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叫我去办公室那天下午,她办公室的百叶窗拉着,光从叶片缝隙里挤进来,一道道横在办公桌面上。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封口没粘。她说老周你坐。我坐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椅子是老板以前坐的,深棕色皮面,扶手上有一道裂纹,我的左手搭上去摸到了那道缝,指腹沿着缝隙走了一遍。老板娘把信封推过来,说这是你的遣散费,五十五万。我说用不了这么多。她说你应得的,二十六年在咱们公司,没人比你时间长。
我今年五十八,二十六年前进这家公司的时候三十二,老板比我大三岁,开一辆墨绿色的桑塔纳,手动挡,挂二档的时候有点涩。他坐后排我开前排,头三年他老说我起步太猛,后三年他不说了,第七年换车换了一辆黑色帕萨特,他坐进后排摸了摸座椅皮面,说你今天换挡顺了。我说开了七年了再不顺说不过去。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说。那辆帕萨特我开了十二年,从七万公里开到二十三万公里,四条轮胎换过三回,刹车片换了五回,最后一次换刹车片是去年三月份,老板那时候已经瘦了很多,坐在后座,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薄毯,他说老周你感觉刹车是不是软了点,我说是,明天去换。他说别省。
他查出病是前年秋天。那天我送他从医院回来,他坐在后座,手里捏着一沓化验单,车停在地库的时候他没动,我熄了火,后视镜里看见他把化验单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过了大概一分多钟,说老周你先把车锁了,我坐一会儿。我没锁,把窗户开了条缝,下了车站车外面抽了根烟,烟抽完了,他还没下来。我又点了第二根,第二根抽了一半,车门开了,他下来,把那沓化验单卷成一个卷塞进大衣口袋里,说走吧。电梯里他站在我旁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以前他比我高一些的,我说老板你最近瘦了,他说在减肥。
那之后他去医院开始频繁起来,一周两次,后来一周三次,再后来隔天就去。老板娘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她站在公司大门口送,车开出去了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手抬起来了一下又放下。老板坐后座,窗户关着,不说话,偶尔手机响了接起来说两句,大部分时间他扭头看窗外,看着路两边的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有一次他让我往西边绕了一下,说想去看看老厂区那块地现在盖成什么样了,我绕过去了,地早就盖了楼,一栋一栋的住宅,窗户上贴满了售楼广告。他看了大约两分钟,说走吧。
他最后一次坐我车是去年十一月十六号,我记得清楚,那天早上天阴着,他上车的时候老板娘扶着他的胳膊,他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明显大了,袖口空出一截。老板娘说去医院,我说好。到了医院地下车库,他没急着下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到前面来,说老周,这些年辛苦你。我说老板你别说这个。他说你拿着。信封是白色办公用的那种,封面没写字,薄薄的,我捏了一下里面是张卡。他说里面有点钱,是我个人的,跟公司没关系。我说我不要。他说你不要就是嫌少。我把信封收进了驾驶座旁边的储物盒里,拉链拉上了。他说行了,上去吧。我下车给他开门,他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了他一把,胳膊细得隔着羽绒服都能摸到骨头。老板娘过来接过去,他们俩往电梯方向走,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步子很小,走几步停一下,老板娘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几乎是在原地挪。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一整个地下车库的距离,他就那么转了一下头,嘴动了动,我没听见他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车里坐着,没走,把储物盒里那个信封打开来,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六位数。我不知道那是多少,后来去查了,二十万。我当天晚上给老板娘打电话,说老板给的太多了。老板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那是他的心意,你收着。我说老板现在怎样了。她说在住院,情况不好。我说我去看看他。她说不用了,他现在见不了人。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路灯亮着,小区里没什么人走动,我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裤兜里还有一张加油发票,我没扔,摸到它的时候纸边上有点扎手。
十一月二十一号下午四点多,老板娘打电话来说老板走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人不多,病房门关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老板娘从里面开门出来,眼睛是红的,头发有点乱,她看见我说老周你来了。我说嗯。她说他说想让你送他最后一程,我说好。后来灵车来了,我和殡仪馆的人一起把他抬上车,他轻得让人不敢用力,盖着白布,布底下那个人形短短的,窄窄的。我坐在灵车副驾上,殡仪馆的司机开得很慢,一路上没说话,车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他走之后公司照常运转。老板娘接手了,每天还是那个点来,还是走那个门,打招呼还是那句“老周来了”。她每天坐老板以前坐的那个位置,后排右侧,但从来不把座椅往后调,老板个子高,以前座椅调得靠后,她腿短,坐上去脚够不着前面椅背那个网兜,她也不调。那几个月我开车载她去各处办事,路上她电话比老板在的时候多得多,一个接一个,说话的语速快,有时候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震得她额头一抖一抖的。我看见了,没说什么,把空调风调小了一点,出风口往旁边偏了偏。
今年开春的时候,公司楼下的玉兰花开了,老板娘上下车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有一次她站在车旁边说这棵玉兰还是老板当年亲手种的,我说是,那年换帕萨特的时候种的,到现在十二年。她点了点头说十二年比一棵树还快。她上车以后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说老周你这两天去把帕萨特保养一下,该换的换,别省。我说好。她停了停又说,下个月可能要卖掉了,公司要换一台商务车,这台帕萨特你开了这么久,到时候你去挑个新的。
六月的时候新车到了,一台深灰色的GL8,我带她去提车,她绕着车转了一圈,摸了一下车头的标志,说我坐第三排吧,前面给你开。我说你坐第二排舒服。她说第三排一样的。最后她还是坐了第二排,安全带系上之后往后靠了靠,说这个座椅比帕萨特软。我说新车是这样的,开久了就硬了。她说那你就把它开软。我笑了笑,发动了车,仪表盘上是零公里。
七月初的一天下午,她又叫我去了办公室。这次百叶窗没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照得信封面上的纸纹路一根一根的。她坐在桌子后面,手边放着一个白瓷杯,杯里的茶凉了,水面浮着一片茶叶。她把信封推过来,说老周,公司要调整了,我打算把车队外包,以后不设专职司机了。我说理解,现在都这样。她说这是遣散费,五十五万,按工龄算的,一年两万多一点,你干了二十六年,这是你应得的。我说老板娘,老板走之前已经给了我二十万。她说我知道,那二十万是老板的个人心意,这五十五万是公司的,一码归一码。信封搁在我面前,阳光把边角烤得有点热,我没马上拿,她也没催,端起那个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应该是凉了苦了。
我说我五十八了,拿了这笔钱也能退休了。她说你本来也可以干到六十的。我说不差这两年。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周,这二十六年你送过老板上班、送过他出差、送他去医院、送他回家,咱们家大大小小的事你都跟着跑遍了,老板走之前跟我说,你开的车他坐得最放心。我说那是老板抬举。她说不是抬举,是实话。她把信封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拿着。我接过来,信封比看起来重一些,封口没粘,里面的东西厚厚一沓,我捏了捏边角,是钱,一沓一沓的,码得整齐。我说谢谢老板娘。她说以后别叫老板娘了,叫名字吧。我说叫习惯了。她说那就叫姐。我没接话,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推杆刮了一下地板,吱一声。她坐在桌子后面没动,外面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在墙上,瘦长的一条。
出办公室的时候我路过司机休息室,门开着,里面那张我躺了二十六年的行军床还在,上面的垫子已经陷了一个坑,是我后腰的位置。墙角的电水壶我走之前忘了倒水,里面还剩半壶,凉的。衣柜门开着,里面挂了件旧工装,深蓝色的,袖口磨毛了,是我穿了好几年的那件。我没去收拾,直接下了楼,出了大门。楼下的玉兰树叶被风吹着,翻过来是浅绿色的背面,哗啦哗啦响。
回到家我把两个信封摆在餐桌上,一个白的旧一些,边角有点翘,是老板去年在医院地库给我的那个,里面那张卡我没动过。一个是牛皮纸的,新一些,硬挺挺的,捏着还有新纸的脆劲儿。我把卡从旧信封里抽出来,又把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五十五沓,用纸带捆着,每一沓一万,银行的纸带上印着日期和柜员号。我数了数,五十五沓,码了五摞,一摞十沓。两个数加起来七十五万。我看着那些钱在桌上摞成一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纸带的白边上,反光刺了一下我的眼。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牵着一只白色的比熊,走得慢慢的。我口袋里的车钥匙还在,那台GL8的车钥匙,今天早上我还开过它,送老板娘去开了一个会,回来的路上我多绕了两条街,因为老板娘说想买点东西,后来又说算了,不买了。我转方向盘的时候手指在皮面上搓了一下,新车的方向盘皮面紧,打滑的手感跟帕萨特完全不一样,我开了一辈子车,手底下的纹路换过好几回了。
晚上我给老板娘发了条微信,说姐,钥匙我明天送到公司。她回得很快,说明天不用来了,你放家里吧,过两天我去取。我说好。她说老周,以后有事你说话。我说好的。她没再回,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几秒,屏幕暗了,我的手还握着手机,拇指按在锁屏键上,没按下去。
我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些钱一沓一沓收回牛皮纸信封里,码整齐,信封放进衣柜最上面那层,压在旧工装底下。旧工装是公司发的,上面胸口的位置印着公司的标志,褪色了,浅蓝色的线在深蓝布上几乎看不出来,得侧着光才能看到轮廓。我把衣柜门关上,厨房里水壶烧开了,我去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黑屏上映出我的影子,不大清楚,模模糊糊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那台GL8停在小区车位上,明天不会有人开它去公司了。我摸了一下茶几上的车钥匙,又放回去,金属面凉凉的,在灯底下泛着哑光。二十六年前我第一次坐上公司那辆桑塔纳的时候,我三十二,老板三十五。现在他没了,我五十八了,车换了好几台,方向盘上的皮面换了三轮,只有手底下那个打方向的劲道一直没怎么变。明天开始不用再握了。
我把水喝完,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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