的,在银行上班,离过婚,没孩子。两人吃了两次饭,聊得还行。第三次见面的时候那女人问他:"你跟你前妻还来往吗?"他说有个女儿,难免要联系。那女人就说:"以后能不见面吗?钱你照给,人别见了。"他想了想,说不行。那之后就没下文了。

第二个是个中学老师,比他小两岁,也是离过婚带着个儿子。两人处了两个多月,周末一起吃饭看电影,还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一趟动物园。那阵子他觉得好像有盼头了,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搬到一起住。可后来有一天那女人忽然说,她儿子不喜欢他,觉得他太严肃了,每次见面都不怎么笑。她说"孩子还小,我不想让他不开心"。陈建国说"理解",然后就没再联系了。

第三个是个会计,比他小五岁,头婚,长得挺好看。处了一个多月,每次见面都挺开心的。后来那姑娘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他的那套旧的可以卖了,首付她出一半。他当时没说啥,回头让朋友打听了一下,那姑娘之前谈过的几个对象都差不多是这套路。他就慢慢冷淡了,人家也识趣,没再联系。

第四个是个在社区医院上班的护士,比他大两岁,丈夫生病走了,孩子上了大学不在身边。两人断断续续处了得有半年多,是陈建国离婚后处得最长的一个。那女人性格好,温柔,会照顾人,去他家做饭收拾屋子,什么都干。陈建国一度觉得这回差不多了,甚至带着她回家见了母亲。母亲也挺满意的,还说"这姑娘人踏实,你好好对人家"。但后来有一回两人吃饭,那女人忽然说:"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你前妻?"陈建国一愣,说"没有的事,都离了那么多年了"。那女人看着他,笑了笑说:"你每次提到她的时候眼神不一样。"陈建国不说话了。那女人也没再追问,但之后就慢慢疏远了,后来发了个消息说"咱俩不合适,你心里那扇门没打开"。

陈建国那阵子挺受打击的。他开始觉得自己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过吧,习惯了。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一年比一年忙,一年比一年挣得多,存款往上蹿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种短暂的满足感,但那种满足感过不了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又什么都没了。

十月底的时候,公司接了个新项目,跟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厂家合作。对方派了个项目经理过来对接,是个女人,姓林,叫林晓。第一次见面是在陈建国的办公室,林晓带了两个人来,做方案汇报。陈建国听了一半,觉得这方案不行,太虚了,说的全是概念,落地的东西少。他没客气,直接指出来了。林晓一愣,随即笑了,说:"陈总眼光毒,那我回去改,三天后再来。"

三天后她又来了,方案改了大半。陈建国看了,依然有不满意的地儿,但比上次强多了。两人就方案的细节掰扯了一个多小时,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字。最后总算达成一致,陈建国签字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辛苦了。"林晓说:"应该的。"

后来项目推进,见面的次数就多了。林晓四十岁出头,短头发,看起来利利索索的。说话办事效率高,从不拖泥带水。陈建国跟她打交道觉得省心。有一回两人开完会天都黑了,陈建国客气地说请她吃个饭,林晓说行,就在楼下找了个川菜馆子。两人点了四个菜,一边吃一边聊,聊着聊着就从项目聊到别的事儿上去了。

林晓说起她离婚的事,比她小的一个同事插足,她发现后没吵没闹,直接去办了手续。儿子跟她,今年初二了。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陈建国听着,觉得这女人挺厉害,拿得起放得下。林晓问起他,他也说了,简单几句带过。林晓听完说:"你这人挺有意思,条件这么好,单了七年。"

"也没什么好的。"陈建国喝了口酒。

林晓看着他,说:"你这人吧,看着啥都有,其实啥都没有。"

陈建国被她这话说得一愣。林晓又说:"我不是骂你啊,我是说,你有钱有房有工作,但你没有日子。你过日子吗?你那是活着。"

这句话像根针似的,扎在陈建国心里头。他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酒劲儿上来了一点。他站在路边等代驾,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忽然觉得林晓说得对。他确实只是在活着,赚钱吃饭睡觉,日子一天天过,但要说过了什么日子,他一样也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回家坐在沙发上,把林晓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你那是活着。"他想起来母亲说的"日子是过出来的",想起来女儿说的"你一个人连个热饭都没有",想起来方婷当年说的"你心里有谁"。好像所有他身边的女人都在说他同样的问题——他不会过日子。

他以前觉得这不叫事儿。过日子有什么难的?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不就行了。可现在他明白了,过日子跟活着是两码事。一个人对着电视吃速冻饺子是活着,两个人坐在饭桌上有说有笑地吃饭菜才叫过日子。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失眠是活着,两个人盖着同一条被子哪怕不说话也是过日子。

他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呢?

后来他约过林晓几次,有时候是谈工作,有时候就是吃个饭。两人之间慢慢有了些默契,话也比从前多了。但谁也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谁也没挑明。陈建国有时候觉得林晓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有时候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在这事儿上有点怂,怕再折腾一回又是白费。

十一月中的时候,母亲从老家来成都看病。年纪大了,膝盖疼得走不了路,陈建国接到电话赶紧开车去车站接。母亲一瘸一拐地从出站口出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陈建国接过来拎了一下,沉得很。打开一看,里面是腊肉、香肠、辣椒酱,还有一罐子泡萝卜。母亲说都是家里自己做的,城里买的不香。

陈建国把母亲接到自己那儿住。母亲拄着拐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房子倒是好房子,就是一点烟火气都没有"。然后她就撸起袖子开始收拾,把那些快递盒子全扔了,沙发上的抱枕拍得蓬蓬的,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到抽屉里。又去厨房把冰箱清了一遍,过期的扔了,空着的格子填上了她从老家带来的东西。最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干干净净的灶台说:"明天我去买菜,给你做顿好的。"

母亲在的那段日子,屋子里总算有了点活气。每天早上陈建国还没起床就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等他出来,小米粥已经熬好了,桌上摆着咸菜、煮鸡蛋、玉米饼子。晚上回来更丰盛,回锅肉、水煮鱼、麻婆豆腐,母亲的拿手菜轮着来。陈建国吃得嘴角流油,母亲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笑,说"瘦了瘦了,多吃点"。

有天晚上吃完饭,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建国在旁边处理工作邮件。母亲忽然说:"建国,你这房子是不是缺个女主人?"陈建国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妈,你又来了。"

"我不提那个,我就问你,你有没有看上的人?"

陈建国想起林晓,但没说。母亲看他沉默,叹口气说:"你心里有人了吧?我看得出来。你从小就这样,有事儿憋着不说。说吧,哪家的?"

"没有。"

"你就犟。"母亲不再问了,转过头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又说:"要是真有人了,就主动点。你爸当年要是跟你一样闷葫芦,咱俩成不了。"

陈建国笑了。"爸当年咋追的你?"

母亲也笑了,"他啊,笨得很。每天在我家门口放一把野花,放了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搭理他。后来有一天他没放,我第二天出去看着门口空荡荡的,心里头空落落的,就知道自己完了。"

陈建国听着,心里头软了一下。他忽然想给林晓打个电话,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又放下了。

母亲住了两周,膝盖好多了,吵着要回去,说城里住不惯,没人说话。陈建国送她去车站的时候,母亲拉着他的手说:"记着妈的话,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他点点头,看着母亲进了检票口,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远了。他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转身走。

回去的路上他给林晓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饭。"过了几分钟,林晓回了个"好"。

周末吃饭的地方是林晓选的,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馆子,门脸不起眼,但菜做得地道。两人要了个包间,点了一桌子菜。吃着吃着,陈建国说起了他母亲的事。林晓听了笑:"你妈说得对,日子是过出来的。你打算怎么过?"

陈建国端起酒杯,想了想说:"我想试试。"

"试什么?"

"过日子。"

林晓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跟谁试?"

"你愿意吗?"

林晓没回答,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就不一样了。陈建国开始学着过日子,周末跟林晓一起逛菜市场,他以前从来不逛菜市场,觉得乱哄哄的。跟着林晓走了一趟,发现还挺有意思,各种菜摊子挨着,摊主吆喝着,讨价还价的,活生生的。林晓教他挑菜,什么样的茄子嫩,什么样的鱼新鲜,他一开始分不清,买了几回就慢慢会了。回家他试着做饭,头一回煎鱼煎糊了,第二回就好多了。他把做的菜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底下全是公司同事的点赞和调侃,"陈总转性了"、"陈总这是要嫁人了"。

女儿那边也知道了,是方婷告诉她的。方婷不知道怎么从共同朋友那儿听说了林晓的事,打电话来问。陈建国也没瞒着,说是处了一个。方婷沉默了几秒,说"那挺好的",然后挂了。过了两天女儿打电话来,一张嘴就问:"爸,你真的谈恋爱了?"

"嗯。"

"啥样的?好看吗?"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吧,你倒是说说啊。"

陈建国想了想,说:"挺利索一个人。"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你这审美真是……人家问你长啥样,你说挺利索。"

"就那样嘛。"

"行行行,那你什么时候带她来我看看?"

"等她有空吧。"

挂了电话,陈建国忽然觉得心里踏实。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去厨房做饭,今天要做番茄牛腩,林晓教他的。牛腩炖了两个小时,烂得很,番茄全融进汤里了,红彤彤一锅。他盛了一碗自己尝了尝,有点咸,又加了点水再炖了一会儿。等林晓来的时候,正好出锅。

林晓吃了一口,点了点头。"有进步。"

"那是。"陈建国难得得意一回。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有点烟火气地走着。十二月初,陈建国公司的项目出了点岔子。智能家居那批货的芯片有问题,厂家那边压着不给换,说什么成本太高。林晓作为项目对接方,急得嘴上起了泡。两人商量了一整天,最后陈建国拍了板,让公司先行垫付一部分资金,帮着厂家那边协调供应链。林晓说"这得你自己扛风险",陈建国说"扛就扛呗,总不能让项目黄了"。

那阵子两人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加班到半夜。有天晚上十二点多从公司出来,街上冷得很,陈建国看林晓缩着脖子,就把自己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了。林晓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也不怕冷。陈建国说没事。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快到车跟前的时候林晓忽然站住了,说"你等一下"。陈建国回头,林晓上前一步抱了他一下,很快地,然后松开说"走了走了,冷死了"。陈建国愣了一秒,追上去的时候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发现。

项目总算在圣诞节前解决了。客户那边很满意,又续了一年的合同。庆功宴上林晓喝了不少,脸红红的,陈建国坐在旁边给她挡酒。散了场送她回家,在楼下她站不稳,陈建国扶着她,她忽然说:"陈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表面。其实是因为他让我觉得日子没意思了。每天回来就知道打游戏,我说什么他都说'嗯',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后来他那个同事的事发生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个理由能走了。"

陈建国扶着她,没说话。

林晓又说:"但你不一样。你以前也是那种人,啥事都憋着,啥都不说。现在你好多了。你现在会骂人了,会拍桌子了,会在菜市场跟人砍价了。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陈建国心里一热,嘴上却说:"你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林晓挣开他的手,自己站直了。"行了你走吧,我上去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陈建国,过完年去见见我儿子?"

"行。"

林晓笑了笑,上楼了。陈建国站在楼下,看着她家的灯亮了,才转身走。

圣诞节那天他约了女儿吃饭。女儿说想吃火锅,他就订了个包间。到了地方发现女儿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坐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圆脸,一笑两个酒窝。女儿介绍说"这是我同桌,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她妈就是——",话没说完被她同桌拍了一下,"闭嘴你"。

陈建国明白了,笑着招呼两个小姑娘坐下。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女儿跟她同桌叽叽喳喳地聊天,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老师又穿反衣服了,说班里谁跟谁谈恋爱被抓了。陈建国听着,往锅里下肉片,熟了捞起来放到女儿碗里。女儿说"爸我自己来",但还是把他夹的肉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女儿忽然说:"爸,你啥时候带我见林阿姨?"

"你咋知道的?"

"我妈说的。我妈说你现在可有生活了,还会发朋友圈炫耀自己做的菜了。"

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过阵子吧。"

"过什么阵子,就这两天呗。"女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爸,我真想见见她。我就是想看看,能让我爸学会做饭的人长啥样。"

她同桌在旁边笑,陈建国瞪了女儿一眼,"吃你的火锅。"

后来他跟林晓提了这事。林晓说行啊,约个时间。两人挑了个周末,在陈建国家里做了顿饭。女儿来了,进门先打量了一圈,然后冲陈建国挤眉弄眼——因为她发现客厅花瓶里插着鲜花了,茶几上摆着果盘,沙发上多了两个靠垫。这些以前陈建国家里是绝对没有的。

林晓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笑着跟女儿打招呼。女儿叫了声"林阿姨好",然后就跑到厨房去帮忙。陈建国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问"这个切多厚",一个说"薄一点好入味"。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吃完饭,女儿私下跟他说:"爸,林阿姨挺好的。你别又把人弄丢了。"陈建国拍了她的脑袋一下,"你就这么咒你爸。"女儿嘻嘻笑着跑了。

过完年,陈建国跟着林晓去见了她儿子。男孩上初二,个子快赶上他妈了,戴个眼镜,看着挺文静。见了陈建国有点局促,叫了声"叔叔好"就躲到屋里去了。林晓说"他就这样,熟了就好了"。后来陈建国带他去打了一场篮球,男孩投篮还挺准,两人出了一身汗,隔阂也消了不少。回去的路上男孩忽然说:"叔叔,你以后对我妈好点。"陈建国说"好"。

转眼到了四月份。那天陈建国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了几次,他看了一眼是方婷的电话,没接。开完会回拨过去,方婷声音都变了,说"小果出事了,在学校晕倒了,现在在医院"。陈建国脑子嗡的一下,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到医院的时候女儿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白白的。方婷和老周都在,方婷眼睛红红的,看见他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医生过来说了情况——急性胃炎,加上低血糖,还有贫血。问题不大,但得住院观察两天。陈建国问怎么会这么严重,医生说可能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压力也大,肠胃功能紊乱了。

陈建国看着病床上的女儿,瘦瘦的一小只躺在那儿,心里头又疼又气。他问方婷:"她平时不好好吃饭?"方婷说:"我天天给她做,她不吃啊,说要减肥,晚上还熬夜学习,我怎么劝都不听。"老周在旁边说:"孩子压力大,你们别吵了。"

陈建国没吵。他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女儿的手。女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虚弱地叫了声"爸"。陈建国说"没事,爸在这儿"。女儿又闭上眼睛睡了。

那几天陈建国请了假,天天在医院守着。林晓也来看了两回,带了自己熬的粥。方婷头一回见林晓,两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气氛微妙。方婷上下打量了林晓一眼,林晓客客气气地叫了声"方姐"。方婷"嗯"了一声,转身进病房了。后来方婷私下跟陈建国说:"这人看着还行,挺稳重的。"陈建国说"嗯"。

女儿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陈建国把她接到了自己那儿。他跟方婷商量好了,让女儿在他那儿住一段时间,他盯着她吃饭作息。方婷犹豫了一下同意了,说"你要是把她养胖了我还谢谢你"。

女儿来了之后,陈建国的生活又变了个样。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餐,变着花样做,今天是皮蛋瘦肉粥,明天是三明治,后天是馄饨。女儿一开始嫌弃,说"爸你做的东西能吃吗",吃了一口之后不说话了,埋头吃完了。晚上他尽量不加班,回来给女儿做饭。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他就在客厅看文件,隔一会儿敲敲门问"饿不饿",女儿烦了说"不饿不饿",他还是切盘水果端进去。

有天晚上女儿写作业写到十二点,陈建国催她去睡觉,女儿说再等一下,这道数学题不会。陈建国拿过来看了看,他这么多年没碰过高中数学了,看半天也没看懂。女儿在旁边笑,"行了行了爸,你去睡吧,我明天问老师。"陈建国讪讪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早点睡"。

周末的时候林晓带着她儿子过来,四个人一起吃饭。林晓的儿子跟陈果差不了几岁,两人一开始都不说话,后来因为抢一块红烧肉较上劲了,你一块我一块,最后居然熟了。吃完饭两个孩子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林晓和陈建国在厨房洗碗。林晓说:"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像个家了。"陈建国擦着盘子,笑了。

五月份的时候,母亲又打来电话。这回不是催婚了,是听说陈建国处了对象,急着要见。"我不管,五一放假我上来,你把人带回来我看看。"陈建国说好。

五一那天母亲从老家上来,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林晓带着儿子来了,陈建国让女儿也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母亲拉着林晓的手问东问西,问家里几口人,问儿子学习怎么样,问平时爱吃什么。林晓一一答了,不卑不亢的。母亲又问:"你们打算啥时候办事?"林晓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说:"妈,你让人喘口气。"

母亲瞪他:"喘什么气,我问的是正事。"然后又拉着林晓说:"我这个儿子,啥都好,就是闷。你要多担待。他要是惹你生气了,你给我打电话,我骂他。"林晓笑着说好。女儿在旁边偷偷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说:"我奶奶在考察准儿媳了。"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以后,陈建国送母亲去车站附近的旅馆。路上母亲说:"这姑娘行,踏实,不花哨。你总算办了件人事。"陈建国说"妈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从前不办人事似的"。母亲哼了一声,"你从前啥样你心里没数?钱挣了一堆,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一样。"陈建国没接话,把母亲送到旅馆门口,看着母亲进去了才走。

回家的路上他开了车窗,五月的晚风暖洋洋的。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天天吃速冻饺子,屋子里冷冷清清。这才一年,什么都变了。他想着想着笑了笑,伸手把广播打开了,电台里正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又关了。

事情好像就这样顺顺当当地往下走了。六月份高考,女儿考完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数学难。陈建国说"没事,考完了就别想了"。女儿在等成绩的那段日子天天在家捧着手机刷,陈建国看着心里也跟着悬着。成绩出来那天,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上午没出来。陈建国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最后敲门进去,女儿转过身来,满脸都是泪。

陈建国心一沉,想说"没事,明年再……",还没说完女儿就扑过来抱住他,哭着喊:"爸我考上了!我过一本线了!"陈建国愣了两秒,然后使劲拍着女儿的背,"考上了你哭什么!"女儿说"我高兴不行啊"。

那天晚上陈建国难得喝醉了。林晓来的时候他已经脸红脖子粗了,窝在沙发上傻笑。林晓说"你至于吗",他说"至于,我闺女考上一本了"。林晓也笑,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地毯上陪他喝。女儿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这俩人一人一杯地碰,翻了个白眼说"你俩真是……",然后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果汁。

七月份陈建国跟着公司团建去了一趟青城山。他以前从来不去这种活动,今年破天荒报名了。山里的空气好,满眼都是绿色。他跟着同事爬到山顶,出了一身汗,站在山崖边往下看,成都平原在雾蒙蒙的远处铺开。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晓,说"下次带你来"。林晓回了个"好"。

下山的时候碰见一对老夫妻,七八十岁了,手牵着手慢慢走。老太太走不动了,老头儿就停下来等着,也不催,就站着看山。陈建国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老头儿说"歇会儿再走",老太太说"都怪你,非说山顶上有菩萨"。老头儿嘿嘿笑着。陈建国走远了还回头看,那两人还站在那儿,影子叠在一起。

他想,二十年后的自己,也会是那样吗?身边有个人陪着,慢慢走,歇歇,再走。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大概会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成都已经快十点了。他开车去了林晓家楼下,给她打电话。林晓下来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问他"干嘛"。陈建国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在青城山脚下买的茶叶。"给你带的。"林晓接过去看了看,说"就为这个?"陈建国说"嗯"。林晓看着他,忽然笑了,说"你站这儿等着"。

她上楼去了,过了五分钟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醪糟汤圆。"我妈寄来的醪糟,我煮了点,你尝尝。"陈建国接过来,站在路灯底下吃完了。醪糟甜甜的,汤圆软软的,暖到了胃里。他把空碗还给林晓,说"走吧,我陪你上去"。林晓说"不用了,你回去吧"。陈建国"嗯"了一声,看着她进去了,灯亮了,他才走。

回去的路上他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他开了外放,女儿的声音传出来:"爸,我明天跟同学出去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记得吃饭,别煮饺子,冰箱里有我包的馄饨。"陈建国回了个"知道了"。他想起女儿刚住过来那阵子,有一天早上起来看见她在厨房忙活,走近了一看,她在包馄饨。包得歪歪扭扭的,馅儿都露出来了。她说"我姥姥教我的,我看你天天吃速冻饺子,给你包点现成的"。那碗馄饨他吃了两顿,第一顿忘了放盐,第二顿热的时候煮烂了,但他觉得是这世上最好吃的馄饨。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保安亭里的老头儿跟他打招呼,"陈总回来了"。他按了下喇叭回应。停好车,他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他想起来今天是七月十四号,四十一岁的生日。他连自己都忘了。手机又响了,是母亲的电话,接起来那边大声说:"建国,生日快乐!妈给你寄了箱芒果,明天到。"他说"谢谢妈"。挂了电话又进来一条微信,是林晓发的:"生日快乐,明天请你吃饭。"陈建国看着屏幕,笑了笑,回了"好"。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小区里别人家窗户透出来的灯光,一家一户的,黄澄澄的。他想起去年的生日是怎么过的,好像是在公司加班,到家吃了一碗泡面,连个鸡蛋都没加。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这样了,不会有啥变化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进了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是往上翘着的。叮的一声,到了。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灯还亮着,是女儿走的时候特意给他留的。客厅的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女儿的字:"爸,生日快乐!桌上的礼物是我买的,不准嫌丑。"他走过去拿起礼物盒拆开,是一条灰色的围巾,针脚不太齐,一看就是手工织的。旁边还有张卡片:"我跟我同桌学的,织了一个月,别嫌弃。"

陈建国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毛茸茸的。他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冰箱的时候看见上面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是林晓上次来的时候写的,上面写着"记得买菜",后面画了个笑脸。他没撕,就让那便利贴贴在那儿。

他走进卧室,站在窗前。外面的城市灯火一片,车流像发光的河。他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张扣着的老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过来了——是女儿翻的。照片里三个人笑着,四岁的陈果攥着粉色气球,方婷靠着他的肩,他那时候头发还全是黑的。他看了几秒,把相框拿起来,擦了一下玻璃上的灰,放回了原位。

然后他走到客厅坐下,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教做红烧肉,油亮亮的一锅。他靠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家庭群里母亲发了条语音,他点开听了,母亲在那边唱了句跑调的生日歌,女儿在底下回了一串哈哈。他又点开林晓的对话框,发了两个字:"晚安。"

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安。"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讲着"收汁要小火慢炖",厨房的灯还亮着,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客厅里暖乎乎的。他困了,但心里头满满的。那种满满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久到他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他就那么半睡半醒地窝在沙发上,觉得这个夜晚挺长的,又觉得挺短。窗帘没拉严实,外边透进来一线光,落在茶几上那碗吃了一半的醪糟汤圆旁边。碗还搁在那儿,是他吃完又带回来,打算明天洗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吧。反正日子还长。

后来他跟林晓的事慢慢定了下来。没有大操大办,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领了个证。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拉着林晓的手塞了个红包,说"这是妈给你的改口钱"。林晓叫了声"妈",母亲眼圈就红了。女儿在旁边起哄,说"奶奶你偏心,我改口叫林阿姨的时候你都没给我红包"。母亲瞪她一眼,"去去去,你凑什么热闹"。

搬去跟林晓住的那天,陈建国收拾东西,翻了半天衣柜,从最底下翻出来一件旧毛衣。灰色的,领口都磨毛了,袖子上还有个小洞。他想起来这是方婷很多年前给他织的,他一直没扔,压在箱底了。他拿着那件毛衣站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进了一个纸袋子里。林晓进来看见了,问"那是什么"。他说"一件旧毛衣,不穿了"。林晓没多问,帮他拿下去扔了。

其实他没扔,第二天偷偷开车去了一趟方婷家楼下,把纸袋子搁在了门卫那儿,给方婷发了条消息"有件你的东西放在门卫了"。方婷回了个问号,他没解释。

后来方婷给他打过一回电话,语气淡淡的,说"那毛衣都多少年了,你还留着"。陈建国说"忘了"。方婷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好好过吧"。他说"嗯"。挂了电话他心里头倒是松快了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八月底,女儿要去上大学了。学校和专业都是她自己选的,在重庆,不算远。走的那天陈建国开车送她去车站,林晓也去了。陈果背着个大书包,拖着行李箱,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爸,林阿姨,我走了啊"。陈建国"嗯"了一声,看着女儿转身往里面走,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跟当年他站在学校走廊上看她跑进教室时候一模一样。

林晓碰了碰他的胳膊,"你闺女走了,你这当爹的也不多说两句。"陈建国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深吸了一口气,说"她说她寒假回来"。林晓笑了,"你就嘴硬吧"。

回去的路上陈建国开车,林晓坐在副驾驶上看手机。经过那家面馆的时候陈建国放慢了车速,老板娘正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他的车还挥手打了个招呼。陈建国按了下喇叭回应。林晓说"你在这家吃了多少年的面",陈建国想了想说"大概七八年了"。林晓说"以后别老吃面了,回家我给你做"。陈建国说"好"。

九月份成都的天气凉了下来。陈建国下班回家,钥匙一插进门,厨房里就飘出来香味。林晓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吃饭"。他换了鞋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他坐下来,盛了碗饭,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进嘴里。林晓问"怎么样",他说"好吃"。林晓说"你每次都说好吃,能不能换个词"。他想了想说"真好吃"。林晓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偶尔陈建国还是会想起从前的事,想起那些一个人吃速冻饺子的夜晚,想起空荡荡的房子和失眠的凌晨。但那些回忆好像隔了一层雾,没有从前那么疼了。他知道那都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走过的路,可他不用再走回去了。

周末他跟林晓去逛花鸟市场,买了一盆绿萝回来放在阳台上。陈建国每天浇水,养了一个多月,绿萝抽了新枝,藤蔓顺着花盆垂下来,绿油油的。他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一句话:"长新叶子了。"

底下女儿秒回:"爸你终于会养花了。"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

陈建国看着手机笑了笑,把阳台的纱窗拉开了一点,让风吹进来。绿萝的叶子轻轻晃着,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厨房里林晓在喊他:"陈建国,酱油没了,你去楼下买一瓶。"

他应了一声"来了",拿起钥匙出了门。楼道里碰见邻居家的老太太牵着孙子下楼,老太太跟他打招呼说"陈总今天休息啊",他说"嗯,休息"。小孙子仰着脸看他,咬着手指头。陈建国冲那孩子笑了笑,孩子也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他下了楼,往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走去。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九楼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旁边还晾着几件衣服,有他的衬衫,有林晓的裙子,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

他笑了笑,转身推开了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头顶的风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