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到账的时候我正爬六楼，手里拎着两份麻辣烫。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短信提示工资到账。站在楼梯间里，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7956。

不是整的，扣了保险扣了车租扣了违约金，七七八八下来，比我算的少了好几百。但也没办法，这行就这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上爬。六楼，没电梯，麻辣烫还热着，晚了要差评。

其实算下来，26天，1989单，平均一天76单。我自己都没算过，是系统给我统计的。去年刚跑的时候，一天能跑四五十单就觉得自己挺牛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卷。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收工，中间就吃一顿饭，还是在等单的时候蹲在路边扒拉几口。不是不想吃好点，是没时间。你停下来吃饭，系统就不给你派单。你少跑一单，今天就少赚一单的钱。

有一回我胃疼得厉害，蹲在马路牙子上起不来。旁边一个大哥也是跑外卖的，递了我一瓶水，说兄弟你这不行啊，身体要紧。我说没事，老毛病了。他说他知道，他以前也这样。

后来他走了，我蹲了十几分钟，又爬起来继续跑。

不是不想歇，是歇不起。

这个月跑了26天，算上休息了4天。其实也不是自愿休息的，有一天是下雨，雨太大了，电动车打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汤洒了，赔了客户三十多块。回到家洗了洗，躺在床上，心想明天不跑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爬起来出了门。

你说是不是，贱骨头。

但又能怎么办呢。

房贷要还，孩子要养，老家的爸妈每个月还要寄钱。我老婆说，要不你别跑了吧，换个工作。我说换什么，现在哪有好工作。我初中毕业，没技术没学历，送外卖至少能赚到钱，虽然累点，但落袋为安。

她也就不说话了。

其实我知道她心疼我，但没办法，日子总要过。

说到孩子，我儿子今年上小学一年级，开学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送他。他背着书包，回头跟我说，爸爸再见。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进去，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那半天没跑单，少赚了一百多块。但值。

后来我就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但这个问题太大了，我想不明白，也不想想了。反正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房贷还了，把孩子养大，再说别的。

对了，说到房贷，我每个月要还三千二。这7956块，扣掉房贷，剩四千七。再扣掉生活费、车租、油钱，能存下来的，也就两千来块。

我算过一笔账，算了不说了，越算越心凉。

还是说说跑单的事吧。

有一回，我送一单到一栋写字楼，前台不让进，说外卖放门口就行。我说客户要求送上去，她说不行，规定。我说那您帮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她说没空。我就在门口站着，给客户打电话，客户说那你放前台吧，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前台一眼，她低头玩手机，没看我。

我把外卖放在前台桌上，转身走了。

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没意思。

但这种事太多了，习惯就好。

还有一回，凌晨两点多，我接了一单，送到一个小区。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就在楼下等着，等了快半小时，一个女的才下来，说不好意思睡着了。我说没事，把外卖递给她。

她接过外卖，说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突然觉得，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不容易。她加班到这个点，估计也是累坏了。我送外卖到凌晨，也是生活所迫。

谁也不比谁好过。

这个月最让我难受的一单，是送到一个医院。一个老太太点的粥，我送到病房门口，她儿子出来接的。我说阿姨身体还好吧，他说还行，就是老毛病。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儿子正蹲在走廊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想起我妈。她身体也不好，一个人在老家，我一年也回不了几次。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但我知道，她肯定有事，只是不说。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难受。

等单的时候，我们几个骑手经常聚在一起聊天。老张跑了三年了，他说这行就是吃青春饭，年纪大了跑不动怎么办。我说那怎么办，他说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刘才二十出头，刚来的时候觉得一个月能赚七八千挺多，现在天天骂平台。他说有一次他送了五单，超时了两单，扣了四十多块，等于白跑了两单。

我说那你别超时啊。他说有时候不是他想超时，是系统派单不合理，两个单方向相反，他怎么跑。

我也遇到过这种事。系统给你派三个单，取餐点隔了两公里，送餐点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你就算飞也得超时。

但你能怎么办，不接单就没有收入。

有时候想想，这个平台到底是谁在管，这些规则是谁定的，他们自己跑过外卖吗。

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也没用。

发工资那天晚上，我回去比较早，九点多就收工了。老婆做了几个菜，还买了一瓶啤酒。她说，发工资了，庆祝一下。

我说，这点钱有什么好庆祝的。

她说，怎么没有，你一个月赚七千多，比很多坐办公室的都多。

我说，那是拿命换的。

她没接话，低头吃饭。

我喝了一口啤酒，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但我也没说什么，吃完饭洗了个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一个外卖小哥在暴雨里送餐，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评论区有人说，太不容易了。有人说，赚的就是这个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五点二十。我翻了个身，没动。躺了五分钟，还是起来了。

穿上衣服，洗了把脸，出门。

电动车还在楼下，昨天没充电，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中午。

先跑吧，跑着跑着，天就亮了。